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凝悄然而退。
即然屬於他的一切都早已落幕。
他猜得出那個結局,他也果然猜對了。由於他的悄然自隱,人世間本來必需要辦的手續忽簡省了許多:華穠是個很聰明的女子,原來就算跟蒼凝交往,也一向自控得很,沒有留給人太多的話柄。所以只需要一年,她就消滅盡了自己和蒼凝在世人口碑中那不多的痕跡。
……一年後,她就嫁給井紹飛了。
井紹飛開始猶年少驕傲,常堅持說蒼凝沒輸。
可他這麼說時,別人總當他謙虛。漸漸的,他也不提起了。
他有了一個世上最喧譁的婚禮。那樣的婚禮,是人人都羨慕的吧?也足以讓他跟華穠為之自得了。可不知為什麼,他沒有被收入「名器譜」。
井紹飛出身寒素,一旦得志,多少有些眾人不願見、會忿恨的張狂之態顯露出來。漸漸,他的名聲就不大好。漸漸,大家忽懷念起蒼凝來。
——現在,雖然井紹飛已絕口不提,漸漸大家都開始說:「其實,蒼凝沒輸……」
這不過是很微妙的人情世態,可蒼凝一慨不知。
那一日後,他想了好久——就像還遠在鷹潭時,子弟會中得魁,他才驚覺父親的死;群玉山之後,他也才驚覺自己內心的死。
他老想起父親說過的那個故事,想起井紹飛的話,想起很多。他忽然明白那個故事所含有的深意:人生是一場盛宴,起碼人人都期望自己的人世是一場盛宴。他們精心準備,一菜一餚,一碗一碟的,選好了吉日,敷衍好黃白兩道,邀齊了親朋好友,切盼著切盼著,等著那一天就好擺設起來。
……但不是所有人都那麼好的運氣,酒宴開時,大多人會發現,竟總缺了點那什麼,像那故事裡說的:「該來的沒來」。人生總切盼著一個圓滿,不圓滿的話,總讓愛計算的人算計:自己苦心的操持好像被虧待了一般。所以那主人會一路地念叨下去,可這唸叨本身就是一齣悲劇……直唸叨到最後只剩自己一個人來面對酒闌笙歌散。
那盛宴是一場夢……自己和井紹飛都是運氣不好,生下來就家門寒素,沒踩準人生的點子就降臨到這人世的人——所以好容易急趕趕地趕上,井紹飛才會那麼張揚狂縱,自己又才會老掂量著一切的真假,老是愛疑問。
他和他,都是從一開始,就已從本來完美的人生角本中被被放逐了的人,是離「家」出走了的。這社會的禮法功名原本是讓人皈依的唯一的大「家」。可無論是被逐還是出走,都讓他有機會看破那人生的假,看到了一點點的真。雖還他總還孩子似的期望自己所沒獲得的那一場場「假」,卻又如此地珍惜著自己求之不易的「真」,也就不甘心回去跟那些假的媾和。
他期待的是一場「真」——雖然他痛徹於自己求得過真,可並不真正痛悔。
他突然明白:練刀就有如求道。練刀就是一場出走,如果這出走也只是短暫的出走,是為了獲得什麼資本回頭再來跟那宴席媾和,他將會如何的鄙薄自己的渥浞?
——因為那樣的出走不啻於「淫奔」了!
可無論如何,再想得通,在井紹飛與華穠婚事的音訊鋪揚傳出時,不知怎麼,蒼凝的心中猶有悲憤。
他不知自己悲憤的是些什麼,可抑制不住的還是不甘與悲憤。
——那時,他正在「古石臺」上練刀。
練刀已成為他唯一的寄託。本來這練也早已失了目的,但他還是不知所謂地繼續苦練著。不為別的,刀已是他的生,是他活著的姿態。
這世上本就有好奇的人,有愛搜奇覓怪的,喜歡在人生的冷僻處尋找出最新奇的新聞。漸漸,竟有人到那「古石臺」來看他練刀。尤其,在井紹飛與華穠成親的那一天,居然集聚了成百的人來「古石臺」邊。
這是「背面敷粉」的興致,是在熱鬧的背後搜尋人生中更深隱的戲味。
於是……那一方的雨忽然青了。
因為被他的衣衫染了。他的衣衫舊的泛白,白出一把刀來。
他一刀劈出,然後他就走了。留下一整石臺的雨和成百觀望的人。他走後,觀望的人還沒走,因為刀意還沒有散。直到三個月之後,據說還有通曉刀法的人來這石臺上看那猶未散盡的刀意。後來江湖傳說:整座石臺都被那雨水所浸,但刀意劃過後,那落在石臺上為刀意影響的一線,始終都是乾的。
這一刀,刀意竟如此深長。
以致於「雋永刀」在江湖留名,留名長達數十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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