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唇』
那一個計劃的名字叫做「刺」。
每一個都是「刺」——刺客的手臂上就刻著這個字,那不像刺青,而是用恨蝕出來的一個字。朱公府中的若妍每聽說一次,心頭就似長出了一棵刺。
——七個了,已經七個了,每一個都是那麼慘烈,慘烈得讓她無法充耳不聞、置之不理。否則,她該是個很快樂的女人。
朱公府中粉黛三千,公侯最喜歡的是誰?答案:若妍。
南昌城富庶風流,而城中每逢賽舟奪錦,在最熱鬧中最惹人注目的是誰?答案:還是若妍。
如果她還只年方二八的話,她會為這一切很快樂與滿足吧?但今年,她二十五了,二十五的女人是一個成熟的女人。她盯著西天外的一抹彤雲,她這個年齡,已經能覺出身邊這一場潑天富貴中蘊含的不安了。
那不安甚至要爬上了她的眼角——她的左眼角,就在那裡,歲月剛剛生起了一絲細紋。
從有它的那一天起,若妍的眼中就多了一分成熟女人的魅力。她原來一直不知道這種魅力從何獲得,可擁有了以後,她才知道:她不想要,真的不想要。
她本姓蘇,公侯給她起了個小字,叫「絳唇」。
蘇——絳——唇,一個美得濃郁的名字,一個美得濃郁的女人。
『第八根刺』
第八根刺刺來時,蘇絳唇避無可避。
她親眼看著那支劍像毒刺一樣地刺來,盯住的是她的咽喉。身邊的打鬥乒乒乓乓,但那似乎只是為這一劍做背景。這一劍是所有紛擾中最刻毒的詛咒,沒有人護得了她,因為那一劍——來自幽冥、來自仇恨。
那一劍是從地底發出的,它發出前,蘇絳唇正在城郊的「葛老茶房」歇腳。她端著一碗碧螺春,最被朱公侯讚賞的絳唇這時正撮成一個圓圈,在輕輕吹氣,吹得蓋碗裡的茶團團地轉著。
茶色碧青,青成一個春天。
她身外,兩個轎伕歇在門口,六個侍從坐在右首桌上,兩個快刀護衛正站在她左側,一個侍女則在理她在感業寺燒香收到的符。
——她到底許了什麼樣的心願,沒有人關心也沒有人知道。
別的客人見朱公府中的蘇絳唇在這兒歇腳,也就沒有人敢進來,兩三個閒漢遠遠地在看,滾水灶前笑眯眯地站著店主葛老兒,他十七歲的孫子小再正在旁邊劈柴。門口有一顆新栽的白楊,白楊好小,根下全是新土。
這是個清晨——蘇絳唇昨夜宿在感業寺,那寺是朱公府的家廟——一切似乎都是清新的,有生機的,包括那棵白楊。
劍就是從那棵白楊根下發出,新土一翻,先露出的就是劍尖。然後,乒乒乓乓聲起,蘇絳唇身邊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同時遭到密如陣雨的暗器侵襲,然後,那一劍對她而來,桌翻、椅翻、刀劍交火,那一劍不停,直向蘇絳唇刺來。
那一刻,蘇絳唇覺得身邊的一切彷彿靜止了——這是第八根刺!它出現時,她身邊的潑天富貴一樣一樣在瓦解,她聽到耳珠、環佩在這一劍襲來帶動的劍風裡搖盪的聲音,一切似乎變得很慢很慢,那伏在地底的危機終於顯露出來。蘇絳唇苦笑了下,這是一場宿命——宿命中,她是為這場富貴陪葬的女人。
『葛老兒』
如果不是葛老兒,蘇絳唇美麗優柔的脖頸上肯定會穿出一個洞。
如同被辣手摺斷的花莖——有誰悲憐過那朵花濺出的生命的汁血嗎?
蘇絳唇心裡苦苦地想著:我不要!為什麼要讓我為這場富貴陪葬呢?這場富貴不是我選擇的,不是。我只不過長得漂亮,只不過偶然被朱公侯看到,只不過他喜歡上了我,難道這都是我的錯?
她的心中苦澀一笑:在這一場生中,我只能註定是個柔弱、美麗而被動的女人,我無權選擇,總是生活在選擇我,我惟一能選擇的就是——對選擇我的一切不動心,對那無意選中了我的富貴,對因好色選擇了我的朱公侯,對造化弄人才讓其選中了我的潑天權勢,我惟一能做的,只有:不、動、心。
——他們都說我是個有內蘊的女人,但有誰真能讀懂,我那雖出塵泥、偶陷富貴,但還儘量一垢不染的心?
素心。
然後她眼裡爆開了一朵沸騰的花,水花,冒著白煙的沸水,猛地潑了開來,騰騰熱氣中,那根「刺」被阻了一阻。
是葛老兒在關鍵時刻潑出了一大鍋沸水。
只需要這一霎!蘇絳唇的護衛就發動了。別的攻擊已經停止,那些助攻攸然隱去,只剩下場中這一根「刺」。他們這是個整體的計劃,但他們什麼都算計到了,就是沒算計到葛老兒手裡的那鍋沸水,所以,別人已撤,但,那根「刺」被留了下來,在他本該已得手處留了下來。
朱公府的快刀護衛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那根「刺」知道自己已無機會,他慘笑了下,回劍,一劍就向——
葛老兒刺去。
『沒有臉的人』
葛老兒死了,他死得很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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