她把身子不自覺地側靠向身邊的一個城堞。鼓動的斗篷一時垂了下來,城堞遮住了那外面的風。
慢慢打理好思路,鐵萼瑛才緩緩道:「你聽說過福建八閩之地,有一個稱為‘饅頭庵’的地方嗎?」
對面那小子點了點頭。
「我就是從那裡出來的。我們這一門只傳女子,不傳男子。門下弟子最後也多半會當上尼姑。就是有不出家的,多半也會孤老終生——因為我們見過的不幸實在太多了。
「我們在庵外還有一個專收俗家女子的教派,叫做‘嫠婦門’。這一門的宗旨在那些江湖大俠們看來未免好笑了——不過就是發願救助些孤孀棄婦,想辦法幫幫她們,靠著點微薄廟產,給那些倒霉的女子們一個皈依之地。我們也一向並無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舉動,但求救活幾個跳井仰藥、懸樑吞金,在這世上為親族所棄、丈夫所厭的女子罷了。
「只是我們門下這些女人,不是黃毛丫頭、就是下堂糟糠。大半不會好看,疤癰腫癩,無所不有。總之,都不是什麼可以引人垂憐之輩。所以江湖上也就直接稱呼我們為‘閩西醜女門’了。」
說著她哧聲一笑,露出一點不屑:「我這次,卻是為了一個同門師姐。她已經出嫁了,兩月前哭哭啼啼地跑回我們門裡,說是丈夫結婚不到兩年就厭棄她了,有了新好,可惜又被新好騙走了所有的錢,釣不到別的新好,就天天回家打她出氣。我一怒於她的不幸,二怒於她的不爭,想當初他丈夫還不是貪圖她的家世把她娶了過去!如今見她孃家衰落了就這樣,便出頭幫她算賬。可她那窩囊樣,還只許我勸和,不許我勸離。她丈夫在閩西那塊小地方,也還算出身於一個有名堂的大家了。我忍氣吞聲,跟他說好的他不依,一怒之下,我大鬧他們的祠堂,當著他們一大家的面把他羞辱了一頓!我師姐終於給他領了回去。我叫他今後好好待她,他卻一聲冷笑,說:‘人我是領回去,她有你這麼個潑悍的師妹,我也不敢扔她。但好不好好待她就是我們兩口子的事了,你管不著!你看看她那窩囊樣兒,天底下凡是個男子,能忍得下她的就沒有一個!但凡像你們這樣的女人,醜且不說,脾氣更壞。哼哼,我說,只要你找得出一個男人肯認真好好待你們這樣的女人的,我就從此好好待她’。
「我當場大怒,那王八蛋又說:‘別光操心別人了,你自己嫁不嫁得出去還未定呢!’我一怒之下跟他打賭,說我要找到個好男人怎麼樣?要找個讓他這樣男人看了都自慚眼暈的,對我好得不能再好的男人,那時他又怎樣?他一臉鄙夷,居然跟我說:‘要那樣的話,你叫我娶母豬我都娶,更別說好好待你師姐了。她雖醜,但脾氣起碼比你好百倍。她怎麼說我就怎麼依。’」
鐵萼瑛說到這兒,忽然眼中精光一暴,憤然道:「所以我就來了。嘿嘿,我鐵萼瑛一向瞧不起男人。但這次我就真的非要找個強過他,也強過一般男人千百倍的,帶回去給他們看看!叫他們以後再無說嘴的餘地!」
樹底下那小子已聽呆了。枉他活了這麼些年,也號稱走遍關西之地,還是頭一次見到一個女人敢這樣跟人打賭論嫁的。
只聽他訥訥地道:「那你來這咸陽幹什麼?又是找什麼人?那人一定就強過這天底下所有男人千百倍?」
只見鐵萼瑛凜然一笑道:「那當然!」她口氣斬釘截鐵,樹下那小子一時受激不服道:「他誰呀?憑什麼!」
「就憑、他是他。」不知怎麼,這句話一齣口,一向英颯的鐵萼瑛的口裡也露出一點溫柔的仰慕之意。
「誰?」
