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總存在所謂最後的石牆。
當一場戰火轟轟烈烈,焚燼四野,百室皆傾,一城焦土後,總有那麼一堵牆會遺立在那裡。
蘇摩城屢遭毀建。它曾經焚於戰火,困於瘟疫,毀於雷殛。
但這堵牆,就是蘇摩城的記憶。
現在這堵牆下,只有一枚聆貝,和一截玻璃。
女人走到這堵石牆之下,就見到這兩件東西。——自我失之,自我得之,有何悲喜?她走累了坐在這石牆之下休息,牆下面有一個積著汙水的水坑,女人伸手撫摸自己腫痛的腳。鞋的一隻跟兒那天終於斷了,她也終於可以逃離出枷鎖,解下這雙鞋。她把腳赤著伸進汙水裡,水中有著一股泥腥的愜意。她伸手擺弄著那隻貝,也許有一天,這個唯一可以聆聽她聲音的東西會再度失去。那時,她將在哪裡出聲,會不會不得不面對著整一個世界的人群?那時,她殘存的那隻鞋該放在哪裡?是不是就可以把它頂在頭上,即然已踐踏了它這麼些年,踏著它仰望著自己聲音,那時,也該讓它來俯視一下自己的困頓境地?
她的思維很少有邏輯。
就象她眼中的月光,慢慢照過來,不覺得是今日的,而是說不上是當年的還是來日的,也不覺得它照著,只是往下滴,一整個月亮渴求隕落似的,以一點點光的微量,試圖把自己整個的滴在她泡腳的汙水坑裡。
這個世界,又何嘗有一日有過什麼邏輯?
那女人輕輕的嘆了口氣。這月亮也該滴夠了,她拿起那截斷裂的鞋跟,一敲就敲在那豎硬的聆貝上。聆貝的紅應激的聚力,紅成一點,紅成了火,火滴在水裡,那滴滿月亮的汙水點著了,發出藍汪汪的火焰。它下面的水濁成泥,它自己卻藍成水樣的波幻。女人輕輕嘆了口氣,滿蘇摩城的人都想著要找到她這兩樣東西。可這,不過是她的一篇日記。日記久了,久得她自己也都已忘記。可他們就算得到,除了聽得到零碎的開篇,又怎麼找得到開啟它全文的秘密?
她把那截玻璃的尖跑醮上一點塵土,然後,有點兒狠心地向那聆貝的縫上劃去。
鮮紅的貝口被強迫地劃開一條縫,像一張被強擰開的歌者的嘴。女人有些殘酷有些天真地把那玻璃尖上的砂子硬往那貝口裡填去。
貝口裡就是潔白的貝肉,一滴砂子滴進,那麼細膩的貝肉登時痛苦地一縮,女人一伸手把它投入了藍藍的火裡。那藍火漾得像水,聆貝被迫地含著砂子,尖銳的痛讓它分泌起汁液,而身周誤以為水的藍火那慢慢的灼烤竟誤成為對那刺痛的安慰,所以它唱了,它吐出聲音,用汁液驅趕著侵入體內的砂粒。它的聲音原來就起自於此。
那聲音原來是這女人的自述。
它好長,長得好象隔絕已久的前生,長得它跟自己的主人已遠遠分離,就此斷裂,以致自己的主人聽到,都像他生來聽此生的……
……你沒有見過我,可是我確曾愛過你……
聆貝里的聲音這樣開始。
好象一場平緩的宣敘調,進入劇情前先已宣明瞭主題。
……那是在我九歲時。
從九歲到十六歲,我一直生存在這樣的愛的煎熬裡。以一個童稚女的無邪到一個豆蔻女的激情,這世上的人將想象不出那純稚與熱情的愛。它超越常理,所以我從不對人說,所以將永遠無人知道。哪怕是奸滑如占卜士那樣的老狐狸。
他們將不會體會到我的愛,可他們全部承認我緣自天生的所謂預言的能力。
我在六歲那年,確知了我預言的能力。
我出生在一個大雜院。大雜院這三個字有著抽象的概括力,幾乎可以省略掉我冗長的描述:關於醬缸、酸菜、隔牆女子的紅腮和大家對她的猜疑、陰溝裡的飄血的紙與井水邊婦人的訕笑……種種諸如此類的東西。
小時的我幾乎不愛說話。因為我的開口,會讓人誤以為聽到什麼玻璃類透明的東西落地碎去。可我剛說了那個東方女孩的眼睛是一顆石子,隔一天她的目血就會在彈弓下哭泣。我不再渴望隔牆女孩的花布衣衫,因為我知道它將在第二天破去,連同她褲襠口的棉絮。我的話太少,預言的太多,精準得讓人感到絕望。所以從六歲起,我就譖居了童女先知的名義。
那時,我還是有著一點點的得意。人們會送我好多東西,因為不想在我口裡聽到關於他們的不吉利的話語。繼承人會送給我一點點禮物,因為他們想知道那個被繼承人什麼時候才可以死去。我用話語醮著他們的悲喜,吃下一口口送到嘴的甜食。直到我的預言越來越多的沾到血:比如一個投機失敗的商人踩著最後的絕望心情找到我,我告訴了他接下來期貨投機生意漲落的奧秘,卻明白地告訴他絕對不可能在其中獲益,他的錢將晚到一個剎那,他在那個剎那後跳樓死去。人們開始怨忿我,發現預言不過有如「所有的人都會死」這樣的真理,能說出口的預言必將對人毫無助益。心想事成的是他們應得,不幸言中的卻有如惡毒的咒語。
