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絞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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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過去了,廣場中有數百居民燃起了數十堆篝火。但更多的木柴卻堆積在絞刑架下,它們是準備用來燒死女巫的。可漫長的等待讓原本狂歡的人們也疲倦了下來。夜色中,似乎有一種源自遠古的疑惑,開始嚴酷地拷問他們——這是一個殺人的夜,殺人必須是快的,否則它就會給生者帶來壓迫。

好在,一串馬鈴聲響了,人們重新興奮起來。

「來了!來了!」

百來輛雪橇、馬車踏碎夜色向廣場賓士而來。廣場中的人們引長了脖子,彎伸向前,像夜色中一下豎起了數百個問號。人們太期待見到已經有十餘年未曾露面的女巫苦貝兒了。自從她的第一個兒子被安東尼以叛教之罪斬殺——其實人們私下底紛紛傳說,他致死的真正原因是為了跟安東尼爭搶同一個女人——她其餘的三個兒子就先後投入了黑森林,變成了半獸人,也先後死在了安東尼的利刃之下。

從那一天起,人們就已開始害怕看到苦貝兒那怨毒的眼神。她的眼神像一個神秘的咒語,人們紛紛傳說她喪子之後,喪心病狂,已變成一個女巫了。

女巫苦貝兒之所以至今還沒被處死,據說是出自於兩個原因:一是神父伊堂的維護,他盡力堅持讓他的教區更少的染上鮮血;還有一個就是,安東尼覺得活著的苦貝兒才是對他統治下的人民更好的警戒。他摧毀了她的孩子,也就踐踏盡了她的尊嚴。他用聖十字軍團所有的武力與榮光把她釘在了恥辱柱上。

人民是接受現實的。以後,但凡是小孩夭折、牲口瘟疫、井水變鹹,罪責的源頭就統統落在了被欽定的「女巫」苦貝兒身上。但安東尼並不下令殺她,只是每次這樣的事情發生後,就會下令把她拖到斷頭廣場扒光上衣用皮鞭狠狠地抽打她。所以,她不是女巫,誰會信呢?

苦貝兒也從不否認她所擁有的超能力。十幾年前,她終於遁出了遺忘之角的群居生活,去黑森林邊際的陰森林隱居了。

但隨車來的居然沒有她。人們也沒有注意到那被捆縛的、遮擋於臃腫人影后面的一個男孩的身體。

有人已高聲叫問道:「那個該死的女巫呢?」

「她已經死了!」車上的人大聲解釋道:「當我們趕到陰森林時,我們就看到了那個巫婆。她從她那個野獸居住的地方、地窩子裡探出頭來。她可真是賤啊,那樣的雪與泥裡她都能活下來,你們說她不是賤是什麼?她衝我們哈哈大笑,她叫嚷道:‘沒錯,安東尼是我殺的,你們別急,你們的報應也快到了!我會回來的!我很快就會回來的!’然後,那個巫婆不知道用了什麼邪法,她那該死的地窩子蓬的一下就燃燒了起來。火好大,就是安明兒松油也燃燒不起那樣熊熊的大火。我們大家公認,那一定就是地獄之火。她的頭髮被火的熱氣吹升得倒立而起——那老妖婆真的瘦得只剩一把幹骨頭了,我們只能遠遠看著她燒成灰,化成煙。那時,虧得安妮大嬸叫了一聲‘她的靈魂脫殼了,快打散那屢煙!別讓她逃入黑森林!給她時間重新聚集起來的話,她的法術會更高一層的!那時我們所有人都將逃不過她的禍害!’」

廣場中的人們驚叫了一聲。

車上的小夥兒得意得看著人群因自己的話引起的轟動與恐慌,繼續道:「我們揮舞馬鞭、鐵鉤,拼命地去撲打那縷煙。但那煙也真邪,居然凝聚不散,直向黑森林深處飄去!」

他得意地一笑:「接下來立功的可就是我了。虧得我跑得快,追著那煙一直跑去,最後在煙落下的那叢灌木叢的背後,我逮到了這個……」

說著,他一把從身後扯出一個人來。

那是一個男孩。黑色的頭髮,尖巧的下巴,大大的眼睛裡因為驚恐,一雙黑眼珠已經嚇出更深的顏色了。他長著一張乖巧的孩子臉,不像是本地的人,而更像遙遠的東方來的種族。

卻聽那個小夥兒敞聲笑道:「你們說,他是不是就是苦貝兒的附體?」

廣場的人已被這驚心動魄情節勾引得痴狂了。他們高叫道:「沒錯!沒錯!你看他的眼睛!那比黑森林裡最黑的黑還黑的啊!看著他的眼睛,我們只看到盲人才能見到的黑!他不就是在以這種妖術欺我們以至愚盲嗎?」

四周早有人高叫道:「燒死他!燒死他!」

在全場有節奏的一聲聲「燒死他,燒死他」中;在那開始雜亂、漸漸變得齊聲一致的用腳跺地聲中,那個男孩已被推到了絞刑架上。

「看啊,他多像一棵那種滑稽的東方豆芽菜呀!」人群中一個女人這樣笑著。

那個男孩茫然地站在絞刑架兩根巨大的木柱之間,看著臺下狂歡的人們,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木柱上那多少年來垢積下來的血腥味兒卻喚起了他本能的恐慌。那恐慌的表情染上了他的臉,刺激得臺下的人們更加興奮了。

一根粗硬的絞索譁然落下,套上了他那細瘦的脖頸。

臺下的人們更加瘋狂了——這像是一個盛典,有人開啟了苦艾酒,有人開啟了帶來的淡啤酒。而人們的狂熱像啤酒的泡沫一樣充斥了整個廣場。

絞刑手已開始收緊、固定他那根粗硬的絞索。男孩的下巴被勒得微微揚了起來。他的下巴像東方的瓷勺子一樣微微向前翹,下面是一個細緻的脖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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