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龍飛驚魂皆戰,不顧命地朝前飛馳。英瓊、英男一受父執重託,一受妖人日前欺侮,全都憤激,立意除此一害。彼此又是至交姊妹,敵愾同仇,疾惡之心尤甚,不問青紅皂白,只管窮追。追來追去,不覺追上回路,到了廬山五老峰上空,天光已到了半夜,月照中天,碧空如洗。眼看龍飛在前,即將追近,忽由五老峰上飛起一片暗紅色的妖光,將龍飛接了下去。英瓊、英男、上官紅也已飛近,見峰腰磐石上坐著一個奇形怪狀的醜胖妖婦,龍飛正在大聲疾呼:「師姊留意,賤婢法寶厲害!」妖婦方答無礙,同時前見紅光已將男女二妖人一齊護住。妖婦手持一枝紅光閃閃的小叉,似想發出。不料三女來勢神速無比,竟未容她施為,連神雷帶飛劍、法寶同時下擊。龍飛早就覺出不妙,因為連受重創,元氣已傷,又知再逃仍無活路,本心只想乃姊飛龍師太近將元神凝鍊,無異生人,神通越大,如往求助,不求免死,只求舍卻肉身,在她妖法護庇之下保住元神遁走,便是萬幸。不料妖婦仍是當年狂傲驕敵的心性,不容分說,反用妖光將他一起護住,連想單逃都不能夠。正急得亂叫,數十百丈金光電火,連同紅、紫、銀三道劍光以及青霞、火鑽同時壓到身上。休說妖婦,便是天仙,也難禁受,當時全成粉碎,連殘魂一齊消滅。
三女方在快意,忽聽身後崖洞中有鬼哭之聲,心中奇怪。英瓊湊近前,便聽鬼聲哭喊道:「外面可是李英瓊、餘英男二位道友嗎?」英瓊一聽,語聲頗熟。又見崖腳是片整石,並無洞穴,知道人被妖法禁制。只想不起被困的人是誰。英瓊便問:「你是何人?怎會知我二人名姓?」隨聽壁中答道:「我二人現為妖法所困,不能脫身,肉體已在日前兵解。因不聽金蟬、石生他們之勸,意欲轉世,不料途遇司空湛門下男女妖徒,將我二人攝來此地,欲與妖婦合謀,用我二人生魂祭煉法寶。妖徒因尋隱僻所在祭煉妖法,出山物色地方去了。多虧三位道友飛來,將妖婦殺死。我們以前也非無名之輩,此時一敗塗地,無顏自解。只請三位道友念在玄門一派,用貴派太乙神雷,朝著正面離地三丈的崖壁上打去,再用李道友佛家定珠朝殘魂一照,邪法自解,那時再說詳情吧。」
英瓊性急,越聽那語聲越似以前聽過,偏生想不起來。及聽說起人已兵解,並與金、石諸人相識,正要下手解救,又聽出另一人是個女子口音,卻甚耳生。方想他們是何人?忽聽英男手指壁間笑問道:「你二人怎地不說名姓?我們知你好人壞人?」說完,仍不聽回答。英瓊方要開口,吃英男搖手示意,便即住口。英瓊方用傳聲問故,上官紅站在旁邊錯會了意,以為內中被困的是左道妖魂,又聽對方口氣可疑,暗忖:「此人既遇七矮師叔,如是好人,決不會容他兵解,又被妖徒尋來,不加聞問。」同時瞥見空中似有紅雲一閃不見。李、餘二女只顧查聽對方,不曾留意,便把乙木仙遁暗中準備,以防萬一。隨又聽壁中女子微微嘆息了一聲,說道:「英男賢妹,我的聲音你聽不出來嗎?」英男笑道:「我早聽出你那同伴口音,便料有你在內,不然我也不問。想當初,你雖強迫收我為徒,並非惡意。尤其賤婢孫凌波對我凌虐,你並不袒護她,只有幫我罵她。雖因心志不投,揹你逃走,受盡苦楚,但我並不恨你,何必藏頭縮尾?如以為只要出困,便可脫身,除非我三人肯放你們逃走,否則仍是無望,何不實話實說?」女的嘆道:「說來話長,一言難盡。擒我二人的對頭,乃是一男一女,均得司空湛真傳,淫兇狠毒,幾無人理,隱形飛遁,更是神速。乃師前年為大方真人所敗,自知不了,逃往海外隱藏。二妖徒不曾跟去,並向乃師誇口,欲煉邪法報仇。仇敵來去如電,說回就回。我對你不敢再說師徒情分,只請你念在當初我雖強迫你拜師,終是好意,請念昔年香火之情,先將我二人放出,再談詳情,以免萬一仇敵趕回,措手不及。
