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夢

隙中駒 小椴 第2頁,共2頁

想起那一刻的感覺,魏青蕪的臉上忽然溼涼——是啊,回不去了,如今,自己做一個男孩兒已受到重用後,好多對男子的神秘感也就此消失了。她不知道,還會有哪一樣的男人自己還會看得上眼。平日裡,武林內、姻戚中,她一旦見到了一兩個就算出色的男孩兒,油然而生的都絕不是戀慕,而是不期而至的競爭之心。可在暗夜裡,她也曾想到兩個字:幸福。自己是不是已失去了感知幸福的能力,距離那平常女孩兒可唾手而得的幸福越來越遠?

鏡前的魏青蕪輕輕一嘆,她知道好多男孩嫉妒自己,好多女孩兒豔羨自己,可她們有她從小受過的那種不甘於永閉大宅之內、作為一個大戶偏枝的那種不可說、不能言的痛苦嗎?她們有過她一樣的掙扎苦鬥,以求一炫的心態嗎?——沒有。想到這兒,魏青蕪唇邊有些冷冷地一笑,對著鏡子呵了一口氣,她不能容忍自己就這麼陷入自傷自憐之中。她是個男兒,她是一個比男孩兒還強的女孩兒,要如一個男孩兒般萬般當自強。鏡中的長髮披肩的女子就在那一口氣下面貌模糊。可今夜的她心底不知為什麼會泛起一絲柔情——說起來好笑,不知底細的女孩兒,還有些真把她當做一個男子般來戀慕的。有時魏青蕪甚至想過:自己已不會再去學會愛一個男人了,那她能愛一個女孩兒嗎?能嗎?

銅鏡中,模糊了眉眼的魏青蕪的眉梢眼底,似乎就有了一絲睥睨的神色。能嗎?——她見過了太多太多不成材不爭氣的男子了,她還會對男孩兒有感覺嗎?可是,為什麼會對二十五郎有那麼一絲奇妙的感觸,那是一種她全未感受過的感受。是不是也因為他在臺上如此的妍色,而在臺下又如此清肅?那是一副難描難畫的容態,是不是就是因為他面對的是和自己眼中一樣的一個如此錯亂的生?

「叮」地一聲,魏青蕪忽在自己所有雜亂的暇思中驚醒。窗外有人!她動作奇快,刷地一搖頭,已束好了發,戴上了她的頭巾,然後一口把喉核吞下,然後手一抹,轉眼已在唇上抹上了那一抹少年人若有若無的唇髭,然後窗上又有指聲一彈——已經四更,來的分明是武林人士。魏青蕪雙耳一聳,細辨了下,知道對方有意引自己出去,一摸長劍,伸手一拉門,拉完門後,並不從門中躥出,而是身子一個倒躍,已翻身一退,到右首窗子上一搭,已輕輕拉開窗戶,人已翻身而出。

暗中只聽似有人輕聲「哧」了一下,道:「好身手!」一個窈窕的影子就在不遠處樓道的木板上翩然而退。那人退得夠快,且步履間居然沒有一絲聲響,魏青蕪手握青鋒,跟著就追。那人影已翻下樓梯,在樓下只一頓,就又翻出了院牆。魏青蕪雙眼中精光一閃——高手!心中一振,人已使了一著「偷魏式」,身子騰躍而起,左手在院牆上一按,並不暫頓,人跟著就翻牆而出。一時兩個人影一前一後,沿著揚州城那黑瓦白牆的屋脊牆沿,一先一後向東首城頭飛躍而去。

將到城牆——因為昇平日久,揚州城的城牆雖並不低,但並沒什麼防守——只見前面那人影直騰躍而起,踩著磚縫凸凹之處向上疾升。魏青蕪並不怠慢,人也跟著向城牆上追去。那人在城牆上也不暫停,魏青蕪才上城牆,就見那人已向城外躍下,她也跟著躍下。兩人在暗夜裡疾馳,不知覺間已較上了腳力。出城不遠,就是一片樹林,只見那人影已如宿鳥歸林般向那林中暗影處投去。魏青蕪卻沒跟入,江湖上有句老話,叫做「逢林莫入」,她為人謹慎,當然不肯冒冒失失進去予人偷襲之機,心知那人有意引自己前來,定不會就此不見。只見她在林外定了定神,長吸了一口氣,才向那林中走去。

