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兒姑娘的睫毛一垂,掩住了她心底一聲低低的嘆息:「燕仲舉之所以這麼恨他,也就是為了那一件事。長房長門,燕仲舉的父執,幾乎盡遭燕涵所廢。只是,他不知道,遠在三年前,燕涵他,就逃不出對自己只劍滅門,誅戮父執的罪惡感,形銷骨立,而終至於,最後……自隕於樓中了。」
她極輕極快地嘆了口氣,迴轉身,走到榻後,折起那扇屏風,露出了後面那具披著絲袍的骨頭:「他只給我留下了這個,他最後留給我的一句話是:‘燈兒,請你幫我看看,我的骨子裡還是不是乾淨的’。」
彭碗兒只覺胸中憋悶——原來會是這樣,一切居然是這樣……
卻聽燈兒姑娘苦笑道:「可是,我怎麼會當他不乾淨呢?他本不必證明給我看的。他的毛病,我一向以為,就是太好潔了,太乾淨了。太過好潔的人,本是不宜於活在這世上的啊!」
她的眼忽膠住了彭碗兒的眼:「你說,是嗎?」
彭碗兒從她眼裡深深地望了進去,他也不知看到了什麼,只知道,那座他曾看見過她在上面看風景的那座小樓、樓邊的那個牌坊、牌坊下面的街道上的金粉微塵、還有牌坊上面的那四個字「矢志靡他」……一樣一樣在自己腦海裡劃過。忽然,他似乎明白了,卻只覺出……傷懷。
只聽燈兒姑娘低聲道:「但我,不要讓他死去。這是一點痴想,這麼些年,我就是不想讓他死去。起碼,我可以做的是不讓他的聲名死去。這三年來,我一直在冒充著他,時不時地去管些身邊南昌城的閒事。我不知這是不是傻念頭,只覺得,如果他的聲名還在,如果,‘江湖頷’三個字一直還在江湖流傳,一直不在我耳邊消失,如果、我還可以穿著他的衣服在一碗燕酥中偶醉,那麼,他就還在吧……我不想感到身邊已沒有他。甚至,我瘋狂得讓所有南昌城的百姓都已知道,有那麼一個風景小築,小築中的女子一直在等他……我真的是瘋了。」
彭碗兒眼中的淚終於流下,可燈兒姑娘的眼卻是乾的,幹得像一個水涸之潭。「要是以前,為出的那一點小事故,以我的功夫,加上些巧智,還盡應付得了。可這次,燕仲舉請來的人,是七月十三。他們來頭這麼大。七月十三,七月十三,只差兩天七月半,就算我傾盡全力,也是扛不住的了。」
彭碗兒只覺胸中一股熱血湧起,他忽然什麼都忘了,忽然只想幫助這一個女人。這一次卻無關義憤,無關俠氣,只覺得天大的事,他也要幫她。只聽他衝動道:「我來幫你一起扛!」
燈兒姑娘忽側轉臉:「真的嗎?」
彭碗兒一生都沒有那麼堅定地點過頭,只見他狠狠地點頭道:「真的!」
燈兒姑娘一眼直向他心裡深望進去,半晌道:「那好,我正有事要你幫忙。」她忽顰眉一笑:「你那時一直在樓下看我,會不會覺得……我很好看?」
彭碗兒的臉忽紅了。
「可為什麼?我早不年輕了。臉上,也斷沒有蘋兒丫頭那樣青春的氣色了。」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彭碗兒扭捏了下,不好意思答,但覺得對這個女子的問話,像註定會成為他命中的「聖諭」一樣,不能不答地道:「因為……風情。你有她們所有我見過的女人都沒有的那種……風情。」
他費了好大力才找到這樣一個詞。那女子忽然笑了,她笑得有些怪異,有些有趣,也有些……風情。她盯了彭碗兒一眼:「那好,你愛風情,那這也就不算我迫你了。起碼以後,多年之後你再回思,為此風情一脈,大概也就不會自嗟自怨了。」
彭碗兒不明白她在說什麼,卻聽她沉吟道:「那好,要幫我忙的話,你就跟我過來。」
彭碗兒被催了眠似地跟她走去,走了幾步一抬眼,才發現她把自己領到了那具骨殖之前。那具骨,真的是晶瑩剔透,不知用何秘法儲存,才多年未變,拒染塵埃。他還怔著,卻聽燈兒姑娘溫柔地說:「我要給他脫去衣服,你也脫去好嗎?」
彭碗兒迷迷糊糊地點頭,只覺凡是她說的話,他就不好違背似的。他脫去了上衣,露出他一個十七歲少年的身體。燈兒姑娘掃了他一眼,回看向那具骨殖,眼中卻不知是怎樣一種表情。然後,她溫柔的手像觸控情人肌膚一樣輕輕地褪去了那具骨殖身上的衣服。彭碗兒正在驚詫,卻聽她對著那骨殖說:「那就這樣吧。這樣,不是就是你想要的嗎?」
他還在奇怪,卻見她忽然伸手一移,從那具骨殖中胸中忽取下了一塊舍利子一樣的晶瑩之骨,一回身,疾快地就把它冰涼涼地貼在自己胸膛上了。彭碗兒剛想問一句:「幹什麼?」卻吃驚地發現,那塊如冰如玉的舍利樣的骨胳像水一樣的就要慢慢地浸進自己的肌膚,慢慢融入,直到深入心骨。
——這是什麼秘法?磨砂樓中奇技果然駭異!直有兩盞茶的功夫,彭碗兒親眼見到,眼前那具冰玉剔透骨就在融化,而那骨中的精華,那塊舍利樣的冰玉樣的骨頭似乎就那麼浸入了自己的體內,而丹田之中,骨脈之內,一時似充滿了說不出的力量,那一種力量直欲破頂而出。難道,難道,這就是「傳燈」之法?那個燕涵,真有佛家秘法一樣的修為,可以把什麼願力種入舍利之中,化入自己體內,來達成嗎?
他忽然看到燈兒姑娘看自己的眼神忽變得好溫柔好溫柔。溫柔得一時讓他把所有的驚詫都忘了。冰玉一樣的舍利種入了他骨中,春水一樣的眼波卻拂動在身畔。一時只覺,無論她對自己做什麼,只要有這一時一刻的相看,那這一生……也不虛了。
卻聽燈兒姑娘呢喃地道:「這一生,我都不曾擁有你。但最後的最後,我終於可以以另一種方式,與你同在了。」
她的手,忽然劃過了彭碗兒的肩頭,輕輕褪著他的皮膚一樣的,往下、往下……
這一夜,後來的後來,如氛如霧……一切的一切,綺紅瑰麗得讓彭碗兒多年後雖回思如夢,卻終其一生也沒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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