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望月

龍城 小椴 第2頁,共2頁

看著她雨打梨花的臉,冷丁兒不知怎麼就一陣衝動,而那一陣衝動之下,他突然冒出了一句:「如果你擔心這個,那他不會沒有父親。」

說完這句後,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麼。但一種擔當感征服了他,一種責任的激情突湧入他的心中。他抬起頭,望著牆面,沒看著小令,茫然而果決地道:「實在不行,我來當他的父親好了!」

小小的「胡羊」酒店中,小令被他這一句都說得忘了哭。她一臉淚水地抬起頭:「你怎麼當?」

冷丁兒望著她一張梨花帶雨的臉,心亂如麻,也說不出是什麼心情了。悶了半晌,他把一張臉皮都漲得紫透了,才訥訥道:「如果你還信得過我,如果……你還不覺得委屈,如果、你願意,那、我娶了你好了。」

小令的哭聲漸漸止住了,然後,忽撲到冷丁兒肩上。冷丁兒惶然失措之下,跟著,卻聽到她爆發出了新一輪的哭聲。

冷丁兒手足無措,先開始只當自己這唐突的話只怕又傷到小令了。可接著才覺察:這一輪的哭卻不再是從前一樣的哭——她低垂的眼裡,雖不停地湧出淚水,卻同時流出了一絲幸福。

……這都是一個月以前的事了。

在這一個月中,小令流產了。傷重「失血」之下,幾瀕於死的狀況中,冷丁兒一直照料她,也重複了他的諾言。

小令一直在跟他重複地問:「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不是?」

冷丁兒只能一遍一遍地搖頭:「不會。」

小令卻哭著說:「其實,你並不愛我。只是為了孩子,只是為了你三哥。」

冷丁兒在一遍遍的複述中,只覺自己像真的已很久就對小令有過傾心的承諾了。他囁嚅了好久,終於說出:「你不知道,其實、你只是不知道。我一直是……喜歡你的。」但這還是在流產前了。

流產後,小令像已哭得再沒了淚。她紅腫著眼睛,鎮靜地對冷丁兒說:「現在孩子沒了,你已失去了娶我的理由。你不用娶我了。」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咱們也都、解脫了。」

但她那種鎮定卻讓冷丁兒看著害怕。

看著她哭腫的臉,冷丁兒的心中也湧起了陣複雜的憐惜。他低垂著頭說:「我怎麼會捨得不娶你。」

瞭解一個人後,你終究會自由不自由地愛上她。冷丁兒低聲道:「我是男人。好男兒一諾,終生無改。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嗎?」

……可這也是幾天前的事了。

今天、一地碎石間,小令獨自坐在粗沙石地裡。

粗笨的棉襖棉褲也沒掩住她往日那種靈巧的身段。她輕輕地、幾乎溫柔地埋下了她這兩個月用來「填懷」的棉絮。

——那是一個棉胎,這兩月來,她懷的都是這樣的一個「棉胎」。

那些都是假的:孩子,強暴,那一切都是假的。她抬眼遙遙地望向冷丁兒可能正在站哨的地方,雖然明知看不到,但還是感到一股溫曖與幸福。

她面向西坐著,背後十幾裡就是嘉峪關、那道鐵打的雄關。左邊是她的胡羊酒店,店中有一個她依靠不上的親叔叔。

她一直想給自己找個依靠。

她現在有了依靠了。那是冷丁兒,讓她一直心動的冷丁兒。

她想起自己與左堅訣別的那個夜。其實她不討厭他、也不恨他。沒有他,也就沒有她今天的一切了。她想起,那個訣別的夜中,左堅來到她店裡,只是怔怔地望著她,其實卻、一句話也沒說。

他看著她,像是想在慘戰與惡鬥之前再看一眼可能是他生命裡最後的一眼溫柔,與、他曾想抓卻沒有抓住的幸福。

那種靜默的凝望讓小令很感動。感動得甚或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會對他那麼兇。

但怎麼說呢?他現在已死了,她老早就知道他死了,但她還要活下去不是?她要好好地活下去,就要找到屬於自己的依靠與幸福。偏偏冷丁兒那鐵打一樣的小夥兒是她無論如何都無從親近的。打著他的牌子做一些於他死者無損、卻於她生者有益的事,也不算太對不起他的吧?

——小令抬眼溫柔地望著身邊的這個大漠。

在這荒涼的大漠上,一切都是男兒的故事:無論將軍、馬賊、還是刀客,無論過去、未來,這是個男人主宰的天地。

她對冷丁兒說的一切都是假的,可她對冷丁兒的情卻始終都是真的。這一份熾烈的情感她懷抱著可不止一天了,自從、自從第一眼看到他起:他在她的店外駐了馬,馬是好馬,他一頭飄散的發卻讓他好像是傳說中關內才有的垂楊、挺拔而又披拂;他在她店中喝了一碗酒,臉上騰起的是那樣一種年輕的紅……

小令的臉上燙了燙——就是直到今天,她一想起冷丁兒那英挺的身子,渾身還是會由不住地發燙。

接著她有些滿意地笑了:這是一個男人的世界,這是一個大漠。在這樣一個大漠中,她只是一個勉力活在大漠邊上的女子,而所有的兇險、豪氣、衝殺、決戰都是他們男人的故事。幸虧,中間總還有些小小的疏漏可以給一個女孩兒家利用。否則,讓她這樣一個生在大漠、長在大漠的女孩子如何活下去呢?

她望向冷丁兒可能正在站哨的地方,心裡浮起了一絲甜柔。有些矛盾有些自責又滿是驕傲地想到:其實,我不是在騙你。我是愛你的。像你們這些以「家國」為大事的男人們,如果不設些小小的陷阱把你們就此纏住,可能,你們會為那些冰涼的驕傲與虛幻的夢幻就此耽誤多少幸福。

她在乾冷的地裡插上了三支香,心裡模糊地想起了左堅,默默地為他禱告祈福。

只是,她根本不知道的是,那日帥帳中哥舒老帥最後送左堅出帳時對他說的話:「這一戰,你必須戰死。」哥舒老帥望向猛然站定的左堅。「因為,如果戰敗,你不能生。戰敗的將士有何面目求生。而如果戰勝,吳承平之死與譁變的事不可能不漏出一點風聲。所以你、必須‘戰死’!否則,戰後縱勝,我不見得替你擺得平高監軍問罪的口聲。而好多時,我雖貴為一方之帥,卻也不能不用冤屈與無辜的命來把事情擺平……」

所以左堅只有「戰死」了。

但這些,這個坐在荒涼的大漠上正為左堅上香默禱的女孩兒並不知道,她腦中滿是幸福的憧憬,目光偶一茫茫然地望出去,也滿是一種、蒼涼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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