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燕酥醉

塵鏡蛛奩 小椴 第1頁,共2頁

那晚的星星似是也在流淚,因為它們噼哩叭啦地在南昌城郊外的天盡頭直往下掉,尾巴劃出的線淡淡的,跟人臉上的淚痕一樣禁不得風吹,一下就幹了。但劃過流星的天總讓人心底以為還留下了些印子,就像人臉上的淚乾了,怎麼洗,自覺還有淚痕一樣。

彭碗兒呆呆地看著那塊天……白天,他到底沒能狠心掉頭就走,而是走了後不到一刻又灰溜溜地溜了回來。他自己也不知自己不放心什麼,吊的人肯定吊了好久了,死都死了,但讓有一點心的人都放不下由此而來的一份冤情。

彭碗兒走到那樹下,樹上吊的是個三十餘歲的女人,長得還……很好看。要是平時,彭碗兒會想她有沒有個十四五歲的女兒,但看在她已死了的份上,這份遐想也就算了。彭碗兒也是吃過苦的人,所以對冤情特別敏感。看著那女人在大樹下搖曳無依的腳,心裡就有一種悲憤莫名而來。他知道自己是個控制不住自己的人,一生起氣來,平時可以沒心沒肺嘻嘻哈哈唱的《破碗歌》都會變起調來。不知怎麼,他一見到那女人,就想起自己一直想有、卻無從想像、又可望溫存的一份母性的溫柔來。

腦門一涼——彭碗兒摸了摸腦門,頭上滴的有水。他一抬頭,卻是那女人的口水。死人不會有口水?難道,她還沒死!彭碗兒大驚,他不顧別的,忙上了樹三下兩下解了那繩子把那女人放下來。

那女人是還沒死,可只有一口氣了。可所有人看見他扛個半死人從衚衕裡轉出來,居然沒有人問一聲。

可現在……她死了,彭碗兒怔怔地想——才扛到城外,她就死了,根本不容他用師門心法救助。這算什麼,早知她捱不過來根本不該放她下來!

天空有流星劃過,彭碗兒忽然很想喝酒。今晚他一定要喝酒。他覺得自己是個大人了。在看到又一顆流星劃落那一刻,他拔腿就向城裡跑去。今晚他要找一家最好的酒樓,喝一碗最劣的酒。卻沒注意,那流星的痕跡原是印在他那張髒髒的臉上的。

最好的酒樓往往並不是最大的酒樓,也不是最熱鬧的酒樓。南昌城的「醉好樓」就並不坐落在通衢大道,而是在西門關外那條幽幽長長已有些破敗的「朱家巷」內。朱家巷三十年前也曾鼎盛一時,而如今,零落衰敗。可以說,朱家巷之所以還沒有破敗到從南昌人口頭消失,實是因為——醉好樓還沒有遷走。

〖敗落方知一醉好

燕婉回悟畢生求〗

這是醉好樓門前的對聯。醉好樓原是當年名盛一時的朱公侯的產業,如今,卻已漆色凋零。傳說,醉好樓主之所以沒有把醉好樓遷走,只因為,他的妻子也姓朱,而這裡是朱家巷,他妻子出生長大的地方。

彭碗兒到了醉好樓時已經很晚,整個樓底除了睡眼惺鬆的夥計外已沒有一個客人——不,應該說還有一個。但那個客人坐在最昏暗處,也明顯地有些醉了。

那是個少年客人,別的桌子的凳子都已倒過來扣在桌子上了,彭碗兒懶得再搬,往他對面一坐,就叫道:「拿酒來。」

酒保看了他一眼,猜度這個小乞兒到底有沒有銀子付賬,彭碗兒一把拍了一塊碎銀子在桌子上,那酒就很快地端了上來。

彭碗兒用自己的破碗裝了滿滿一碗酒,一口氣就倒在了自己喉嚨裡。他先是什麼感覺也沒有,然後他開始喝第二碗時,就覺得這酒樓裡的光線似明亮了起來,亮得有點迷迷朦朦的。他看到對面的少年在看著他笑,笑得他有點不耐煩起來,他把手往桌上一拍:「你衝我直笑什麼?」

