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小招點頭。
阿家公再搖頭。
小招已不再做任何表情。
沒有表情是更深的堅持。
為了那堅持,阿家公開啟了通往地下的門。
樓的遺體在地下的一個冰室裡。
他身上覆蓋著一張乾淨而粗糙的麻布。
小招小心地走上前,他跪在遺體邊,身邊一是一冊從紗那兒得來的樓的唯一的遺物:
——一本帳冊。
那帳冊被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上是冗長的空白。空白上只有兩行墨跡,可兩行墨跡還都被墨水塗黑了,什麼也看不到。
小招手裡拿了支白礬配製的試劑,他小心地把最後兩行字跡上面遮蓋的墨痕拭掉。那裡面露出的兩行字居然是:
——葉沙……
——樓……
按這帳目的體例,每一行前排的字該是樓決意要刺殺的物件。
兩個名字後本應記著得手後的收入。
可該記收入的地方都記了長長的省略號:「……」
——那像會是一筆巨大的錢。
小招怔怔地跪在那裡,他想象著樓最後的夜晚。
看來,他在這兩個名字中間曾做過巨大而艱難的選擇。
一股酸楚忽從小招的喉裡,鼻裡,一直哽咽到他的眼。
他終於明白:他一直以為,頁尾斜底角的那個唯一的、單獨的、最後的、樓簽寫的名字「樓」是一個簽名。
——可其實那並不是一個簽名。
——而是一種選擇。
——一個殺手的選擇。
他輕輕掀起那面粗麻布。
紗說:樓說:葉沙用的是一把冰劍。
……「他在陽光下攤開手掌,可以聚氣成冰,冰凝如鋒,聚起一把冰劍。」
「然後,那劍意起時,即可殺人,殺人於無形。」
「人死後,劍亦消,化為水,蒸為氣,不在人間。」
……葉沙的時光之劍,原來起意於此。
小招看向樓的傷口。
那傷口細看確有冰凍住過的痕跡。
那一定該是一種冷凝住的痛。那痛與血一起都被冰凝了,直到最後一刻,在心血奔湧,在它再也承受不了這冰凝的壓抑、冰湧而出的一刻,化做一種巨大的愴痛。
小招的一滴淚滴下,那淚落在傷口裡,馬上銳化成冰。
……當時屋裡確實有兩個人:一個是在大雜院裡苦苦求生的「樓」,一個是可以幻化為「時光劍客」、可以穿入所有縫隙、破裂盡所有隔障、浸入所有生命之地的葉沙;
……也有兩把兵器:一把只值三錢七分銀子的小刀,和一把隨時可以生髮、隨時可以化掉的冰劍。
可這世上本沒有葉沙。
小招猛地一甩頭。
他想起了莫師爺的話,莫師爺說:
「……據我猜想,如果葉沙真的存在,我猜,他也許就是你我身邊的普通人。普通到讓我們根本看他不到。人海茫茫,你我對面難識。可偶一時,他會突然錚然而起,譁然而笑,愴然而奔,殤極出劍,表露出自己那無望而絕對的存在。」
那時,莫師爺的口氣裡甚或都有了絲振奮。
「……許是正是因為這個,所以關於他的傳說才會那麼少。固然他每一次的露面都簡直就是一場飛騰!可以我所想,那說明他要花更多的時間在泥濘裡打滾,才有機會能獲得那哪怕一隙的飛騰之機的。」
如果沒有葉沙,那葉沙會是誰?
沒有任何證據說明葉沙真的存在,只有樓口裡生造出來說給紗聽的那個「葉沙」……
小招輕輕板開樓的手。
他的手裡是阿家公放入的、他幾乎隨之半生的那把小刀。
小招久久地盯在那把刀上面。
終於,他在那刀把上看到了小如微雕的兩個字:葉沙。
那字跡,該刻劃於許多年前。
——也許這把刀的主人,最開始還沒有更名為「樓」,還叫著他的本名「葉沙」。
小招忽做出他最大膽的猜想:
一個出生於板栗花開處的葉沙!
……尺五坊只提供一筆錢,那筆錢是留給同一個女人的。
他只再需要一個確定。
……可那一整天漫天的嫁衣從天下直覆而下,僅一點袍角就蓋住了小招所有的困惑與所有的疑問……沒錯,殺手「樓」應該就是葉沙,葉沙就是殺手「樓」……小招的心裡有一種忽想狂笑、忽想悲鳴、忽想死去、忽想嗚咽的激情……
——那一刻,一種透徹的理解忽然透體而下,他終於開始全然明白了關於樓的生命、他的性慾,他的生存、他的事業……與、他的愛情。
許多年以後,小招猛然理解了阿家公的愛。
他採用了著阿家公的語言來寫道:「那一年,我老了,胖了,疲倦了。但我還記得你的故事,不管我這一生的經歷如何,但你始終,將是我的信仰與只屬於我的傳說……」
做為收梢,這世上還流傳著另一些故事,那都是、關於:嫁衣。
那嫁衣確實是有,那筆錢,也確乎存在。
只是最後拿到它的人,並非齊紈……
——而是: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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