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行世外亂披風〗
闊落心中一片迷茫。滿院的光陰流轉,似乎正是佛經上所說的無常。佛門弟子分很多宗,少林原屬禪宗,修為本就是為參透這個無常的。禪宗弟子是要用「寂滅」的無悲無喜來應對無常,可是,今日,這一刻,闊落不知怎麼覺得,滿庭的光陰流轉中,只有張曉驥與盧絆兒的眼神才是這一片「無常」中唯一的「有常」,是唯一可以抵擋時光侵蝕的不變與信念,而自己——一意逼迫,是不是錯了?
……只有塵悠子還沒失去定力,他知道徒兒這一劍劍意沒把他打進去。他看看月:人世啊人世,他知亂披風劍法的「心字決」原就是直指人心的。他必須上前,可他也覺出庭中的光景流轉,全非從前。滿庭的樹影忽開忽合,如疾如緩,時空似乎都飄忽了。塵悠子心中一嘆:曉驥,你縱是自負絕世才情,可以對這流轉視而不見,但別人不一樣,別人就是要靠那塵勞磨難、煩瑣小事打發此一生的,你不能毀了全場人生存之念。
他一步向前踏出,好重;又一步,更重;再一步,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這是他最後一步,他踏出這一步後,口裡已噴出一股血,叫道:「曉驥、停下!」
※※※
一滴血濺到張曉驥劍上,張曉驥一愕,看到師父遙遙欲倒,連忙停劍,上前扶住,叫道:「師父!」
塵悠子含血笑道:「別用這劍法了,你快走。亂披風劍術直指人心,盡破虛妄,但大家並不都合你一樣,破盡了虛妄,他們要靠什麼活下去?不是所有人都能碰到他的絆兒,都能習練亂披風劍法,自定下人生的意義的。你破了他們這些,他們也就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
張曉驥眼中流下淚來,他伸手點了師父胸口幾處穴道,止住他內傷。然後一手握著師父掌心,一股內力傳入,要助師父恢復。
他要助師父的傷稍好後自己與絆兒馬上就走,永辭江湖,做個愚夫愚婦,了此一生。他本已給師父留下一大堆麻煩了,也知道自己這一走,終南一派肯定更多麻煩,所以心中更是抱愧。只是他沒有想到自己劍下的威力有多大——師父的內傷可不輕,而他自己連戰之下內力也頗受損,所以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了,他還不能收手。
塵悠子道:「快走!」
張曉驥搖搖頭,師父是這塵世他唯一的牽掛,然後就見師父眼中現出絕望,可他叫不出聲。張曉驥全心療傷,毫無防備,沒想到他師叔全榜德的內力已稍有修復,只是還不能出手而已。不知怎麼,全榜德望著這對師徒月光下相濡以沫的情景,就象看到張曉驥剛才情侶相依時那麼不由得心中充滿恨意。他不惜使出終南派的「自損大法」,提前聚起內力,躍起一擊。這一掌重重擊在張曉驥後背,力道順張曉驥身上傳出傳到塵悠子身上,塵悠子口中就吐出一口血。張曉驥只覺內腑巨痛,還不知是誰暗襲自己,只覺那內力好象是終南門徑。他不能再讓那來力傳到師傅身上,好在同是終南派門人,張曉驥一咬牙,竟憑一念之力讓那股來勁在自己內腑中消化掉。
但這一掌太重,張曉驥張口狂噴出一口血——他只在噴出這口血前做了一件事,就是扭過頭,這一口血全噴在了全榜德臉上了。全榜德一驚,張曉驥一見是他,心中不由對他恨之無名,一指擊出,點上他氣海,全榜德只覺一身真氣絲絲而洩,軟倒在地。
※※※
張曉驥這時也無力倒地,一庭之中,一時盡是不能動之人。張曉驥笑向盧絆兒道:「絆兒、我不行了,好在他們一時還不能動,你扶上我,咱們快走。」
盧絆走過來,伸手扶起張曉驥。她的手搭在張曉驥肩膀的時候,張曉驥感到了恨不得時光就此停住的幸福——幸福是什麼?張曉驥以前沒想過,很多人可能一生都不知道,但他現在卻想到:所謂幸福、其實就是希望到此可止、一生靜好的心境啊!有這一扶,張曉驥就覺得,只要和絆兒在一起,哪怕受再重的傷,遭再大的罪,也值了。
盧絆兒扶起張曉驥,她的身子卻在哆嗦。張曉驥驚道:「絆兒,怎麼了?」
盧絆兒嘆口氣,搖搖頭,勉力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忽道:「小扣,對不起。」
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滴下,她知張曉驥已拚盡全力,而且已贏得了一線之機,他們與幸福相距不遠,出了這個門,就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但是——
她身子晃了兩晃,終於無力,張曉驥本就是靠在她身上,兩人同時軟倒。盧絆兒苦笑道:「曉驥,我也走不動了。」
她無奈地看著張曉驥:「我逃出雀屏山莊時,也受到七長老派出的人的追殺,我也,受了傷。」
自她來,身邊就一直變亂連連,張曉驥也沒注意到絆兒的手一直是冷的。這時他顫抖著手把絆兒的衣領褪至肩頭,就見她雪色的肩上已印了一個烏黑的梅花。
張曉驥顫聲道:「梅烙。」
盧絆兒點點頭。
兩人對望一眼,梅烙是魔教絕毒內力,哪怕受傷極輕,醫治得法,沒個一年半載,絕對好不了的。四周都是漸漸康復的敵人,自己拼盡全力,難道、難道就掙到這樣一種結局?張曉驥望著月下絆兒那他恨不得用唇壓上、覆蓋一生的臉,不知是笑好,還是哭好。
※※※
盧絆兒忽輕輕道:「我要到那井沾兒。」
張曉驥點點頭,兩人吃力地挪到井沾兒,爬起身靠著坐好。盧絆兒輕笑道:「這就是魔教有名的青絲井。」
——這裡原來是魔教公主老宅。
然後她輕輕唱道:「青絲井,七丈深,百年結髮待良人——我從小就會這首歌了,我們魔教的女人以前都是在這兒唱著這一首歌期待一個夢中情人的。」
張曉驥苦笑道:「只可惜,我做得不好,讓你的夢破了。」
盧絆兒側過臉,輕輕吻在他頰上,說:「不,對於我,你就是最好的了。」
然後她輕輕散開自己的辮子,又伸手到張曉驥頭頂,散開了他的髮髻,她輕輕道:「我們的夢沒有破,才剛剛開始做。」
她把兩人的頭髮各撿出一縷,執在手心,左手是張曉驥的,右手是自己的,然後把兩股頭髮鬆鬆地打了個結,打在了一起,張曉驥心中一熱。只聽盧絆兒道:「他們不給咱們辦婚禮,咱們自己辦。」
「咱們也不一定要那麼鋪張,只要一個小小的儀式,就是這——」
說到這兒,盧絆兒輕輕笑了起來,原來最美麗的女人就是千難萬折後仍能對情人笑出來的女人,只聽她輕聲道:「百年結髮,此心不疑。」
——月上清霄,照著月下的情人與他們背靠的青絲井,一個柔柔的女聲道:
百年結髮,
兩心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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