英瓊聞言,忽想起男的正是在峨眉強迫自己隨他同行,後在莽蒼山遇見仇人,把自己放在古廟內的赤城子。聽女的口氣,必是陰素棠無疑。暗忖:「這兩人以前也是崑崙派有名劍仙,只為一時失足,誤入歧途。二人法力頗高,怎會落到這般光景?按他們以前行為雖然可恨,自己和英男總算因禍得福。」聞言心腸早軟,笑說:「男妹,他二人既受邪法禁制,必多苦痛,放出再問,也是一樣。」英男剛一點頭,猛瞥見紅影一閃,忽聽壁內驚呼:「二位道友救我!」聲才人耳,離地三丈的崖壁突現一洞,一片粉紅色的妖光裹著陰、赤二人的生魂電也似急飛起。同時紅光中現出男女二妖人,一個攝了生魂向上急飛,一個手指一片同色妖光朝三女當頭罩下。事也真巧,李、餘二女均想先破邪法,救出二人生魂,再問經過,手中太乙神雷正往外發,雙方正好撞上,接連兩聲震天價的大霹靂,雷火金光四下裡橫飛中,二女兩道飛劍也已出手。妖人似知不妙,慌不迭縱起妖遁,向上斜飛。二女看出妖遁神速,陰、赤二人生魂又被另一女妖人攝了先飛,惟恐妖人隱形逃走,不易追上,方在著急,一同追去,忽聽上官紅笑說:「妖人決逃不掉,二位師叔放心。」說時,一片青霞中雜無數巨木影子,忽由上下四外突然出現,齊向中心壓到。二妖人已經先後離地,飛起數十丈高下。女的帶了生魂在前,聞得雷聲,失驚回顧,當空青霞神木忽現。男的看出對方飛劍、神雷厲害,果不虛傳,差一點沒受重傷。方想一面飛逃,一面示意妖女,令其隱形同遁,等把生魂攝走,再打復仇主意。猛覺青霞照眼,看出是乙木仙遁,知已入伏,喊聲:「不好!」想逃無及,連女的一齊被困住。上官紅正想施展全力,用乙木神雷將二妖人打死,忽聽英男疾呼:「紅侄,且慢,不可傷那生魂。」上官紅笑答:「遵命。」把手一指,青霞連閃幾閃,便將陰、赤二人身外紅雲蕩向一旁消滅。再把手一招,二人生魂便脫出重圍,向三女面前飛來,口中疾呼:「妖邪詭計多端,留神遁走。」上官紅原本細心,見妖人被困青霞之中,四外神木寶光正在疾飛電旋,往上壓去,晃眼神雷便要爆炸,正在施為,猛想起妖人邪法頗高,怎會身困陣內毫無抵禦?忽又聽英瓊一聲清叱,一道紫虹往上一絞,只聽接連兩聲慘號怒吼,兩條紅影突往左側地底穿去。女的一個稍微落後,吃英男飛劍攔腰一絞,揚手一片金光雷火,震成粉碎。只男的被英瓊斬斷雙腳,受傷逃去。
原來這男女二妖人一名金泰,一名溫如花,自從妖師隱逃海外,便與許飛娘等妖人勾結,專與正教中人為難。這日行經邊嶺,缺少兩個生魂。陰、赤二人晦運當頭,認出前面遁光眼熟,心想:「此去轉世,如無人相助,好些不便。」又自恃身帶法寶,尚能運用,不但未逃,反倒迎上前去,意欲看清來人,相機求助。誰知自投羅網,剛一對面,認出來人竟是司空湛的妖徒金泰、溫如花,知道二人淫兇狠毒,反臉無情,心中著慌,只得硬著頭皮上前答話。剛說得一半,發現女的目射兇光,嘴皮微動,覺出不妙。正在戒備欲逃,一片妖雲已當頭罩下,雖有法寶防身,但是原身已失,功力太差,勉強能夠自保;對方邪法又高,對於搜攝鬼魂,又具專長。不多一會,法寶被人奪去好幾件,元神也被擒去。妖人初意,將二人生魂煉那妖幡。因缺少一個幫手,知道妖婦飛龍師太元神新煉成形,正好合謀。又因陰、赤二人尚有飛劍不曾奪去,為防逃遁,便將二人生魂帶往五老峰,禁閉洞內,交與妖婦防守,自去尋覓設壇之處。等把地方找到,歸途遇見小南極四十七島兩個旁門散仙,也是一男一女。得知南海雙童和金鐘島主一音大師葉繽師徒兩下里夾攻,四十六島妖人十九傷亡。這兩人本是夫婦,不知葉繽手下留情,有意放走,妄想逃往中土,尋人報仇。行至五老峰附近,撞見二妖人,又將生魂攝去。