林中四五十步遠卻有塊小小空地,魏青蕪在那塊空地上立定身,她靜靜而待,四周雖風聲亂耳,但她還是聽到了雜在風聲中的一重一輕的兩處呼吸之聲。那兩人的呼吸俱綿長而持久,魏青蕪心中一緊,知道自己已遇到了出道以來未遇的高手。她把長劍交到左手,右手輕輕彈了下劍把,清聲道:「兩位引得魏某來到此地,難道就無膽出來一會嗎?」

暗中卻有人嗤聲一笑,卻是個女聲。只聽那女聲先開口道:「想不到,真想不到,江湖上聞傳的一直鼎沸的大名鼎鼎的‘脂硯齋’竟是山東魏府的人。‘崔巍’一門果然陰辣!我們就見見你又如何?」

說話間,只見黑暗處,兩個人影已現。他們原來一個隱在樹頭,一個隱身樹後。樹頭的那人是個男子,只見他年紀四十許,唇有微髭,風度凝肅;而那樹後現身的人卻是個女子,步履嫋娜,光看步態,就是個美人模樣。

魏青蕪淡淡一笑:「兩位是何人,又是什麼來歷,意欲何為?」

那男子沒說話,那女子卻開口笑道:「意欲何為?我們又是何人?脂硯齋當真目高於頂,殺了人了,連對方親屬也不認得的嗎?」

她兩度提到「脂硯齋」,魏青蕪心中不由略覺尷尬。以她這幾日所探,自己家中看來確實與「脂硯齋」牽扯極深,但連她也不知那脂硯齋是否確實就出自自己山東魏門。她們這麼一個世代舊族,家中隱秘原本極多,雖然魏青蕪現在門中得蒙重任,但也有好多事她是不知道的。

只見那男子拍了拍掌,朗聲道:「我看你身手不錯,在魏門年輕一代中,當是有數的高手,在‘脂硯齋’組織中,必然是位置頗高的人。你只實話實說,到底你們‘脂硯齋’為首的是何人?我們只誅首惡,不及餘孽。你識相的話,我會放你一馬。」

那男子氣度極為凝肅,魏青蕪對他比對那女子戒意還深。只聽魏青蕪道:「在下山東魏青蕪,敢問兩位高名……在下確不知‘脂硯齋’之事,雖然也是為此而來,至於為什麼卻不能細說了。兩位一味藏頭縮尾,到底意欲何為?」

那男子看看身邊的女子,神色一時頗為悲忿,冷笑道:「我們是何人?呵呵,你家伯父殺了家父,就沒跟你們提過我和內子的賤號嗎?」

說著他一拊掌,冷冷道:「鶴飛鳶遊不能持……」他聲音至此一頓,那女子已接聲道:「碎鏡朱顏起唏噓!」兩人聲音一沉穩、一清銳,在這暗夜疏林中響起,魏青蕪不由就驚「哦」一聲——「花飛蝶舞、鷹鶴雙殺」!他們是「鷹鶴雙搏門」中的「花飛蝶舞,鷹鶴雙殺」?

所謂「花飛蝶舞、鷹鶴雙殺」是武林中享名極盛的一對夫婦,長江一帶,幾乎無出其右。三年前,江湖上傳說脂硯齋接的那一單生意就是暗殺江左名門「鷹鶴雙搏門」的老門主劇老爺子。眼前這男子看來就是號稱「鷹鶴雙殺」的劇古了,那麼那女子想來必是他的妻子、出身「天台派」的「花飛蝶舞」路雪兒。這一對夫妻,成名已垂二十年。據說,「鷹鶴雙搏門」的第一高手是劇老爺子,可他的工夫還不及他那青出於藍的兒子劇古。劇古年少時不屑於依賴家門之盛名,單身獨劍縱橫江湖,所以並不算「鷹鶴雙搏門」門中弟子,他的師父是少林古嵩。古嵩乃絕代名手,他的這個弟子是單傳弟子,又系出名門,所以出道以來,聲名一時無兩。魏青蕪手心不由就微微出了些汗,明白了對方所云的「血仇」到底是何含意,也真不知自己到底今晚還熬不熬得過去。

