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他怒著聲音道:「你恨我勾引你的女人我不怪你。可你要是男兒郎大丈夫,以你的聲勢,憑什麼不自己出頭,卻要借開王府的勢力來對付我斬經堂下子弟?」
他一齣聲,外面的災星九動中的三人臉色就變了。
鬼楚的目光中也有殺機與恐懼——他與巫毒並列災星九動的雙巨頭,面和心不和,一向互有猜忌,卻也一向知道,巫毒手底下的活兒絕對較自己只高不低。
巫毒是開王爺請來的高人,而他,不過是開王爺身邊的私密。
而巫毒,就是栽在這匪精手裡!
匪精的手忽向懷裡一掏。
他一動,花廳外的人就動了。
可一道慘白的光芒已在京展手中騰起!
斬月輪——這就是匪精京展稱雄江湖黑道的獨門利器:斬月輪!
他攻向的卻是寧默石,這屋內,只有他最弱,他最好殺。
看來今天就是留下了京展,他也要拼回些本兒去。
他出手極快,開王爺卻面色不變,一直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
阿榴的身子卻忽然騰起。她一齣手,就是兩把錐子。只聽她尖聲叫道:「我沒騙你,也沒故意害你,但你卻不能殺他!」
她臉上的神色變得極為悍厲——不管誰要殺寧默石,除非先蹚過她的血身子去!
有她擋在眼面前,匪精的出手似也遲疑了一下。
看到他的情分,開王爺在那邊不由得開心一笑。阿榴的錐子卻收勢不及,一紮就扎進了京展的左肩裡去。
開王爺在旁邊笑得更歡了,拍手道:「難得,難得,沒想到匪精這樣的強盜還真對寧師爺的女人有那麼點手軟的意思。寧師爺,你對這女人現在有什麼感想?」
他說著行向桌邊,端起了一壺酒,自斟上一杯。
匪精與阿榴面面相對,阿榴低聲道:「我、不是有意傷你。」
接著她眼裡閃出的卻是兩道刃光,那是寧默石的貼身護衛出手了,他們就藏在窗外。窗子一破,刃光就起,直攻向匪精的身上。
阿榴的臉色就變了,推了把京展,叫了聲:「你快走!」
寧默石的貼身保鏢是名馳天下的三大鏢局聯手訓練出來的。有他們同時出手,只怕任何一人也別想全身走出這小花廳去。
而廳外,天知道是寧默石與開王爺佈下的什麼殺局!
她身子一擋,就向那兩道刃光擋去。匪精已被她推動,可他空中折身,斬月輪的光芒卻忽又暴起。
這一次,他襲向的卻是開王爺。
開王爺的眼光卻縮成了一根針,他嘿聲道:「我早料你如此。」
然後,他的兩隻小胖手一搓,一股肉樣的香氣就在這小花廳裡升起。
他敢直面匪精,憑什麼?
「誰是開封城裡的第一搏殺好手?」——如果有人敢當他面問起這個問題,開承蔭一定會當仁不讓地回答:「我自己!」
沒錯,他的「聲色手」絕不僅僅是花架子而己。
他一動,匪精身後門外的災星九動中的三人就動了。
他們已直奔花廳,追襲京展身後。
廳外寧默石的兩大護衛繞過阿榴,也向京展身後追擊而去。
斬月輪慘白的光華也劈不破開王爺的那「聲色手」護就的防衛。
身後的三個災星卻迫命似的追了上來。
還有寧默石的兩大護衛。
結局應該只有一個,那就是:京展死!
阿榴眼中的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勾搭上了自己,她早料到了京展最終也只有一個死局。
無論他多強,他不過是一個黑幫老大罷了。
那慘白色的強光已暗,因為它已止住,被開王爺的手夾住。
京展身後的刀光卻已騰起。那是開王爺手下夾擊他的攻勢。
這時,一道細小的銀光卻在開王爺身後升起。
那是一把平常而鋒利的銀色刀子。
那刀光一起,寧默石身邊的兩個護衛忽在災星九動三人全無防備之下,在他們全力攻向京展之時,就向他們攻了去。
銀刀一插就插進了開王爺的後心裡。
開王爺愕然回頭——絕命一擊,原來這才是真正的絕命一擊!