二妖人正想和妖婦商議,多煉一面妖幡,遙聞殺聲震天。連忙飛往檢視,瞥見妖婦屍橫就地,崖上立著三個少女。隱身往探,聽出是峨眉門下,又驚又怕。忙使邪法分途下手,想將陰、赤二人元神先行攝走,就便暗算仇敵。先因師言峨眉三英最是難鬥,上來還留有退步。不料上官紅預有戒備,早將乙木仙遁暗中埋伏,原防崖中妖魂逃走,恰好用上。二妖人最是機警狡詐,見勢不妙,假裝被困,各幻出一個化身,暗中緊附陰、赤二人之後,隨同遁出。本心先前只是驟出不意,自己精幹地遁,逃時還想暗放冷箭,報仇出氣。不料所攝兩散仙的生魂本非弱者,看出仇敵勢敗,意欲乘機遁走,出時突然猛力強掙,哀聲呼喊求救。英瓊先聽英男一說,早就心動,聞言警覺,立把定珠慧光放出,恰將妖人隱形法破去,兩散仙也便掙脫邪法禁制。英瓊又揚手一神雷,英男飛劍一絞,二妖人一死一傷,穿地逃走。兩散仙也是孽重,英瓊不曾想到另外還有兩個生魂,吃佛家慧光一照,本身邪法全破,僅比尋常遊魂強不多少,再因對方也是峨眉門下,慌不迭乘機逃去。等三女想起,打算喊回盤間來歷,助其轉世,已經逃遠不見。
陰、赤二人脫險以後,即向三女下拜,說起兵解經過。三女覺對方也是前輩劍仙,落得這般光景,又對自己如此卑躬屈膝,自稱從此悔悟,改邪歸正,越動憐憫。一面還禮,問其意欲如何。陰素棠悽然答道:「我二人本意想往人間,選一積善人家投生。此時想起良機難遇,一個不巧,再遇這類妖邪,仍難免禍。最好求賢師徒深恩成全,助我二人轉劫重生,感恩不盡。」三女俱都心慈,對方一經歸正,早有同情。二英回憶昔年,也頗有知己之感,英瓊首先應諾,英男、上官紅自無話說。行時,因見殘月猶掛林梢,空山無人,到處泉響松濤,五老峰一帶景甚幽靜。上官紅笑說:「此時離天明尚早,何處尋訪人家?此山夜景清幽,我們閒遊到天明,再計較如何?」李、餘二女聞言笑諾。隨即行法,把殘屍去盡,步行下峰。遙望都陽湖波光雲影,上下同清,斜月光中,宛如大片水晶琉璃,上面放著兩三個翠螺,景更清麗。陰素棠偶說含都口望湖,風景更好。英瓊性急,便同飛往。到了含那口,眾人再改步行。快要到達,陰素棠忽然悄說:「我們速隱身形。」三女依言,隨她手指處隱形飛降。一看,前面崖後立著兩幢紅影,正是先前受傷逃走的妖人同了妖女生魂,面前倒著兩個少男少女死屍,正在行法,一邊爭論;意似想要借體重生,為防原死人的生魂突然迴轉,並被外人看破,正商議行法,隱避形跡。餘英男見男女妖魂已經飛起,等待女屍搶撲上去,男的因雙足已斷,說女的只剩元神,不必忙此一時,將其攔住,意欲搶先。猛想起陰、赤二人正在尋找廬舍,正好學樣,恐妖魂附體,便有顧忌,又防逃走,一時心急手快,也沒和英瓊說,飛劍、神雷一齊發動。二妖人已成驚弓之鳥,本就膽寒,女的又是元神,逃遁較易,劍光雷火一現,首先遁走,英男飛劍沒有追上。只男妖人私心太重,為防仇敵追來,意欲搶先,不料眾人由後掩來。等到他聞得雷聲想逃,已被神雷擊中,飛劍又攔腰一絞,當時伏誅。元神剛待飛走,英瓊、上官紅的飛劍同時夾攻,電掣飛來,當下將妖魂圍住,只一絞便已消滅。
