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聲辨位,說話間已退到她臆想中那小子停身的樹杈下。那三個公差這時也追到了,舉起單刀鐵尺,就往那小姑娘身上招呼。他們想來是惱了,這一下出招極為狠厲。沒想那小姑娘這時竟閉了眼睛,口裡數道:「一、二、三……」一邊又叫著,「田哥哥,我可開始數了呀。我數十五下,睜開眼,你可要把這些煩人的傢伙都從我眼面前趕走,我不想再看到他們了。」說著,竟只管閉了眼,再避也不避。
她頭頂的田哥哥卻還被倒吊在那樹上。聽到這話,看那樹下的情形,不由大驚。他開口叫道:「傻環子,快躲!」那小丫頭卻理也不理,閉了眼睛笑道:「……九、十……你快出手呀,我就要數完了。」
樹上那田哥哥驚得一腦門子的汗。
樹下那三個公差早已看到他了,因見他被倒吊著,也就一時不理會。手裡的單刀鐵尺稍頓了頓,就又向那小姑娘砸去。
樹上那小子急得一閉眼,腦門子漲得通紅,情急之下,再無它法,只有猛地一撮口,「脫、脫、脫」三聲,竟憋了三口唾沫向那三個公差吐去。
別看他現在受制,底氣卻十足,準頭極佳,三口唾沫竟直直地向那三個公差臉上飛去。那三個公差眼看就要得手,忽覺眼睛一痛,忍不住地猛閉上眼,回手疾向臉上摸去,摸到手的卻只溼溼涼涼的,還以為自己流血了,被廢了招子,慌得閃身就退。
樹上那小子身子一陣扭動,晃得那樹枝一陣亂顫。接著就見那樹枝被擺動得一壓一彈,然後再壓再彈,沒幾下竟已蕩低到那三個公差頭頂上。那三個公差各有一目不能視物,驚慌之下,只得亂舞著刀尺護身。那小子身子猛一蕩悠,直朝那為首公差的刀鋒上蕩去。
這一下險極,好在他身法眼力配合得準,竟借那公差的刀鋒就此把身上繩索劃斷。然後一個人蠶蟲破繭似的從樹枝上掉落下來,在空中就一腳一個,把那三個公差手中刀尺踢落,口裡叫道:「你們已中了我的‘含沙射影麻花唾’,還不快回去用麻油洗眼,真的想廢了那隻招子嗎?」
那三個公差見他身手快捷,愣了一愣。因他說得有模有樣的,都大驚失色,疾發步回頭就跑,生怕那劇毒的暗器廢了他們的招子。
一間,這傍晚的官道又恢復了它本來的寧靜。
大楊樹上,斷為兩截的繩索此時被系在兩根樹枝上。一根上,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兩腿晃悠悠地坐在上面;另一根上,卻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懶洋洋地躺在上面閒蕩。
卻聽那小姑娘斷斷續續地道:「……田哥哥,沒事兒你幹嗎自己把自己綁起來玩兒?怎麼綁的?回頭也要教教我啊。」她不等田笑回答,已自顧自地又說道,「……剛才,我依你說的用墨汁把周大戶家的銀票一張張都塗黑了,沒想到最後會被發現。他氣瘋了,叫了公差,我們就一路打過來了……對了,田哥哥,你叫我打聽的訊息我也打聽回來了。」
「什麼訊息?」
那邊,她的「田哥哥」正在享受著好風麗日,這時猛聽得,不由心想道:「我叫她打聽什麼來著?」
原來他不過是嫌這妹妹環子在身邊麻煩,隨口找了個事由支應她走開,這時全忘了自己說的藉口了。
卻聽那小姑娘道:「你不是說——這兩天怎麼這麼奇怪,這一向冷清清的咸陽地面怎麼突地一下熱鬧起來?不上幾天,城郊這西頭路口,南頭路口,包括現在這東頭的路口,一連地見到幾十個江湖女紅裝,都騎馬驅車的,保鏢護衛的,成群結隊的,一撥撥往那咸陽城裡趕。看架勢,一個個都像是在江湖中成名立萬的人物,要不就是有家世有來歷的,捲起好大一陣煙塵。你不是叫我打聽打聽咸陽城裡發生了什麼大事嗎?」
那壞小子田笑不由停止了晃盪,跟前忽浮現起來這些天他見過的場面。沒錯:他數過,怕不止四十八路煙塵!而捲起這煙塵的竟還都是些女人!
那真的稱得上是軟紅十丈了。
——江湖不乏紅裝女,但一下見著這麼多可真是大不尋常。他回想起自己這幾天閒來所見,屈指一數,單他看到的,只怕就不下數十個江湖嬌女、世家小姐、武林英雌,她們就從這一條道上疾趕向咸陽。更別提剛才見到的那一個了。
——咸陽城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到處細打聽,終於在一個茶館裡聽到了,原來說竟是為了個什麼比武招親……」小姑娘說。
那小子猛地一下坐了起來:「比武招親?誰比武招親?怎麼我看到來的女的好像比男的還要多?難道她們都要來招親嗎?」說著,只見他眼睛突亮,大發奇想道,「難道是這些江湖女兒們要聯起手來比武招親?哈哈,要真那樣的話,這咸陽城可真的熱鬧了!真真是千古難尋的一件熱鬧事兒。」
他這裡興奮著,可他身邊的環妹子一時卻適應不過來。
——他們算是異姓骨肉,因田笑曾在危急中對這小姑娘施以援手,此後二人便以兄妹相稱了。環子跟這田哥哥在一起快一年了,一向只見到這田哥哥做什麼事兒都不緊不慢的,這會兒怎麼突然興頭起來了?
只聽她喃喃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剛聽到了那句話,還沒聽詳細呢,就見到前面的三十里鋪你說的那個為富不仁、叫我有空整整他的周大戶拿著銀票晃了出來。我就忙著去弄壞他的銀票了,剩下的都沒聽見。」
她田哥哥怒視了她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似是在抱怨她分不清輕重緩急。
只聽他喃喃道:「有趣,有趣。」想了想,他起身跳下,抬步就走。
那環子也連忙跟他跳下,跟屁蟲似的叫道:「田哥哥,你要去哪兒?」
「咸陽。」
環子愣了愣,然後才明白過來,拍手笑道:「好呀好呀,田哥哥,你也是要去比武招親嗎?這下好了。這麼多女子,必定有一個你中意的。你功夫又這麼好,快出手去把她搶過來。等你招到親了,有了正配夫人,你就再不能賴了,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跟著你做小了。你答應過我你娶親後一定要討我當小老婆的,那時可不許耍賴!」
她一派天真爛漫,也不管旁邊若有人聽到會怎麼想。田笑卻忙轉眼看看四周,眼見沒人,他臉上的漲紅才算好了點兒。他回頭看了環子一眼,張了張嘴,本待叱責,見她一派天真浪漫,就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了。
他本是要走,卻忽又停下,一聳身躥到那樹上,解了樹枝上那青綠色的繩子,含笑地看了眼,便一股腦兒揣進懷裡,臉上笑呵呵的,甩開大腳,就往咸陽方向走去。後面跟了個歡天喜地的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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