他一掌拍下,可那一刀竟當真邪僻,居然瞬息間已封住了他全部的內息。
這一掌也就擊得是如此無力。
它只是輕輕地落在了寧默石的肩上。寧默石忽然抬眼衝他一笑。
這一笑好清好純,連阿榴的眼也花了——有多久沒看到他這樣笑過了?那像是當年那個純淨少年的無邪一笑,而這些年來,寧師爺早不再是他開王府裡的那個管賬師爺,而是名馳黑白兩道的一代智囊。
他已好久沒這樣笑了,他現在穩健得像一個真正的男人。
可他卻這時發出了孩子氣的一笑,似終於把握住了一點真正的歡喜。
京展也忽然笑了,笑時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他的刀緩緩劈下。
而他口裡的話也慢慢地銼向開王爺的心:「他早知道你一向防備著他,他知道你的疑心大,可他也知道:你怎麼也猜不到他不用和我見面,卻用自己的女人跟我傳遞訊息吧?嘿嘿,你還當我是傻子?你才是真正的大傻子!接那道密旨的不是我京展,而是他。我斬經堂就是在寧師爺的縱容下坐大的,他為什麼突然要絕我門下子弟?可惜,你永遠不會想到一個男人和姦夫的聯手而已。」
他刀氣已破開王爺氣息的防護,寧默石手中的刀柄也就在這樣的時刻輕輕按下。
京展的斬月輪突然倒向,殺向災星九動中的三人。這一天,他等了太久了!那些買給阿榴的花花綠綠的首飾可不是白買的,他在簪子、鐲子的空心兒中都藏了他的問題:寧師爺,你為什麼要殺我?
他知道寧默石有心,自己和阿榴的關係瞞不了他。
寧師爺也借阿榴的釵飾回答了他的問題。
開承蔭不敢置信地望向寧默石。寧默石慢慢地抽出刀子,刀鋒利得沒有沾染一絲血跡。
只聽得他輕輕一嘆:「這十多年,我還是不會武,但我研究過你。我只練了這麼一招。」
開王爺低聲一嘆:「你的一招,卻強過別人的千招萬式。」
因為——你會造局。
寧默石卻有些悲涼地看著開王爺:「你想來已知道開封城中流傳著的有一道京中傳出的密旨,策劃它的是當年封家的人,只是你絕沒有想到,那接密旨的人是我。不是斬經堂,而是我。」
他的聲音忽然揚了起來:「旨意就是,皇上叫我暗地裡除你!」
這一句話像是重重一擊,擊在災星九動那三人的心上。寧默石一向不用真的出手,他的話就是他的武器。
鬼楚逃。
斬月輪落下,災星九動中其餘兩人死。
在開王爺嚥下最後一口氣前,寧默石忽然很低柔地問:「你還記不記得這把刀子?」
『3.浴洗』
「你什麼都算計定了?」
阿榴的臉上有著一絲苦笑。她把頭髮盤在了腦袋後面。
結婚以後,她頭一次把自己的頭髮像個平常女人這樣盤起。
她已不懼於在默石眼前露出自己左臉上的瘤子。
她接下來的聲音卻比黃連還苦:「原來,我只是個不知覺中可以讓你用來和匪精傳遞訊息的一個女子。」
一揚頭:「可我一直還以為,我真真正正的是你的妻子。」
淚流下來:「哪怕夜誘,哪怕豔遇,我還一直以為,我就是你的妻子。」
庶士園內,已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一切都平定了,開封府內一切平定。開王爺傳出的死訊是暴斃。他的幼子接替了王位,可他所有的勢力都要依靠寧默石。
這傳嗣之舉是皇上那裡下的密旨。有他撐腰,當然開封城裡的一切都不言而喻地可以擺平的。
阿榴只有苦笑,只有佩服默石他那深藏的心計。
而那小王爺,就正是西林春的兒子。
一切原來還是為了她,原來一切都是為了她啊!
寧默石沒有說什麼話,他的臉色很疲倦很疲倦,他的整個人看著都那麼疲倦。他忽然把手輕輕搭在了阿榴肩上。
阿榴心中一跳,可只是槁木死灰似的跳了。她想躲開,可習慣了,終究沒動,終究還是習慣在這個男人面前這麼委屈自己。
寧默石忽然開口:「阿榴,你可不可以幫我洗個澡?」
阿榴不由得一愣——什麼,洗個澡?
他這時居然說什麼洗澡!