英男隨對陰、赤二人說起前意。二人早看出地上兩人十分俊美,又是修道多年的法體,聞言也頗合意。便對三女道:「這兩人必是前逃兩生魂的法體,也是旁門中人,因膽怯情虛,又被佛家慧光一照,元氣大傷,只能另投人身。借用他們的軀殼無妨,但是這類旁門中人道路不同,身上邪氣也還未盡。最好仍請李道友用佛家慧光再照一下,我二人便可回生,永拜大恩了。」英瓊笑諾。隨將定珠放起,照定死屍頭上。陰、赤二人隨運玄功,往上一合,當時復體重生,坐了起來,伏地拜倒。三人連忙避謝不迭。一看那兩具肉身功力甚厚,又是一男一女,俊美非常,佛光照後,不帶一絲邪氣。二人因妖人伏誅,只逃得一個元神,試用玄功一收,先失去的法寶均在妖人法寶囊內,妖人死後,由空下墜,落向危崖之內,立連寶囊飛回,還多得了幾件法寶,二人慾送三女收用。三女見他們意甚堅誠,只得各分取了一件。
事完,互相勸勉兩句,正待分手,陰素棠道:「李道友眉間殺氣甚重,雖無大害,也須留神。前兩月偶遊黃山,雲路中突遇沙紅燕,同了辛凌霄師妹,說起幻波池諸位道友,仇深恨重,正在約人前往報復。所約人中,內有兩個乃是潛伏東海已二百多年的妖人,妖法甚高,不可不防。以我猜想,必在日內往犯。三位道友如無什事,最好回山待敵,比較穩妥。易道友他們法力雖高,又有聖姑所留五行仙遁,固是無礙,但李道友這粒定珠關係甚大,有此佛門至寶,便老怪丌南公親來,至多不勝,也不致便遭毒手。不過事情還須善於應付,否則沙紅燕乃老怪愛徒、寵姬,如若殺死,老怪縱因道友為後輩,也必不肯甘休。此女雖是左道,近年因受老怪再三告誡,有所收斂,已少為惡,能不傷她最好。辛師妹更是崑崙派同道,與貴派師門頗有淵源,素不為惡,只是受人蠱惑,又以丈夫衛仙客慘死,不知悔禍,一意孤行。雖然愚昧無知,處境可憐,也望諸位道友網開一面,免得多樹強敵。貧道以前也是正派中人,一朝失足,不可自拔,以致騎虎難下,才有今日。如非貴派諸位道友兩次解救,連元神均難保全。此時幸得重生,悔恨無及。尚望諸位道友採納愚見,仙福無量。」
英瓊聞言,想起父親行時之言,本就心動,聽完猛覺心靈上起了一點警兆。忙向二人稱謝辭別,同了英男、上官紅回山,途中英男想起師命所辦的事已經辦完,正好移居幻波池,與英瓊等同修。因為愛徒楚青琴尚在天目山留守,算計李、向二同門必已回山,意欲迴轉天目山,帶了青琴,就此移往幻波池。和英瓊一說,英瓊因方才心靈上有了警兆,便令英男師徒隨後再去,自帶上官紅先返幻波池相候,以防萬一。其實英瓊如不急此一時,隨了英男去天目山,攜帶青琴,便可岔過,不致受那危難。一則定數所限,不能避免;再則英瓊如不先遇妖人,發難便緩,個人雖然無事,幻波池仙府卻也未必能夠保全了。經此一來,英瓊雖吃點虧,易靜、癩姑卻有了準備。並且時機瞬息,好些巧合之處,稍差一些。便成大害。此是後話不提。