「就憑他算是出身這江湖上最最古老的世家;就憑他掌中一劍之利雖從未稍露鋒芒但已被暗許為獨步江山;就憑以他的相貌風度,我雖沒見過,卻被品評為‘咸陽玉色’;就憑這江湖中已有無數紅顏為他傾倒,暗地裡不稱其名,只稱他為‘江湖一塊玉’……就憑這些,還不足夠嗎?」
這一串話已說得那小子眼冒紅光,嫉妒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心裡越聽越不是滋味兒。他只覺胃裡大是翻騰,忍不住酸溜溜地道:「你說的是不是古杉?」
鐵萼瑛一點頭:「不錯。」她眼神里微露憧憬。
對面那偷馬小賊卻只覺得大怒,一時卻無從發作。好半晌,口裡才冷嗤道:「你可真會挑人啊!可人家再好,卻憑什麼就一定會娶你?」
他這話本大是傷人。可鐵萼瑛一怔之下,竟忘了生氣。她拿眼望了望對面那小子蒙著的面。只覺他的口氣,怎麼、大半像出於嫉妒,而不是為了挖苦?大有一股小孩子憤憤不平的意味。
可這……會嗎?
——嫉妒?她這一生,還從沒有人為她嫉妒過。定了定神,鐵萼瑛道:「以前可能不會。但現在,也許會的。」
「為什麼?」
「因為,他已傳言天下,專設擂臺比武招親。以我所能,難道就沒有一線之機?」
偷馬的小子不由一呆。
——開什麼玩笑!
——古杉可是男的!
——他會比武招親?
——母豬上樹也比這訊息可靠些!
難道說環子打聽來的比武招親,擂主竟然會是一個男的?
他想著都不由要大笑起來。可接下來的卻是大大的不平!
——那個什麼古杉,號稱著「咸陽玉色」的古杉,僅憑傳說就能勾引得江湖中無數女子心動神馳的王八蛋古杉,難道提親的擠破門、坐等女方趕來倒貼還不夠?竟還要鬧出一個什麼「比武招親」的噱頭!
他心中一時大厭大怒,對古杉唾棄無限,恨不得再也不想聽到這個名字。但厭惡與怒氣究竟抵不上好奇,正想再問幾句,卻聽鐵萼瑛道:「我回答得夠不夠仔細?」
那小子下意識一點頭:「夠,很夠了。」
說完他就後悔,張了張嘴,恨不得一巴掌摑在自己嘴上:怎麼能這麼答?這樣就沒有跟她糾纏下去的理由了。
但他本是個樂天派,有懊惱也一閃即消。只見他利落地一伸手,已解了那馬兒身上的繩子,敞聲一笑道:「好,看在你坦誠的份兒上,馬兒就還你。」說著,他往那馬屁股上一拍,那馬兒就直衝鐵萼瑛奔去。
鐵萼瑛也沒料到他這麼爽氣。
卻見那小子身形一閃,已直向城牆下躍去。
以鐵萼瑛的脾氣,對盜馬之人該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的。可她被那小子還馬的痛快勁兒弄蒙了,同時也驚訝地發覺:這小子好像全無惡意。
但他做這一切到底為了什麼?
怎麼自己心中,竟也似……全無怒氣?
那小子身形極快,她只來得及向城下追問了一句:「你還沒說,你偷我這馬兒到底為了什麼呢?」
城牆下,卻傳來哈哈一笑:「偷馬?偷馬算什麼?我還要偷心呢……」
後面的話搖曳在風中,鐵萼瑛也沒很聽清,但已被那隱約的「偷心」兩字砸得呆了。
——偷、偷誰的心?
她茫然了一下,這話一定不是針對自己的——她對自己可沒那麼自信。
可這還是她平生頭一次聽到這麼個話頭兒。而這話,竟是出自於這麼一個莫名其妙、對自己作為大是不妥的盜馬賊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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