她知多辯無益,所以也就不再說話,靜靜提氣蓄勢,打定主意打得過就打,打不過且逃。她不知「脂硯齋」是否就是大伯所創,所以倒不便辯說,不想弱了山東魏門的名頭。劇古卻側目望向他妻子道:「雪娘,你確定他確實就是‘脂硯齋’弟子嗎?」

路雪兒點點頭:「剛才我在客棧偷窺,那時正見到他扮成一個女子,雖隔著窗子看不清,但易容之術極為高妙,相公你想想‘脂硯齋’三個字的含義,大概也即能明瞭了。」她自己心中卻在想:怪不得「脂硯齋」三字能名動江湖,如果化裝做女子暗殺,那是確實讓一干男子們難遮難防的。但這事關她家公爹名聲,所以她也不便多說。

劇古卻雙目一沉,凝聲道:「那麼,小朋友,今晚你給我留下吧!」

他一語方落地,魏青蕪已知他要出手,一抬眼,只見他身形已原地拔起,如鷹如鶴——矯捷似鷹、飄縱如鶴,這個名動江左的高手已經出手!他的身形瞬息百變,魏青蕪一眼望去,心中已是大驚:只見他在這一騰起之間已連變數種身法,而出手去向,自己卻摸他不清。

也是「脂硯齋」三字在江湖上名聲太盛。路雪兒對之也忌憚極深,他夫婦二人成名之後,已極少同時出手,這時雖見對方年紀頗輕,但她也怕自己相公失手,當下清叱一聲,雙手在腰間拔出了一對峨嵋短刺,人已猱身而上。她身形飄忽,確是如花飛蝶舞一般,果然不愧是天台派第一女子好手。

魏青蕪一見之下,已知自己今晚麻煩大了。如果只是路雪兒一人,她自信也許還應付得過去——看她出手、功夫已和自己在伯仲之間,但加上她那丈夫,自己只怕萬萬不敵。一忖念這間,她與路雪兒已交上了手。她長劍出鞘,一齣手就是魏門獨傳的「虎符」劍法。「虎符」劍法傳自戰國信陵君門下清客,得歷千五百載,果然非凡。路雪兒一接之下,已覺厲害,飄身而退,劇古卻在魏青蕪頭上已發出一擊,直向魏青蕪當頭罩下。魏青蕪一抬頭,卻看不清他招式取向,只有一招「舉火燒天」,不避不閃,硬遮硬擋,向他胸腹之間刺去。劇古冷哼一聲,不肯跟她搏命,伸指在魏青蕪劍鋒上一彈,人已借勢退去。

可他這裡才退,他妻子路雪兒已又猱身攻上,魏青蕪全不得閒,三人轉眼之間交手已過十有餘招,魏青蕪額上冷汗涔涔,這可是她出道以來面對的最險惡的一戰,對手是一對成名多年的夫婦。如果不是劇古料定對手背後還有主使人在,一意看她劍招,並未下殺手,她此時多半已經落敗。

路雪兒卻不耐久戰,眼見這麼取魏青蕪不下,已叫道:「古哥,‘飄風墜夢’。」

她叫的是劍招。劇古在上空應了一聲好,雙掌一手成喙、一手成爪,飄風蕩蕩,直向身下罩來。這是他夫婦早練就的合擊之術,路雪兒的峨嵋雙刺使出的卻是「墜夢式」,綴在魏青蕪身後,如附骨之蛆,甩也甩不脫。

魏青蕪心下一嘆:「不好!」她險險一避,頭巾已被劇古一掌抓下,一頭長髮散了下來。如果不是她在一瞬之間觸動心竅,看著劇古被月光映在地上的影子知道他招意取向,這一招她是萬萬避不過去的。