英瓊、上官紅聽陰素棠一說,惦念幻波池安危,歸心似箭,別了英男,二人一同加急飛行,往幻波池飛去。當地離依還嶺雲路約三千里,二人飛遁神速,不要多時便飛了一多半。天已過了中午,沿途雲白天青,到處山光如黛,晴空萬里,天風不寒。二人破空急馳,飛得甚高。上官紅笑說:「今日風日晴美,弟子沿途留神觀察,不見絲毫徵兆。也許師叔聽了陰素棠之言,一時多疑,並無什事。」英瓊方答:「我今日心神不甚寧貼,多半有事。」話未說完,人已飛到巫峽上空。遙望前面一山,高矗雲外,只要再飛過去三數百里,便到依還嶺對面的寶城山。因飛得高,老遠望見隔山依還嶺上靜悄悄的。英瓊心剛一放,只顧朝前觀看,互相問答,沒有留意到山那面有無異狀。等到飛過十來裡,依還嶺已經在望,二女腳底山甚高大,內中頗有峰巒洞壑之勝。雖與依還嶺遙遙相對,相去只有二百來裡,因為易、李、癩姑三人自到幻波池一直無暇,僅在空中路過,來往兩三次,發現下面景甚奇秀,屢欲往遊,未得其便。二女過時,想起前面中部一帶,風景似乎更好,這才低頭俯視,既然順路,就空中檢視過去。便將遁光降低,向前飛行。先前因飛行大高,只見下面一片蒼綠,大小峰巒玩具也似。這一降低,越看出山的好處,只見沿途白石青松,樹色泉聲到處迎人,應接不暇,雖是走馬看花,也覺有趣。英瓊暗忖:「此山與依還嶺相連,中間只隔著一帶危崖大壑,想不到風景這麼好,洞壑又多。將來開闢兩處,以供門人修道之用,豈不也好?」心念一動,又看出幻波池不似有事情景,相隔又近,瞬息可達,既然無事,便不必忙。於是又把飛行放緩,只顧留意觀察,始終沒有回看來路山頭一帶。
正飛行之間,瞥見下面一條白光,白練也似婉蜒于山半樹海之中。定睛一看,原來下面乃是一道廣溪,那發源處是一山谷,水由谷中奔騰而來,穿行於叢林綠野之間,沿途分成許多支流,再順山勢往前面絕壑中化為大小瀑布,飛舞而下。記得以前雖也見過,因為飛得太高,水勢無此洪大,又當有事之際,沒有在意。這時見這山谷兩邊峰崖對峙,勢均靈秀,中寬五六丈,均是水道,不見一點陸地。由高下視,宛如一條縮小的江峽,而景物靈奇,又復過之。一時好奇,想看這條溪峽到底有多長,有無別的奇景。方和上官紅同往峽口下降,猛瞥見石口外溪岸旁泊著一條梭形的獨木小舟。心想:「這裡山高路險,與世隔絕,怎會有船停泊?」方要開口,上官紅忽將身形隱起,悄說:「師叔你看,那三小孩多好!」英瓊目光到處,三個幼童年均十二三歲,正由對岸草樹中飛縱出來,手上各拿著一些花果,急匆匆往獨木舟上一縱,朝天看了一看,各持竹竿雙槳,駕舟往溪峽中如飛駛去,不時偏頭回看,面上各帶驚慌之色。二女也早落地,見幼童共是兩女一男。內中一女生相奇醜,身材又極矮胖。而且身上到處浮腫,東一塊西一塊,墳起寸許高下。膚色也是紅白紫黑相問,鬧了個五顏六色,更加醜怪。下餘二童,卻是粉裝玉琢,美秀入骨。又都穿著一身樹葉獸皮織成的短裙披肩,臂腿一齊裸露在外,各赤著雪白的雙足,每人腰背間均插有兩三件奇怪兵器,大都土花斑駁,似新出土不久,刃尖卻有金光外映,一望而知不是常物。船用獨木製成,三童操舟之術極精,轉眼便已穿進峽口。
二女見了覺著奇怪,本要追去,因三童縱出之處似有光氣上升,知道下面藏有寶物,以為幼童既往峽中,不怕尋他不到,先未追蹤。趕往樹林中一看,見草地裡倒著一株大樹,似是連根拔起,下陷深穴,寶光隱隱,映著晴日,幻為異彩。英瓊見穴甚深,沒有下去。試行法一招,一圈旁有五孔的金花突然飛起。忙用分光捉影之法收下一看,竟是一枚上刻五孔和十二元辰的金錢,背面還刻有不少風雲水火符篆,都是密層層疊在上面,雖然不明用法,但已看出是件異寶,不期而得,心中大喜。再將遁光往下一照,見這地穴深達三丈,離地丈許以下,便成六角井形,整齊如削。旁邊放著一條長藤,好似幼童用以上下。穴底還有一個陶罐,也用法力收了上來。只見罐大尺許,形式奇古,通體無口。拿在手上一搖,內有水聲,不知何用。