那個少年有些害羞的樣子,低著頭:「我只想告訴你,你喝的酒名叫‘燕酥’。我猜你一定是第一次喝這酒,但燕酥不是這樣喝法的。」

彭碗兒強撐著面子:「那燕酥該是什麼喝法?」

少年道:「如果一個人,燕酥怎麼喝都無所謂,總不過是醉。但如果是兩個人,又是在朱家巷,該選個大雨的夜晚,不要下酒菜,桌上只放一罈酒。兩個人最好陌路相逢,交淡如水。然後,開始講故事。」

他說著,門外的風似乎就緊了。

「燕酥最好的佐料就是故事。陳陳的、沉沉的故事。」

然後,那少年伸手往座後一指:「你看,雨來了。」

彭碗兒順少年所指看去。那少年正背對著樓門口坐著,彭碗兒只見天上猛地就打了個大霹靂,然後,杯盞大的雨花在門口的石板街上炸了開來。繁音密響中,彭碗兒看著那單衣少年的樣子,不知怎麼就覺得有一種緩帶輕裘的味道。他的聲音很好聽,有著這悶雨中難得的一份清透,還有他的五官,昏暗的燈光下——當真是「夜雨落如洗,眉眼峻似初」。那少年話裡分明也有三分酒意,他用指彈了彈杯子:「你知道這酒樓的主人姓什麼嗎?」

「他姓汪,三十年前在南昌也算一方富戶,他娶的是朱家巷中最美的女子:朱珠。可三十年、三十年足夠一個人把一份敵國的財富敗光的,他就是這樣。三十年後,他只剩下了這座醉好樓,而這還是朱珠拼盡心思為他謀劃才留下的當年的嫁妝。可朱珠十年前就去了,所以這個當年的敗家子才會在門口的對聯上寫道:敗落方知一醉好,燕婉回悟畢生求。」

門外的雨越下越大,彭碗兒不知這少年怎麼會知道這麼陳舊的故事。那個少年這時舉杯道:「喝酒。」

彭碗兒以碗碰杯,陪他喝了一大口酒。他這時才發覺,這個少年好寂寞,寂寞得都讓人有一種清貴的感覺。可酒可以把兩個人的距離拉近,只聽那個少年說:「我的講完了,你的呢?」

彭碗忽然一拳砸在桌上:「我的故事就是:今早我到了一個衚衕,看見了一個死人,我見到她時她還有一口氣,可把她扛到城外要救時她卻死了。」

說完,他也不待人勸,自已就飲了一大口。他自幼行走江湖,見過的事原多了,只不知這次為什麼讓他格外的觸心,可能為了那遭冤的是個女人吧?一個三十六七歲樣的,年紀可以做他媽媽的女人。

他把拳砸在桌上,要砸回的不止是心裡的怒,還要砸回自己眼中要迸出的淚。他彭碗兒在人前,就是有淚也要倒流的。

他怒的是:師傅不讓他出手,不讓他在南昌城中出手。他不知這是為什麼,他只覺得自己這樣,很不仗義、很不帥、很不男子漢。他雖是一個小乞兒,但也覺得體內有一股力量呼喚他要成為一個男子漢。

他忽然決定不管師傅的什麼吩咐了,哪怕南昌城中真的有什麼連他師傅也不得不顧忌的人物,他今晚也還是要去那大宅子裡探一探。管它什麼禁忌不禁忌,他就是放不下那一段冤情!

那個少年默默地看著他,眼中像有一種瞭解的神情。

彭碗兒道:「我只不懂,為什麼我在大街上大喊有人被逼死了,所有的人都聽到了,可這南昌城中的百姓卻理也不理。」

那個少年彈了彈指甲,聲音有些苦澀地道:「因為,據你所講——你說的那個地方、那女人吊死的地方,好像就是南昌城中有名的‘十九宅’。」

彭碗兒一愕:「十九宅?十九宅算什麼?」

那少年看了他一眼:「十九宅也許不算什麼,它只是南昌城裡的一處住宅。只是它的主人姓燕,他們號稱‘南昌燕’,只是近來已被南昌城的百姓們呼為‘南昌厭’了。唉、他們現在也當真是鬧得人見人厭,鬼見鬼厭。‘南昌燕’也許也不算什麼,它這一姓裡在本朝百十年間也只不過是出過那麼兩三個貴妃,其中一個還生下過天子;五個尚書;一兩個封疆大吏;加上狀元榜眼一堆而已;其餘有功名的人多得讓人都不耐煩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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