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雋永刀 小椴 第1頁,共2頁

鷹潭的蒼家聚族而居。四合院式的建築或大或小,以祖祠為中心四散而立。蒼凝家就在這一大片建築的最邊緣。很偏窄的一個跨院,甚至不是獨立的,是從別人家裡割切出來的。

這一帶所有人家的門牆都一片青灰,只是一片青灰中,必有幾家門上雕著繁複的金花,從門拱頂端直垂到地,那是五年一大比的「子弟會」中,得佔鰲頭的子弟家才能有的殊榮。

蒼凝的童年是寂寞的,因為父親的不得志。父親幼年讀經,轉而習劍,後來轉而行商,落得個「讀書習劍兩不成」,落拓一生。

蒼凝還很小時母親就故去了。那死,也是在這聚族而居的大家族中默默而壓抑的死。生存在這樣的大家族中,死亡也是生者生存的方式,那是要全副的吹打與合族的掛孝才有面子的。否則你的生也就輕如鴻毛。

蒼凝從小就是輕如鴻毛的,探頭探腦地活在那片由親族恩賜劃出的小跨院裡。小男孩兒是這世界上最需要虛榮的動物,需要有父兄可以將之炫耀。可蒼凝沒有,所以面對一般年紀的玩伴說起自己的父兄耀武揚威時,他常想對他們大喊,說自己父親是「虛負凌雲萬丈材,一生襟抱向誰開?」

可他怕碰到別人鄙薄的眼神。蒼姓合族習武,偶爾蒼凝露出一丙句從父親那兒習來的文詞,就要遭到多大的嘲戲。

所以蒼凝從小練刀就練得很苦。這苦也是遭人詬病的。蒼門的刀法由祖宗傳下來,刀法架式祠堂裡有統一的傳授,可中間細微的心法卻各家有各家的衣缽。

他父親即不得志,無論怎麼教在別人眼中都成笑話。蒼凝練刀也就像要在無路的地方劈開一條路。劈得苦拙,劈得辛苦萬端,也幾乎註定劈得費力不討巧。

他十六歲時父親就去世了。

父親故世後,他依舊接著練刀,數著父親留下來的那點錢苦苦地練,一邊練刀一邊砍柴,他砍的柴在鎮上有名的勻整。整個蒼姓族人都背地裡笑:「我們蒼家出了一個最好的砍柴的。」

蒼凝出頭得很晚,直到他二十七歲。

頭一次五年一輪的子弟會中他還在戴孝。其實無論戴不戴孝,別人也想不出他會參加的。第二次他卻適逢病了,因為會前的興奮,那憂鬱的興奮帶來高熱。

如今這一屆,是他夠格參加的最後一次屆了,他必須抓住這一次機會。

——子弟會上,蒼祠門前,他終於抽出了他那把泛青的刀。

這一年的子弟會猶其的艱難,因為好手格外的多。嶺南冀北,蒼姓流寓在外的族人,光年輕子弟回來的就有十數個。

蒼凝緩緩的拔刀,他的刀深青,累壓著他積鬱的青春。據後來跟他比試過的人說:從沒見過他那樣發招的。蒼凝的話很少,招路亦不繁複,只是每一招,他劈出的都格外艱深,而刀意又如此深長。直到數招之後,第一刀的刀意還纏在敵手身上讓其覺得連綿末絕。直至他得勝後,敵手都說不清自己倒底輸在他那連綿不絕的刀意中第幾招上。

這一次的拼殺,足足持續七日。整個蒼姓的族人似乎都不願見他取勝——那將證明全族的人一向對他的冷眼未免太過無識。

賽會比以往的足足多延長出四天。許多本已別處成名的蒼姓子弟因不願見他奪魁,本不擬參加子弟會卻最終又臨時出手。

直到七日之後,他才算站在了那面鷹旗之下。

他站了好久,直到確定再無人出手挑戰時,蒼姓族長才宣佈了他的獲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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