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見過一彎孤月從雄拔的關山中升起的姿態?弦月如鉤,下面釣著雄關內整個的漢家河山。漢人是月的子弟,他們從小指月為嬉:小時不識月,號為白玉盤;長大了,他們指月為盟,傳說中他們姻緣的成就,就是靠月下老人手中晃動著的紅線;再大了,要分離了,他們又指月為誓,指望月亮照著遠隔千里的親人:一夕望月有幾人?
在漢人的印象裡,月是弱的,靜的,美的。但如果你在這裡從月缺望到月圓,望著它從關山口升起;望著它照遍天下五十州;望著它躍出紫塞、光溢祁連、關山迢遞、今古洞穿;如果你像冷丁兒一樣,連著三年,無論晦朔,無論陰晴地看下來,你就會知道,關內望月與關外望月絕對是不同的。所有的柔弱與溫情都被一道雄關鎖在了關內。而關外,是一切細膩與柔情的反面——那是雄壯!
冷丁兒撫了撫自己腰間的劍,劍柄是象牙的,上面已被摩挲出一層舊舊的黃。他站卡的地方距嘉峪關有近三十餘里,距龍城足有七十里,距他自己這一批探馬的休息點也有十三里。
兩年下來,他理解的所謂雄壯就是:孤城緊閉,而百丈城池外七十里處,有和他一樣的人夜夜堅守,用一天一天的時間去等一個希望它永不出現、有時又希冀它終於磅礴升起的訊號——「紫塞」!
人生天地間,每一夜都讓他感到自己的渺小。東邊、關內,就是整個的漢家河山。那對於他們這些含辛茹苦,駐守邊關的將士來說,意味著——人間。
人間溫暖。
而、我在關山。
他們這批探馬共有十七人,人稱「十七探馬」。冷丁兒算來得早的,「探馬」成立三年,他也來了三年。十七人中,他行九,旁人呼為「九弟」——「探馬」中人的稱呼有個規矩:行八以前的一律互相稱呼為哥:「一哥」、「二哥」……最後以至「七哥」、「八哥」;行九以後的則一律被稱呼為弟:「九弟」、「十弟」……以至「十六弟」「十七弟」。
所謂「十七探馬,八兄九弟」,這個口號不是虛言的。
「探馬」是個秘密的組織,直接歸「龍城守」尉遲將軍領導。「探馬」中人,個個精悍,也個個都是出色的小夥子。有人戲稱,十七個小夥兒如果回到長安,在花萼樓前站成一排,長安的男人當晚都會受到他們女人的嘲笑。但他們只能守在這個比龍城更荒涼、關外三十餘里、距龍城也有近七十里的荒灘上。
大好河山外,有這麼一群熱血子弟,就這麼被國家把熱身子攤在一片冰涼的石磧上。
遠處忽然有火光一閃,然後升起。冷丁兒精神一振,朝火頭望去,然後一愕——那不是嘉峪關上的烽火,但火頭明顯就在那個方向,只是離這裡更近些,火也小些。那是誰?是什麼人放的火?意欲何為?
冷丁兒仔細辨著那火光的亮處:那是出關後的官道旁,距此近十里。冷丁兒腦子轉了轉,忽仰天打了個呼哨,一匹馬就奔了過來。冷奔兒長腿一掀,人就已跨在了鞍上。那馬腿也長,在冷丁兒這樣的騎手胯下,它也感到一種難言的興奮。
冷丁兒站的位置是個高坡,地上滿是嶙峋亂石,但他騎術精湛,毫不畏懼。雖當夜黑月小,他鞭子一指,人與那馬,還是如閃電般地向下衝去。
——騎馬下高岡!
這樣的夜,這樣的亂石,騎馬下高岡絕對是件危險的事。但冷丁兒要騎就騎快馬,何況這樣欺人的夜,何況有事,這種危險,他不歷誰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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