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目光一轉,已重又望向冷丁兒:「至於有人不顧軍中義氣,無視將士饑饉,螳臂當車,賣友邀功,那就歸我收拾了!」
他與冷丁兒在店中被打斷的一戰此時又要繼續了。
兵士中有一兩個膽勇豪雄之士這時找到馬兒,翻身騰上,欲回龍城依左堅所說策反。
但陳寄這時已放飛了信鴿,貼身跟上。他輕功極佳,一經發力,卻也最快。
他一動,張百和與胡三應左堅吩咐,也自出手攔阻。但他們此時心中因局勢迭變,也大為混亂。張百和心中是滿是惶惑,胡三卻生首鼠兩端之意,所以出手竟難盡全力,倒是任由陳寄把要奔出的兩三匹馬兒攔住了。
他們在那裡繞著圈子追,攔的攔,擋的擋。左堅深吸了一口氣:看來,不先廢了長嘯示威的冷丁兒的威風,是斷難如願了。
他憤懣於胸,久已想一洩塊壘,一逞己欲了。但又是這個九弟阻他!
他兩人本還靜靜地站著,大漠與人群似乎都被他們之間的緊張態勢壓得靜了。可兩人的衣裳忽然齊齊無風自動。在這種彼此的靜壓下,左堅的雙手鋼甲忽錚然而鳴,冷丁兒響劍也應聲脫鞘而出。
只見人影忽閃,月光下,兩人一觸即退。可這一觸即發,兩人已成生死之決的一戰也就此開端。兩人這時各盡全力,再不留情,不過一招,冷丁兒的左肩上遭了一下痛擊,可左堅的右腿上也冒出了細細的一線血縫。
——酒店中的未竟一戰,竟在這曠野長沙中接續起來。
也直到此時,兩人才發現,對方在酒店中竟然未盡全力!
左堅的赤蠍甲在關外軍中是排名前十的利器。以他的狂悍堅忍,可謂龍城上下,無人不忌。
而利器排名那時,冷丁兒雖還未入軍中。可他的一柄響劍,也曾在江湖中縱橫無敵。只聽得冷丁兒握於手中的「響劍」發出的鳴響一聲聲更厲,而左堅的指上鋼甲卻青得越來越如垂天之雲。
左堅的鋼甲間或一擊,都如數道閃電向冷丁兒擊去,冷丁兒的劍光卻畫出了一道亮銀的圈子,那圈子裡雷鳴隱隱,猿啼嘶嘶,那銀色之波雲垂海嘯般地一浪一浪地向外捲起。劍上的劍光也時伸時縮。陡然暴漲、一圈一圈就雪崩銀攤般地就要向外溢位;偶或收縮,也如一道鋼箍般地護住己體。
陳寄遠遠地望著,已不由在旁低叫了一聲「好」!
連旁觀的張百和與胡三也不由駭然變色。只聽左堅冷笑道:「嘿,原來你不只藝出華山,還會‘天風海雨閣’的劍法。」
他面上笑得輕鬆,心裡卻不由深忌。他一向以為手下的功夫高出冷丁兒不止兩成,沒想今日逼到極處,冷丁兒竟然能在華山的「峻極」劍法之外另開出「天風海雨閣」的劍法一脈。
〖……
天風海雨且聽潮,
崖岸嵯峨一劍飄。
憑君莫話封侯事,
彤雲紅月舉天燒!〗
「天風海雨閣」劍法享譽天下,絕非幸至。兩人此時都已鬥至急處,幾乎再沒時間考慮別的了。「赤尾蠍」左堅的十隻鋼甲已施至極致,如熾熱的紅銅般一根一根要向冷丁兒的身上搠去;冷丁兒劍上的銀雨雪浪、冰鋒玉屑卻似在試圖澆冷赤尾蠍手上那恍如根根毒刺的蠍尾。
只要再過一刻,兩人間只怕就必要有一人血濺於地。已奔出店外來的小令姑娘本一直遠遠地看著,這時竟聽不到叔叔老搭子恐懼的勸阻聲,人不由一步一步地挪上前來,神情緊張,似是終於開始痛悔不該挑起這兩人間的爭端。可她沒想到,此時之爭——卻本不與她相干。
就在這時,卻聽到陳寄一聲尖叫道:「大家快看!」他的聲音如鋼絲樣的鑽入眾人耳中,激得眾人不由得不仰頭去看。
只見東首的天上,這時突然遠遠地爆出了一片絢彩。那是焰火,就算離得這麼遠,也看得極為清楚,那是焰火!
只聽有人已失聲叫道:「啊,嘉峪關!」另有一人也叫道:「真漂亮!」
那焰火是紫色的,在天空中一閃即謝。接著,第二道騰起,然後第三道……
那是一朵朵旗箭開出的花,絢麗至極。那紫色象徵著尊貴,在這個大漠軍中:縈繞在眾官兵心中最最尊貴的東西也許無過使命了。那紫色眾兵士雖然不懂,卻也猜到:那可能關聯到他們的使命。
那紫色也像極了凶兆,像……塞上熱血凝胭脂!血幹後、風乾數載,能夠不改的只怕就是這一抹觸目的紫。
可那紫色卻又極端華麗,華麗得像一場盛宴,像苦冷一生、無窮守候中、你為了生命中某一份自己也不瞭解的激情,所一直渴望、又一直懼怕、卻又怕它從不升起讓你虛度一生的那場、你所不能不期待眺望的盛大華筵。
胡三與張百和互看了一眼。
一眾兵士都迷了眼。
陳寄已嘆息般地長聲道:「啊……紫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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