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二回 勢蹙悵雙飛 計窮輕一擲 妄肆兇威殘羽黨 自投羅網困金屏

蜀山劍俠傳 還珠樓主 第1頁,共2頁

妖屍所煉妖幡附有不少生魂,因急於盜寶脫身,只求速成,功候還差。這許多生魂,都是左道中高明人物,多半法力尚存。妖屍明知自己所行邪法既太陰毒,又系出於計誘愚弄,使其誤投羅網,必恨自己入骨。雖然勉強制住,到了緊要關頭,難保不反抗圖逃。一切順手還好,稍有疏忽,或是失利,不特被他逃走,使主幡威力大減,邪法無功,並還生出反應為害。毒手摩什未到以前,儘管準備,不敢輕舉妄動,也由於此。果然才一上場,內中一個主要生魂便想掙逃。如在平日,自然容他不得。此時情勢正當緊急,成敗關頭,不得不強忍氣憤,心雖痛恨,不便遽下絕情。一面口中勸導,一面暗朝身後使了個暗號。

毒手摩什早有準備,立時怪叫道:「一個狗道殘魂,有什用處,也值與他廢話。待我將他消滅了吧。」妖屍故意極口勸阻。誰知那黃光竟是置若罔聞,掣動越急,漸漸伸長,眼看就要與幡脫離。妖屍本就忿恨,見狀不禁大怒,兇威暴發,滿口白牙一錯,戟指厲聲大喝道:「這賊道有他不多,無他不少,如此可惡,就除去了他吧。」毒手摩什始終自恃神通,洞中五行禁制傷他不得。日前應敵,又曾在外洞試了一下,覺雖厲害,憑己法力尚可無礙,益發自信,意欲獨竟全功。只為妖屍力阻,勉徇情人之意,並非本懷。一見網中之魚尚敢倔強,並還不聽好說,自容不下。聞言應聲而作,揚手一片妖光煞火,電掣而出,立將那道黃光裹住。也不知是妖幡禁法厲害,還是黃光故意以死相拚,壞他這面主幡,黃光緊附幡上,竟吸取不下來。毒手摩什怒火頭上,竟欲就勢消滅那生魂,跟手一指,妖光立即加盛,煞火星飛,突然爆炸。微聞一聲慘笑過處,黃光固然消滅,主幡也為煞火炸傷,旁近妖幡也受魚池之災,消去了好些威力。

二妖孽心身早受聖姑禁制,行事往往顛倒錯亂,毫不自知。妖屍原意是令毒手示威,可是一面又痛恨那生魂,意欲除去,加以怒火頭上,勢成騎虎,妖光煞火發作太快,方一遲疑,主幡已受重創。等到覺出不妙,再行阻止,已是無及,這一來,主幡大失靈效。雖恨極毒手摩什魯莽,不是理想情郎,無如用人之際。豔軀已毀,如非多年苦功,元神凝鍊無異生人,專長邪媚之功,近又得了赤身教中魔法秘訣,似毒手摩什這麼高法力的人,簡直迷他不住。論起法力,不知能否應付,勉力周旋,本就有些情虛,如何敢於真個觸怒。暗忖:「這面主幡本是用來鎮壓五行法物,兼作有難時防身之用。想不到用心太毒,為想多加威力妙用,強攝了兩個道力極高的生魂在上,急切間無力煉化,致懷仇怨,以死相拚,使此幡與之同歸於盡。結果自己白用心機,在壞了好些同道。幸而五遁還未發動,如當移形代禁,五行合運,與敵相拚之際,出此大錯,更難辦了。現此幡已無什大用,莫如取下,就令毒手摩什防禦危害,看看他倒有多高法力,如此猛暴。真要所謀不成,索性激他入網,作自己的替身,以免長此糾纏,不論成否,難於擺脫。」

想到這裡,妖屍頓生毒念,不特沒有發急埋怨,反倒回眸嬌笑道:「這都是你上回要負氣回山,我雖急難求人,但是一生不受人挾制。我見別的來人又只會說嘴,全無用處,反倒糾纏得人噁心,這班冤孽恰有好些不知自量,情甘犯險送死的。有的為了妄想把我霸佔,爭風火併,兩敗俱傷。我因他們此來不是圖寶,便是圖色,全都不懷好意,死無足惜。老賊尼禁法十分厲害,我煉這移形代禁之法,萬一到時破它不了,必反受害。除你以外,無人可敵。彼時我以為你對我情愛不深,既已決絕,不便相煩,迫得無法,才想起利用這些生魂,煉一主幡,以防不測。誰知時日太短,功效稍差,致有此失。現被你無心中毀去,雖然省我運用時好些顧忌,但我這禁法卻有了破綻,如一生出反應,就全仗你了。」