人們已開始逃避我,但白袍巫師占卜士卻開始注意我。偌大的蘇摩城,如此變幻的時局,所以他需要一個我這樣的繼承人與預言者,因為那會加固他權力的根基。
但這一切我當時都全不在意。
因為,我開始更在乎知道我將所遇。在我即將長大的生命,在我日益明妍的麗色中,我將遇到誰,我會珍惜誰?九歲那年,我心裡終於開始有了一點點影子。
當你的影子第一次浮現在我的心頭,你不知道我那時是如何的先忐忑而後狂喜。我試圖開發我所有的預言能力,而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你。我想更深地看清你,哪怕如拼著最繁瑣的圖一樣的要把那些零零碎碎的預言慢慢的拼成你。我漸漸看到了你的眉,我漸漸地看到了你的眼,我漸漸知道,終於在某一年的某一天,我將看到你眉一挑,從你青深的衣袍裡躍進,宛如兩條魚一下躍出了玻璃之海,有趣的是這一切你先都不知道。「你的眉開了,所以我笑了;你的眼紅了,所以我哭了」,那將是怎樣的快樂。從九歲到十二歲,我一直試圖預言的就是你。所以我的快樂與我的初戀到來的是如此的早,早在真正認識你之前。那一種美妙真是難以訴說,真是「天曉得,天曉得,心安理得,天造地設一樣的難得」,可是你怎麼還不來,到底是哪一天呢?「玫瑰都開了,你還在、等什麼?」
女人抱著膝,默默地聽取著自己的初戀。
她靜靜想起十二三歲時少女的日子,那時真單薄得象一片紙片,像風箏上畫的鳥兒,所有的自由僅不過薄薄的一張皮。多大的一點事兒,就可以化做一陣狂風,把自己整個的吹起來。人都從未見過,一點幻想的影子就可以把那時的生命整個充滿。
少女的心跟這個塵世一樣,未見得更加剔透。可就算她整個身子都被泥濘遮掩,她總還會在那遍佈泥沙的世界裡勉力撐起一小洞,留下那麼一點什麼用一小塊琉璃遮蓋。
那塊琉璃只透過單色的光,只刷選出她喜歡的。留下的那一點空間也就彌足珍貴的空蕩。抓到什麼,就是什麼了,把自己的整個想象都附加上去,如所有的貧瘠者都會更加驕傲地宣稱自己的飽滿。
而那些男人,這個滿是塵灰的世界裡走過的男人,又有哪個真的那麼純粹到值得這樣的期待?
而這個世界,又有什麼真的值得、又禁得住你守候與愛?
她知道,等聆貝訴說完它腹內的話後,它就又會重新變得潔白。
……我知道我自己正在愛著,有時我會覺得它只怕要長得一生一世,地老天荒,有時我又懷疑它太過完美,而必然短暫。只有一個人獨自守候的愛才是最完美的,它必然也終將僅只是你一個人的情感,這麼說有點殘酷,但起碼真實。所以,從九歲到十二歲,我已迫不及待要的把這所謂愛的甜漿榨乾。
它的收梢只緣於我的預言。
預言是一件如此強大而又神秘的事物。它在我十三歲生日時終於迫不及待地要向我昭示所謂命運的真實了。那一年我的下體流下了初紅,那一年我也第一次看到了我們所謂結局的影子。一開始它如此的不明晰,可我見到了屍骨。你趴伏於地,只有背影給我,而見不到你的臉。我一次又一次地見到了你的背,「見背」,這決對不是一個好的兆頭。而那是個如此特異的角度,我始終不知,那是我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會這樣見到你那削挺的衣著青黑的背。我在預言感來臨時一次又一次地折磨著自己,我想看清一點,看得更清楚一點。可我還是隻見到你的背,卻見到了你身邊景像的一切,我看見了整個蘇摩城,看見它有如一個天使從高空墜落,摔得萬劫不復的粉碎的臉。這一整個世界在我心頭裡荒沉下去,有如那巨帚的風掃蕩而過整個帕索高原。
我不要這個結局,我想探索它的原因。可我只能預感到這一切必然會與占卜士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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