可,他的舉動一向都有深意。阿榴默然半晌,輕輕地點頭。她還是不忍違拗他的意思。
一個大大的木桶,檀香木的,木紋裡散發著一股死了的香意。
水很暖,騰騰地冒著水汽。阿榴把自己的袖子挽起。她的左手拿著皂角,這情形她早已無數次幻想過了的,裡面倒沒有什麼聲色的意思,只是這情景的想象,會讓她覺得,自己真像是默石的妻子。
她畢竟只想做他的妻子。
——默石他真的很能幹。只一句話,就可以讓自己馬上感覺到自己是他的妻子。
哪怕,西林春……還無比真實地隔在那裡。
她眼角的餘光在看著寧默石。
寧默石站在木桶的熱氣外脫衣。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阿榴面前脫衣。他脫下了蒼白色的外衣,內衣也是蒼白的,然後是小衣,然後,露出他蒼白的、極為勻稱的卻已不再少年的身體。
阿榴的目光拂開水汽向那身體望去,這還是她做為一個妻子第一次看到她自己男人的身體。
——默石他長得可真勻稱。這樣的身體,如果想擁有,當真自己是痴心妄想吧?他確實該配的是西林春那樣的美女。
她的眼光有些澀澀地向他身上看去,看著看著,只覺酸澀,眼中從未有過的澀。
可然後,她不安起來,她這時才發現:他一切如常,只是腿間有一條細細的痕跡——他這麼完美的身體下,有某一處竟有一道刀痕的。
那是……至陽穴!
阿榴眼中的淚忽然簌簌而下。她是七巧門的高手,七巧門一向精於暗算之術,知道什麼樣表面上全無傷損卻可以怎麼去絕除一個人某一方面的能力。
怎麼會這樣?她沒想到會這樣,她不要這樣!哪怕默石再對自己怎麼全是欺騙,哪怕他對自己再怎麼全無情分,哪怕他真的暗戀的是那個叫西林春的女人,哪怕他真的是一再地毫無情面地利用自己,她也不要他這樣!不要他悲慘成這樣!
寧默石卻已輕輕地跨進了木桶,坐了下去。
水淹沒了他的身體。他的脖頸挺直在木桶邊際,似乎在頑強著他的驕傲。他蒼白的皮膚很細膩。這一刻,他終於看著重新又像個孩子。
他的身上並不髒,一點也不髒。他的口裡卻輕嘆道:「我要好好洗洗,我身上,太多灰泥了。」
阿榴的手拿著皂角在他的肩上蹭過,眼淚卻噼裡啪啦地落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寧默石的肩上。
她想問、她想找出那些害了默石的人,她要讓他們生不如死!
可她不敢問,生怕這一問,就打破了寧默石所有脆弱的自尊。
寧默石忽然伸出了一隻手,露出水面,在水面上細細地把玩著一把銀色的鋒利的刀子……正是他殺了開王爺的那柄刀子。
他忽然很堅強地道:「就是這把刀子。」
「正是它,開王爺曾用它,把我生命的內容都摘了去。」
……那一日賬房的事後,開王爺所懲罰過的人不只西林春一個人而己。他對寧默石的懲罰卻更加嚴厲。
而且是在那場懲罰後,他才會那麼信任他的……
阿榴咬著嘴唇,幾乎忍不住要痛哭出來——開王爺,原來是開王爺。默石要報復的不是自己,而是開王爺!
她要咬住的還有她的哭聲。她忽然明白了默石為什麼能如此獲得開王爺的信任,出入內宅,全無避忌。為什麼他看開王妃的眼神會那麼怪……
寧默石在靜靜地,簡要地,只一兩句地對她陳述。
他只需要一兩句。
可阿榴卻情願他永遠不要再跟自己解釋。
一切,都只是一兩句。
然後,寧默石道:「阿榴,這些年,我真的好累好累。」
阿榴的喉嚨裡哭都哭不出來了。他雖只是一句,卻已說盡了他所有的故事。她的手溫柔地在他肩上默默地搓洗。寧默石閉上眼,水汽漸漸淡了下去,只聽寧默石微弱地說:「好涼,不夠熱,總是不夠熱呀。」
阿溜忙提起大水壺來續熱水。熱氣重新騰起,遮住了她和寧默石寧靜的面孔,遮住了一切,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寧默石靜靜地躺在木桶裡,想起他的十七歲……那個西林春悄悄來到他賬房的那香豔的一夜,那個他在滿天風露中傻站的一夜,那個他極力躲避的一夜……
那一夜後,那個嚴厲的懲罰是什麼……那老得不能再老的王府太醫皺巴巴、髒兮兮的臉……還有,那一把刀子如何摘取了他所有快樂的理由……他的生命從此不再充實……那樣尖銳的一種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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