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掠鬢

青絲井的傳說 小椴 第2頁,共2頁

張曉驥站在轎門外一丈之處,把耿玉光的半截斷劍踩在足底,沉聲道:「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耿兄、吳兄,你們又何必逼人太甚。小子今日迎娶盧絆兒後,自當永辭江湖,從此武林之內,算沒了我張曉驥這個人,諸位英雄,儘可馳騁,何必定要成我今後‘長是人千里’之恨?」

他語聲沉鬱,頗為感人,座中有年紀大的能體諒人些的便也覺得他說得未嘗不是。可自有覺得武林正邪之分的巨任已全落在張曉驥身上的人,一個個忍不住的「義憤填贗」。他們自知高手過招,劍尖絕落不到他自己身上,何況自己站在「正義」一邊,一時在堂下大聲鼓譟起來:「迎娶妖女,不要臉啊不要臉。」

「這還算什麼正派弟子,完全是野雜種!」

張曉驥輕輕一嘆,還劍入鞘,轉身衝轎簾道:「絆兒,我千想萬想,也沒想到會給你帶來這樣一個婚禮,要怪就怪我吧。」

他知全榜德為他辦這個婚禮只是有意羞辱,但他還是就要在這裡成婚,這是他早晚必需面對的,因為他並不覺得羞恥——哪怕舉天下人視之為羞恥,他也不!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本來並不和睦的吳賀、耿玉光二人這時卻並肩站在了一起,也往前一跟,猶待相阻,張曉驥忽停步森然道:「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不能見血,但誰要敢跨入這轎側一丈之地,我必定要叫他摔個大跟頭,留下終生之恥。」

耿吳二人停住,死他們不怕,但真怕丟醜。堂下人中有無賴的自持張曉驥不會傷人,一衝就衝向轎門,叫道:「我倒要看看這妖女。」

張曉驥臉一沉,一把抓住那來人腰帶,向轎後一丟,他手法巧妙,那人的褲子登時竟整個被剝下來,光著下身摔在院門口大街旁,眾人尖聲鬨笑中,張曉驥已甩掉手中褲子,走到轎門口,回頭向塵悠子道:「師父,記得家母當日曾說,我年滿二十一歲,就可自動脫離終南派,去留自便。這是家母與師父當年之約,我去年已滿了二十一歲,今日曉驥便脫離終南,所作所為,如果堪羞,只是曉驥一人之事,與終南一派無關。」

然後張曉驥一掀轎簾,場中一靜,目光齊刷刷聚來,要看看轟傳天下的盧絆兒到底是何模樣。只見轎簾掀開後,裡面露出一張亦喜亦羞的臉,居然沒蓋蓋頭,眾人一愕,心道:果然美麗。張曉驥卻一摸腦門,倒退一步,意似不信,揉了揉眼:「你不是絆兒。」

然後他再定睛一看,只見轎中人鳳冠霞披,最多十五六歲,雖低著首,但膚如凝脂,花明柳媚,那相貌卻是認得,張曉驥更是驚甚,喃喃道:「天啊!你是——雙鬟。」

眾人見到轎簾中人豔色已然一驚,聽張曉驥說出:「你不是絆兒」又是一奇,就在這一驚一奇之間,已有一個穿綠袍戴斗笠的老頭兒落在場間,「哈哈」笑道:「她當然不是絆兒,可肯定比那妖女盧絆兒還要好看幾倍。張曉驥,老頭子今天就是為你而來。我老頭子今日主婚,把我這親孫女許配給你,你不虧吧?」

那人赫然就是先前在門口答過眾人疑問的老者,眾人沒想到又出了一個橫攪局的,心中大奇,人人要看這事到底怎麼收場!

※※※

只見塵悠子站起身道:「古兄……」

那老頭兒笑道:「嘿嘿,老道士,你什麼都別說,今日就是你徒兒和我孫女成親之日。哈哈,以後咱們這個親家可是作定了,只是,老頭子可要佔你便宜,長出那麼一輩了。」原來這老者名叫古不化,綽號「滄江釣叟」,與塵悠子及終南派極是交好。他偶然探聽到全榜德的打算,要借一場婚事羞辱終南派,他是塵悠子好友,豈能不管,也是他腦瓜特異——想終南派那姓張的小子多半是春心蕩漾,才會與魔教妖女產生勾搭。他思維簡單,想大禹治水,引導勝過堵塞,自己孫女又聰明又漂亮,何不用這一場李代桃僵之計就可把一場錯事消彌於無形。沒想孫女兒雙鬟一聽不幹,說:「我都沒見過那個人!」古不化也是沒見過張曉驥,但想來終南弟子也差不到哪兒去,就吼道:「你爺爺沒見過你奶奶,也聽你太爺爺的令娶過來生下了你爸爸,你爸爸婚事也是我做主,要都象你這樣不聽話還得了——連你爸爸都不會有,又何來你?爺爺這次為了江湖義氣,什麼都捨出去的。」

