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常

小椴 第1頁,共2頁

「叮叮,叮叮,叮叮……」

有誰聽到過一雙玻璃鞋敲擊在石子路面上的聲音?

——故事的開始起緣於一截透明的鞋跟,那鞋跟在逃,倉倉惶惶、迷迷亂亂、有心沒肺地逃。

如果讓我們把鏡頭搖起來,先見到的會是那襯著透明鞋跟兒的溼膩膩的街道,石子的邊沿還可以看到鞋跟兒上破損的痕跡;等鏡頭搖高點兒,你會看到一整條背巷,旁邊是菜市場,膩膩的牛油味兒你看不到,但你可以看到一整個碧青油透的夜;就讓鏡頭一直搖上去,搖到幾萬米的高空,再啪地一下打回,整個蘇摩城就全在你眼底了;它像是——像是一個天使驀地從高空跌落,摔在地上萬劫不復的粉碎的臉。

「你為什麼要跑,從前天到今夜,我已追蹤了你好久。我看到從貓兒集市到凱旋廣場,無論你走到哪裡,哪裡的人們就避之唯恐不及地逃。他們都不願挨近你身邊三米之內。他們都怕你。可現在,你為什麼要逃?」

那個跟隨而來的人說。

那是個年輕的男子。他並沒有跑,因為他的步履很大,而他又足夠年輕,不需要跑就足以追上一個踩著玻璃鞋跟的女子。

那女人回過臉,她被迫到了一面牆下。她的年紀已不算輕。但要命的是,她的臉上有著一個孩子似的神情。

那個年輕人攤開了雙手,他的手修長而富於表現力。這樣的手,只有傳道士才會擁有,他的衣服也說明了他的身份。

那是一件黑色的舍蘭呢上衣,合體的裁剪更顯得他腰身纖硬。領口一直地扣到他下巴底下,喉頭上綴著一塊方形的玉。他的十指的顏色白皙細膩,跟那塊玉扣很配,這時它們正富於表現力地開合著。

「……你終於感覺到那追蹤著你的關於生命意義的拷問了嗎?我知道這是個沒有信仰的城市。它為上天所棄,多少年來,已沒有信徒。我來到這裡已近一年,可找不到一個能感覺到生命扣問的人。但我終於找到了你。在整個城市裡,你是我發現的最能感覺到主的氣息的人。所以、不要逃跑。請……站住、匍伏在祂面前,直接面對吧!」

女人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遮敝了整個世界,彷彿也拒絕著跟隨而來的人。

「主的光輝會照亮所有迷途的羔羊……」

那個修行者終於開啟他的說辭,似乎打算展開一場飽滿的、富於煸動性的演講。

可那個女人打斷了他。

「這無關‘主’。」

「……而是宿命。」

「追逐我的並不是你的‘上帝’,而是我的宿命。」

這條街是蘇摩城中最尋常的一條暗汙之街。兩邊的房子都把後窗開在這裡,每一家的廚娘都會把汙水倒在這兒,雜碎的腥味與豬油的垢膩統治了整條街道。

那個男子眉毛一挑。

——宿命?

隨著他心中的疑問,他的一雙眉毛從他青黑的身影中一躍而出……像兩條黑魚,一下躍出了玻璃之海……女人忽然抬起了她的頭,她最初的感覺就是這樣的。

她有些貪婪地把他那生動的神情看著。

可是她說:

「而你也不是你所謂的上帝的使者。你只是怕孤單,你號召所有人來愛上帝,其實你只是在呼喚著所有人來愛你,愛這個年輕,英挺,有著最純摯最初發最熱情的身軀的你……」

她急匆匆地把話說完,像要用語言的狂風掃蕩著那個年輕的神父。

傳道士失神中,空中忽然划起翅膀的痕跡。

——只見雪白雪白的一團,像羽毛裹著的子彈,極速地衝了過來,堅實實地打在那年輕女人懷裡。

女人被它撞得輕輕一晃。

修道士的眼睛一亮,開始幾乎以為是刺殺,接著才發現,那是一隻白鸚鵡。

一隻雪白的鸚鵡突然一撲而至。它先撞向那個女人,接著又一撲就撲到了那個年輕女人的肩上,嫩紅的爪抓住了她肩膀上的衣裳,彷彿通靈的、生來就為她養熟的一隻靈禽。

那鸚鵡,修潔其羽。可它爪下抓著的那個女人,卻零零落落的簡直不成個樣子。

在那鸚鵡殘留於空中還沒消褪盡的翅影中,修士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向這個女人。

——只怕再沒誰見過比她更亂七八糟的女人了:她身上遮蓋的甚至都不能說是衣服,只是一大塊極粗劣的麻布;布中間挖了一個洞,好讓她鑽出自己的頭來;那麻布的質地和色彩都已說不上是挺括還是柔軟,乾淨還是汙濁,只是明顯地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它軟塌塌的露出一點髒相,也露出一種隨意;布料毛邊上散亂的線頭與髮絲的蓬亂中浮著的就是她那張臉。

那張臉乍一看不錯,有一點不確定的美,但細一看,卻像不見五官,只見空茫;兩支過細的小腿從布料的邊角下生硬地抽出,圓規一樣地丁零……

修士看著她,腦中忽然閃過了一首古老的詩句:

……在這個幾乎沒有一平方英寸可稱為平整的世界上,你圓規樣的腿固執地要畫出那個幾近虛幻的圓,於聳亂的四維空間裡,無謂而徒勞地追求著一個不可能存在的二維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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