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必須來到我這裡,以聽取你教會的旨意。」
那個穿著白袍的巫師好整以暇的說。
——他就是占卜士,如今讓蘇摩城人人生畏的食利者與佔有者、卜算者與操控者。是他在調和著蘇摩城與外界的整個交往。
如今,他正在自己的帳蓬裡,調劑著一杯酒樣的東西。
那個帳蓬很小,卻出奇的精緻。骨架是用魔域送來的一根根洪荒動物的白骨搭建的,精巧得象一隻翼龍張開的肋;而地上則鋪滿了厚厚的一層帕索高原才能出產的氈罽,白色的底子上有用冰蠶絲織就的花紋。
帳內的設施顯出一種奇怪的凌亂,只見案上、几上、架上,到處都是水晶的、玻璃的、雲母的、琉璃的、冰螢石的、各式各樣透明的瓶子。瓶子裡裝著各種顏色的液體,說不上是酒,是魔法藥水,還是什麼說不出名堂的試劑。
讓思域最奇怪的是他從沒有見過這麼幹淨的凌亂。這裡沒有灰塵,沒有汙漬,哪怕最愛清潔的人一走進來都會擔心自己身上會不會散發出不雅的體味。就像地上那雪白的氈罽潔淨得都讓人都不忍下腳,彷彿一踩下去就會陷出一個深深的無法再清洗乾淨的窩跡。
占卜士是個很有風度的男子。
只是這風度讓人估不准他的年紀,好象從二十歲到七十歲都有可能。他的皮膚顯出一種透明的白,好在眼窩兒足夠深,否則那兩瞳深碧會有不能固定之虞。
修士只見他左手小指微微翹起,中指與拇指間正捏著一個水晶杯。他的唇邊笑著,態度隨意地道:「不用擔心,你是不是在擔心你腳下如此潔白的氈子?白色總給人一種虛幻的尊嚴感,你說不是嗎?每個人對它都不由怯場,怕在它上面留下了自己的痕跡。」
他揮著手,示意修士可以隨意起坐。他左手的水晶瓶子晃出一片透亮的影兒,右手卻拈著一根滴管,他正把它伸到一個雲母瓶子裡。
那雲母瓶子雖然透明,卻是半白色的,映出裡面隱隱的紅。他把一枚滴管從那雲母瓶子裡抽取出來時,沒有隔障的照眼的紅就映在那滴管裡,從那半遮半透的雲母白石裡躍出,讓他的整個動作看起來都富含了美感和詩意。
只見他吸取了一管鮮紅的汁液,舉在手裡對著光亮看著,口裡註解道:「……可我最擅長的事就是營造潔白,這也是我能夠統治這個城市的秘密,所以,你儘管放心……你知道這紅色的汁是什麼做的?」
接著他自問自答道:「……這是札挫爾西的‘咯桑花’釀製的,我管它叫做‘曲意紅’。除了我這裡,除非你真的跋涉千里,越過死亡荒寂的枯峰與沙漠構成的屏障,且還能保證活下來的話,你才有機會看到咯桑花,更別提你最少還要花三年零六個月採集、攤曬、釀製出這一小瓶汁了。我叫它‘曲意紅’,因為,我從沒見過色譜比它更豐富的紅色了,它簡直有一種曲意逢迎的本能。」
他晃晃手中的滴管,只見那管中的紅在光線下變幻著色澤,真像嫣然的、曲意逢迎地在笑著。
說著,他把他那管所謂的「曲意紅」滴在了手中的水晶杯裡,然後,他一瓶一瓶的抽取出淺藍的、深褐的、苧麻色的、醬紫的、汙黃的……說不出名堂種種汁液,把它們都滴在了那水晶杯裡。
他的動作嫻熟而且隨意,最後,他從一個極小的瓶子裡汲取了一點微微泛黃的濁白液滴,含笑道:「你知道這個是什麼?」
修士搖搖頭。
占卜士笑了笑。他一笑時唇邊的紋路就蓬鬆了開來,像一朵蒲公英逆著光開放出影子。
他薄薄的嘴唇間露出他的牙齒:
「這可是歌麓爾小王子的初精。」
修士驚詫之餘,只見他把那滴液體滴在了左手的水晶瓶子裡,然後,手裡一陣搖晃。修士為他那魔法樣的搖動的手法幾乎都晃花了眼,然後只見:曲意紅、淺藍、醬紫、……多少種不相干的顏色漸漸混同在一起,化做一杯初乳式的潔白。
占卜士灑然的揮揮手:「這就是我每日必做的功課,它會增加我的法力。人們都尊敬我——因為只要我願意,我會調和得什麼顏色都能摻合在一起摻合成所謂尊貴的潔白,這就是哲學家們所說的上層建築吧?我跟你們的上帝不同,他指謫人們的一切,而我可以解釋人們的一切,調和人們的一切,讓一切看上去起碼不那麼糟。所以,起碼在這個城裡,大家更喜歡是我,不是嗎?」
說著,他把那一本白色的巫藥喝了下去。
接著,他和煦地笑道:「所以,你不用擔心踩髒我的地。」
修士果然不再擔心鋪在地上的氈罽。
他順著帳蓬的門向外望去,占卜士的帳蓬是漂浮在空中的。他的帳蓬建造在一個能漂浮的羊皮氣筏上,它可以穩穩地坐落在空中,也可以向它想漂向的任何地方飄去。
那羊皮潔白,好象一團飄浮在空中的矩形的雲。有規則的展露出屬於一個巫師的詭異。
思域從空中望去,蘇摩城果真如那巫師所說的,具有著某種難以深究的美麗。腳下像總飄浮著一團淡淡的乳白色的霧氣,它調和著蘇摩城的氣氛,也給所有的政治、經濟、血汗、與淚水提供了一點調和的氣息。它弱化了石頭建築的猙獰,也溫和了木板棚屋的貧寒之氣。它起碼欺幻了所有的人:只要你生活在這裡,你們就呼吸著同樣的空氣。而空氣,不跟平等、自由、尊嚴……什麼什麼之類的難以捕捉其確切含義的詞語總聯絡在一起?
也許這就是占卜士每天的工作?蘇摩城據說是整個域世界裡最和平的地方,哪怕這裡有著比殺戮更殘酷的剝削。
占卜士好象看懂了他的心事,只聽他笑道:「沒錯,我從不虐殺他們,我只剝削他們。汗汙畢竟比血跡更容易漂白,難道不是麼?」
說著,他好整以暇地從面前的案上抽出了一張信紙。
那信紙是柚木漿製成的,上面隱隱還浮泛著它發酵時留下的一點酸澀之氣。占卜士皺了皺鼻,他似是一個對色彩和氣味都很敏感的人。信紙上的字跡是豎行的。修士一眼還看到它旁邊的信封,信封口上有封蠟的印跡,那紋章修士一眼就可以認出,那代表權威,也代表絕密。
——這信是出自塵域「多明汝」派修會上面教廷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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