沒想雙鬟那天就哭哭啼啼跑了,自己到處去找,今日她卻含羞帶喜地回來了,一聲不吭,也果然肯徉做盧絆兒,自己在路上攔住了花轎,她也就應了自己的李代桃僵之計。老頭子心中大喜,他要的就是張曉驥揭開轎簾這效果。張曉驥嘆口氣望著雙鬟,難道——難道她昨天說爺爺逼著嫁的人原來就是自己?怪道她一聽自己名字就見鬼了似地逃去。

只聽古不化笑嘻嘻對著全榜德說道:「怎麼,我把孫女兒嫁給你師侄你不歡喜嗎?嘻嘻,你這當師叔的準備得好,小老兒落個輕閒,全不用忙,這婚禮全有人操心了。」然後他一把糾住張曉驥,把他拉到堂上,又沖喜娘喝道:「快扶新娘子出來。」

喜娘一愣,給古雙鬟重新蓋上蓋頭,把她扶到堂上。那古老兒自作自唱道:「行禮!」

眾人未料還有此一變,有人笑論:「這老兒忒的古怪——但作法也不錯,挽回終南派面子不說,也救了一個少年才俊,只是太毛糙了點。」

張曉驥卻叫道:「師父!」意似求助。

塵悠子嘆道:「你古爺爺也是好意,曉驥,你就別倔強了吧。」那古不化一心想成此「俠舉」,哪顧張曉驥的意思,叫道:「一拜天地!」扳住張曉驥肩頭,就硬逼他向下拜去,張曉驥卻生生挺住,想向矇住頭的古雙鬟說:「雙鬟,你就由著你爺爺胡鬧」,但看古雙鬟並不說話,她雖蒙著面,蓋著蓋頭,不見悲喜,但樣子從明沒有……厭惡之意。張曉驥不敢多想,這事兒已經一亂再亂,一錯再錯,他可不能任由這樣了。只見他猛地一掙,怒道:「別鬧了!」左手一招「小折梅」,人已從古不化手中掙脫出來。

古不化可是號稱江湖散人中的第一高手,當下一愕,然後才「嘿嘿」道:「小子,有點道行,我老人家更喜歡了。但說實話,講動手,你可還嫩著呢!你別以為我老頭兒象姓吳的與姓耿的那兩個小子好打發,今天你幹也得幹,不幹也得幹,怎麼著也要做老頭子的孫女婿。」

說著就向張曉驥抓來。張曉驥一時不知如何面對這太過「熱心」的老人,只有躲。只見兩人一抓一躲,這對「翁婿」竟當堂動起手來。古不化果然是高手,一齣手,滿堂都是他枯瘦的爪影,這鬼影百抓的功夫可是江湖中人聞之變色的。張曉驥卻一直退讓,空著雙手,並不還擊,他這樣下去怕是必輸給古老頭兒——象吳賀耿玉光那等心懷歹意的人他還好對付,但對這個一心幫「忙」的老人,他心下卻頗為尷尬,不知如何對付。

但古不化手下又怎容人遲疑,數十招後,張曉驥已滿臉是汗,鬢髮散亂。只聽他長嘆一聲:「絆兒,你要是還不來,我就真的難辦了。」

他一語方落,就聽樑上傳來一聲微微的嘆息,那聲音如此柔軟,在古不化拳聲爪影裡透出來,別有一種悲傷意味。張曉驥向後一躍,喜道:「絆兒。」

樑上就飄下一個人影,是個窈窕女子,只見她落在張曉驥身前。張曉驥滿臉喜意,伸手去抓她的手,喉中卻哽滯道:「你……來了。」

那女子掠了掠張曉驥鬢邊的發,笑道:「扣兒,還是這麼淘氣,不是說不打架了嗎?看看頭髮都弄亂了。」

她叫張曉驥「扣兒」,是張曉驥自己給自己起的名,他說:「你是絆兒,我就是扣兒,咱們扣扣絆絆永不分離。」本都是年少人的痴情意,叫來叫去倒真成了名字了。

※※※

堂上堂下人等齊齊一呼——終於望到了盧絆兒出現了,但大家不知怎麼心裡都是一窒。都是禮法中循規蹈矩生活的人,明面上,一舉一動,都合規矩,今日這對年青人的舉止卻分明破了一般青年男女的行為規矩。雖然在場人也大半曾有過謔浪笑傲,跌宕歡場的經歷,但那都是暗的,也在規矩之內的,象盧絆兒為張曉驥當堂掠鬃這樣的事,雖純乎於情,卻還是讓人覺得過份了些。謹嚴的人不免覺得尷尬;稍有自省的人更覺查到自己暗生的嫉妒,為這嫉妒也就更暗暗生氣;有那一等從不律已只知苛責他人的人已罵道:「果然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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