劇古夫婦似也沒想到在自己夫婦這一招拿手合擊之下她還能逃出生天去,就在他們一愕之間,魏青蕪被路雪兒迫得倒在地上的身形卻並沒停,一直翻滾,直向林外滾去。——說來也奇,倒地後她那翻滾之勢卻並不比奔跑來得要慢。這危急之中,她已用上了母親山西趙家的拿手好戲「坑殺九滾」。劇古二人如何肯放她就此逃出,兩人俱是輕功好手,一高翔、一低掠,奮起疾追。

魏青蕪堪堪滾出林外,才站起身,就待向揚州城疾掠而去,就在這時,肩上忽慘烈一痛,卻是路雪兒已飛擲出一刺,那支峨嵋刺已深深鑲入她的左肩。魏青蕪亡命而逃,她雖自恃輕身功夫不錯,但也自知此時要在「花飛蝶舞、鷹鶴雙殺」手下逃出命去只怕也是千難萬難。就在這時,她忽覺自己的身形被一股大力一送,那力道雄雄博博,直把她一甩就甩到了三丈開外,分明有人暗地裡助她一臂之力。她情急之下,未暇多想,卻注意林外這時空地上不知怎麼多了二十幾堆散亂的土堆。只覺身後劇、路二夫婦已追出林外,劇古忽叫道:「雪娘小心,有陣勢。」就在他們身形暫緩之際,魏青蕪已加力跑去,這時才想到那助自己一掌之力的分明就是大伯的看家功夫「崔巍掌」——那麼,大伯也來了?他看來不方便出面,這麼想著,她只覺左肩上越來越痛,那支峨嵋刺勁道非凡,分明已刺中她肩上重穴。魏青蕪不敢回客棧,盡力向人多的地方逃去。到了城牆邊,她勉力躍上了揚州城牆,心裡已經一陣迷糊,可能因為失血過多。她自己也不知自己該逃向什麼地方,只覺腦子中越來越不清醒,那峨嵋刺上看來分明沾有麻藥,直到看到了樓上的一盞昏燈時,魏青蕪才腦中一昏,倒地昏了過去。

昏昏沉沉了有一會兒,魏青蕪只覺頭上有涼水澆拂,一睜眼,只覺頭好沉好沉,才發覺有一人在用溼毛巾在擦自己的額頭。她發覺自己的肩頭之傷已被裹住——這裡是哪兒?她迷朦了下,糊里糊塗地想。然後才發覺自己是勾兌樓的後臺。——怎麼自己會在昏迷之中逃向了這裡?她覺出一絲奇怪,然後她就見到一個影影綽綽的瘦削的身影。那麻藥勁力好大,她還未來得及再想些什麼,就頭中一昏,又昏了過去。

昏睡中,她似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那是一場連綿不斷的夢。夢到自己站在大伯父的賬房裡——山東魏門是世家舊族,但家中的好多房子都好陰森好幽暗的,大伯父的賬房就是那樣。大伯父有著一張五官平常卻異常陰鬱的臉,他正在翻著他面前那永遠也翻不完的賬本,從她小時他就那樣,而她則勉力扮著一個男子、勉力維持著一份驕傲和鎮定面對著大伯父,在這個外人看來還顯赫,其實到她這一代已面臨著衰落的舊族中盡一個女子難盡的本份撐持著;……又一時,她似看到自己還只十一歲,家裡祭祖,所有的人都去了,只有自己和母親沒有去,她問母親為什麼,她母親說:「誰叫你是個苦命的女孩兒,你父親又只是庶出呢?」;……一劍斬落,她看見自己抹過微山湖水霸朱嫋飛喉間的劍意與那蓬鮮血,自己終於證明了什麼,但那證明在自己一夕撫鏡自視的夜裡忽然就毫無意義了,她是誰呢?她到底是男兒還是女孩兒?她自己也說不清了;……然後她似又夢見了二十五郎在臺上的緩步輕歌,那歌聲那麼宛轉悠長,而那歌喉上的眼又是那麼清銳鎮定,他是男人嗎?這世上還有一個和自己一樣畸零地活在這個錯亂的生中的人嗎?……

魏青蕪腦中紛繁錯亂……久久久久,魏青蕪醒來時,看見一個青年男子坐在自己對面,他的手中,託著一粒她在昏迷中連連咳嗽吐掉的喉核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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