料非常物,便交上官紅收好。穴中已空無所有,重又向峽中追去。二女飛到谷口,見相隔二里的轉角上,獨木舟和幼童影子一閃。等到趕去,就這晃眼之間,連人帶船一齊不見。那地方兩崖上掛著好幾道瀑布,都是白練高懸,由上直下,噴珠濺玉,聲若雷轟,激得水煙溟濛,湧起數十丈寒霧。定睛四顧,前途哪有木舟影跡。方想這船怎會隱逃這麼快?忽聽上官紅喊道:「在這裡了!」隨說,便縱遁光往左邊瀑布中穿去。同時接連好幾枝竹箭由水中迎面射來,又聽幼童喝罵之聲。這類尋常兵器,原奈何英瓊不得,還未近身,便吃遁光消滅。緊跟著,上官紅已將男女三幼童擒了出來。
原來瀑布裡面,乃是一座極大的水洞,離轉角處甚近。幼童事前發現空中飛來遁光與破空之聲,疑是對頭尋來,慌不迭駕舟入谷飛逃。本還以為峽口外有仙法禁制,外人不能走進,心方略定。醜女忽然想起,當日禁法應失靈效,船到轉角,覺著可慮,便連人帶船一齊藏入水洞之中,往外檢視。忽然有人說話,跟著現出一個美貌少女,凌波而立,正在張望。幼童一時情急,便將平日防身竹箭隔水擲出去。不料人未射中,猛覺身上一緊,另一少女突然現出,連人帶船一齊制住,押了出去。俊美的兩個童男女以為身落毒手,正急得破口大罵。醜女忽然大喝:「三弟、姊姊住口!這不是那妖人,莫不是救我們的師父吧?」男童已急得粉臉通紅,聞言怒答:「仙人不是說你師父和你此時長得差不多,好點也有限嗎?怎會比姊姊還好看?又說谷口今日禁制失效,妖婦必要尋來。他們人多,必是她的同黨。反正我們須聽仙人的話,寧遭殘殺,決不拜她為師。」醜女急道:「三弟說得不對,莫非會飛的就是妖婦?也許是師父派來的呢。等問明情由,再罵不晚。」另一少女似是長姊,本隨男童同罵,自聽醜女一說,便住了口。略一尋思。便朝二女問道:「你們從哪裡來的?我們三人均有師父,決不再拜別人為師。如殺我們,又和你們無仇無怨,再說仙人也不饒你們,還是放了我們的好。」
說時,英瓊已看出這三個男女幼童全部根骨深厚,靈秀美慧,竟不在上官紅以下,任其喝罵爭論,只是檢視。聞言笑道:「我們決不傷你們,只問你們姓名來歷,怎會在此居住?有無師長父母?至於強收你們做徒弟,決無此事。就你們肯,我還不一定收呢。」隨命上官紅撤去禁法,聽其回答。長女方要開口,醜女忙搶向前,攔道:「姊姊、三弟,等我來說。」隨對英瓊道:「我名笙籤。他們是我姊姊竺生和三弟竺聲。我三人乃同胞孿生,因是生相醜怪,身包厚皮,被父母棄往深山之中。為大烏抓到本山竹林以內,本要抓吃,幸遇仙人將怪鳥殺死救下。託一女仙撫養,指竹為姓,起名音同字不同。到七歲上,女仙出山不歸,斷了食糧,仗著力大身輕,本山鳥魯山糧又多,苦候了四五年。這日往採黃精,我姊姊、三弟無意中吃了兩個奇怪草果,回來人便暈倒,只氣未斷。我誤認為毒果,將帶回的十幾個一齊丟掉。哪知過了三日,他二人身上厚皮脫光,越長越好。只我沒吃那果,如今還醜怪。再往原處尋找,一枚也看不見。這日正在後悔,前救我們的仙人忽然飛來。我們小時見過,女仙又曾說他法力甚高,再來時便拜他為師,或求接引。仙人先是不允,說還未到時候。後經苦求,方說我們師父在依還嶺幻波他內,早晚自會尋來。並說峽外山頂石洞裡面,隱藏著一個妖婦,不久出世,如見我們,必要強收為徒,千萬不可答應。峽中設有禁制,外人不能走進。但是峽外古松之下,藏有東西,應為我三人所有。必須在今日午後,用他靈符前往發掘。東西到手,禁法便失靈效。