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輕笑了下:「我打不過你……」
——我打不過你……可我要殺了你!
那前一句是她對自己命運的判定,可後面眼神突然的險銳卻是對那判定的反抗!她一句說完就已撲了上去。沆瀣使果然不愧煙火教第一利劍。他劍一齣,空中就水汽大盛。可那女子撲身而上,肘間刃一齣,全是與敵偕亡的戰術。她身為女子,行走江湖,賭命之心反較男人更盛。只聽她一聲聲低喝道:「我打不過你!我打不過你!」
叫一聲,就出一招。那叫聲反似成了她對自我的激勵,賭咒似的、負氣似的、使了血性的,和她那認定的「我打不過你」這一信念拚上了。
「沆瀣」本意為夜間的水汽,沆瀣使的劍意本也如那夜間的水汽般縹渺無著落。他本懷必勝之心,可他也全沒料到這一戰會戰得如此狼狽!他從一開始面對這個女子時,心中似乎就對她有欣賞之意:瘴癧使在煙火教中雖不以技擊名家,那可是隻對於高手來說的,這女人居然可以一戰殺了他們六個,實在了得!
他開始聽到那女子叫一聲「我打不過你」就出一招時,心中忍不住微微一蕩。面前兇狠殺來的似乎不是一個四十有許的女人,卻似一個跟命運賭了氣紅了蘋果樣臉兒的少女。
身逢亂世,沆瀣使平生不近女色。可這一次,他頭一次對一個女子生髮出些感應來。
可接下來他才覺得不妙,這一戰居然如此狼狽地進行下去。那女子一上手就全是博命的招術,那不似高手搏殺,完全是里巷間青皮莽漢們的對砍了。自己縱可殺她,只怕落下的傷也會難愈。
沆瀣使越打越心驚,心驚中卻漸漸雜夾著激賞:這亂世中他見過的女子多矣,可這樣不依權貴而驕,不因寒素而怯的卻似乎頭一次碰著——而如何讓我遇見你在這樣的情景?他都幾乎生出不忍殺之的念頭了。似乎情願看著一個女人為一種什麼隱秘的激情跟他這樣一直纏戰下去。
煙火,煙火,自己枉自出身「煙火教」,且忝為三大護法中劍術最高的一個,可自己一直試圖去除的就是煙火之氣。那女人的招法間卻才是原來可以讓人如此動心的「人間煙火」之味。她拚殺的是她那狹小人生裡充塞得滿滿的情仇,與之相比,自己這隻求自立的劍術未免太過虛妄得無益了。
沆瀣使心中這麼想著,半個時辰已經過去,他還是在那女子身上新增了數十道淺淺的傷痕。他不忍殺她,只想她流血力疲。
力疲後怎樣,他沒有想過——抱著她遠遠地離開這戰亂苦惑,找一個地方可以跟她另起人間煙火嗎?那似乎是太狂悖的念頭了。明知其不可,但想想這枯冷生涯,有那麼一絲絲綺念也足以讓人心動了。
可突然,沆瀣使低叫了一聲:「不對!」
然後他忽然收身後退,身子搖搖欲墜,口裡痛楚道:「你使詐……」
他的一雙瞳子間蒙得隱有水汽,水汽後的眼神卻是哀涼的。
那女子終於可以收刃喘息。她大口的喘著,抿著的發早亂了,浸著汗粘在臉上,可她的眼中在笑。她的手一抖,右袖捲了上來,袖中冒出的原來暗暗有煙,混在夜色中全不可見的煙,那是她得之於瘴癧使的「無色之嗅」。它正陰陰地燃著。只聽她低聲說道:「這可是你同門的東西啊!我知道你有解救之道,但想完全恢復,沒有三年,是不成的了。」
沆瀣使望著她的神情說不出是憐是羨,只見他清慘一笑,低叫一聲,勉強控制著搖搖欲墜的身形,人已如水汽般向黑夜裡遁去。
他方退,京娘就已軟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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