不久妖婦也必醒轉,來尋我們晦氣。我們師長此時如不尋來,必為所擒,不依她,便難保命。令我們到時務要小心,得手速回。只要捱到仙緣遇合,拜師之後,至多受場虛驚,成仙卻有指望。我因不曾見過師父,恐怕惜認,向其請問,他說師父和我現在一樣貌醜。仙人去後,偶往峽外採取山糧,也是三弟膽大,知道妖婦此時睡在洞中,和死人一樣,想將她殺死,免得害人。於是我們同去,十幾裡的山路,一會趕到,見近頂危崖之下,果有一洞。先未見人,等到走進,忽有白光一閃,當中山路上坐著一個怪女人。三弟連放好幾箭,挨著妖婦便化成灰。我們看出不妙,正要退走,妖婦忽然醒轉,用一片黑煙將我三人困住,立逼拜師。我們先未答應,吃了不少的苦,在洞中被困好幾天。妖婦本是一個骨頭架子,不知怎地越長越胖,也未見吃東西,漸漸長得和好人一樣。跟著,來了好些同黨。我知不能脫身,乘她睡時,打手勢商量。等她醒來,答應拜師,說我們喜歡吃葷,家中留有醃肉、衣服,必須取來,請放我們回山一行。妖婦居然應允,我還在喜歡。到了路上,才看出每人身後均有一蓬黑煙隨定,妖婦並還看破我們心意,老遠鬼叫,說她已用仙法遙制,想逃必死。我們雖然害怕,無計可施,想回原住洞中,在牆上畫字,留給仙人師父觀看,好救我們。哪知剛進峽口,一道青光閃過,黑煙盡散,遙聞妖婦怒罵之聲,也未理她,由此不敢再出峽外。今日算計老松下面藏珍該當出世,只得硬著頭皮,乘妖婦此時打坐未完之際,前往掘取。剛一到手,便聽破空之聲。因為妖婦同黨全都會飛,也是這等聲音的多,心中害怕,剛藏入洞,你們便尋了來。我看你們不像妖婦說話兇橫,也許是好人。反正我們聽仙人的話,寧死不從,話已言明。你們如非妖黨,請給我們想個法子脫難;如是妖黨,只好由你們殺害。可是仙人決不饒你們。隨你們便吧。」
英瓊笑問仙人名姓,醜女答說:「仙人是個手持青竹的少年。」英瓊再問相貌,知是枯竹老仙,不禁心動,便將癩姑相貌說出,問:「你三人所等師父,可像此人?」三幼童聞言,驚喜交集,同聲笑問:「我師父正是這樣。你怎知道?可能帶我們尋她嗎?」英瓊隨說自己是癩姑師妹,以及幻波池同修之事。竺氏姊弟大喜道:「原來你是李仙師嗎?我們三人本該拜在三位仙師門下,早說幻波池,也不敢無禮了。」說時早同跪拜,求告起來。英瓊看出三童都是極好根骨,又問知自己和易靜、癩姑各收一人為徒。枯竹老人並還留有一片竹葉為信,竺生已經取出。上寫:「三人仙根仙骨,福緣甚厚,務望器重,多加傳授,不消數年必有成就。」暗忖:「這三人只笙籤奇醜,偏又拜在癩姑門下。」方在暗笑,笙籤見英瓊對她注視,笑道:「李師叔嫌我醜怪嗎?他二人未吃異果以前,比我更醜。聽仙人說,這身上厚皮,早晚脫掉,和姊姊長得一樣,就不討嫌了。」英瓊見她姊弟三人資稟差不多,笙籤卻更靈慧機警,天真可愛,偏生得這等醜相,本代可惜,聞言越喜。再一細看,果然身材相貌均和乃姊差不多,只為緊附頭臉身上的厚皮所掩,變成醜怪神氣。聞言知能醫好,越發喜歡,拉她手笑道:「我怎會嫌你?只有愛你。這是你們師姊上官紅,見完禮一同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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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