毒手摩什深知這面主幡祭煉不易,被自己無意中毀損,心本不安。及見妖屍仰賴自己,並無不悅,忙笑道:「你忒多慮。我稍施為,便將此寶毀去,可知比我法力要差得多。有我在此,手到功成。此時已離子正不遠,你說仇敵作梗的話已然應驗,只是送死,現在別無動靜,豈非膽小太過?此洞深居地底,哪有我大咎山宮室壯麗?成功之後,你看我無須此幡,一舉手間便將它倒反過來,震成粉碎,以免異日落入仇敵之手。我早不耐久候,你再遲延,我就要自行下手了。」

妖屍表面獻媚,心實忿極,氣無可出,口中應諾,暗罵:「你這妖孽,在在軒轅門下修煉多年,一點不知天高地厚。你除比我多了兩件師傳異寶,論功力神通,我並非不如你。不過運數背晦,昔年來此,先吃老賊尼一個大虧,又被她暗留禁制,連遭挫折,不得不須你相助罷了。此時成敗未卜,你便如此自滿。少時成了固好,萬一不妙,我還可逃,似你這等粗莽浮躁,休想活命。」正在邊答邊想念頭,一眼瞥見水禁法物所困三妖人的元神,尚在水中掙扎圖逃,其力甚強。妖屍向來取法甚高,用心狠毒,因主幡上附有不少修道人的元神,將來還可重煉復原,此時功效卻差,以為威力妙用既已減少,索性不用,把重擔交與毒手一人。卻不想此幡與所施邪法表裡為用,缺少不得。休看妖光煞火可毀傷它,卻不能助長邪法威力妙用,如何可去?並且幾個靈性未混的倔強生魂已然消滅,功效雖差,轉能運用自如,無甚顧忌。儘管不是聖姑五遁之敵,照妖屍先前設計那等周密穩妥,己身卻可立於不敗之地。至多邪不勝正,元氣再受點傷,仗著早悉全洞禁法微妙,逃走並非無望。

也是惡貫已盈,一味倒行逆施。滿腹怨毒正無從發洩,一見水中被困的元神欲逃甚力,不禁怒從心起,也沒開口,手掐靈訣,往水盂中連指兩指,一口真氣噴去。五面妖幡參伍錯綜,一陣亂轉,那大有尺許的半盂淺水,立似噴泉急湧,噴起丈許高,三尺來粗,下小上大一根水柱,隱聞水嘯之聲。內中三個身有妖光黑氣的小人,立時慌了頭路,凍蠅鑽窗一般上下飛馳,亂飛起來。妖屍一聲獰笑,再朝下一指,那直插地上的一柄金戈忽煥奇光,一閃不見。同時水柱內金鐵交鳴,密如貫珠。緊跟著金芒如電,急閃之下,先現出無數兩三寸大小的金戈,一窩蜂似急追三小人,紛紛環攻,越攻越密。晃眼間上下佈滿,外觀宛如水晶包著的一座金塔,金光水影,相映生輝,耀眼生纈。始而三小人還能勉強在金戈陣中衝突,仗著妖光環繞,也未受傷,只看去狼狽已極。漸漸越來越緊,上下四外齊被金戈逼緊,護身妖光黑氣雖未攻破,但已寸步難移,神情甚是慘苦。再一晃眼,金戈突隱,重煥奇輝,又生出無量數的飛刀飛箭,暴雨一般朝三小人潮湧而至,內中並夾著許多灰白色的彈丸,打向三人身旁,立即爆炸,銀光一閃,齊化為一蓬蓬的飛針,細如麥芒,光卻強烈,與飛刀飛箭一齊夾攻。只一眨眼工夫,三小人禁不住金水相生雜沓交擊,身外妖光黑氣相繼破散。照理,此時金水之禁只要再往上一合,三妖人的元神便應消滅。可是妖屍對敵殘酷,一心欲使多受苦痛,不令即滅。破了小人護身光煙以後,反將金水威力減去,再一施法,立有一片白氣漫過,晃眼之間分作三股,將小人周身裹緊,凌空倒吊在水柱之內,每人身外各有無數飛針飛箭環攻刺射,毫無休歇。小人受了重創,法力已失,絲毫不能抗禦,全都通身亂顫,突睛吐舌,張口狂叫,隱隱聞得極淒厲的哀號,聽去力竭聲嘶,神情慘痛已達極點。

癩姑等雖知被害的師徒三人也是左道妖邪,見這求生無路,求死不能,比凌遲碎割還要厲害十倍的殘酷之狀,也由不得憤慨髮指,不忍卒視。妖屍卻是行所無事,得意非常,滿面春風,笑吟吟媚視毒手摩什,笑道:「我雖早將這五行禁制煉好,因當初元神沒有復體,僅能帶著老賊尼的鬼鎖鏈,在左近各室略微走動,既難走遠,並還不能行出本室之外。這一年拼受點苦,掙扎著無形禁鎖,冒險往東後洞搜尋鎮物。無意之中發現有一少女來盜天書,本想將她抓死,攝下生魂與我作伴,無奈我那元神祇能到那間室外附近,不能再走向前。眼看來人就要得手,幸我急中生智,強運玄功變化,將手伸長,才行奪下。同時禁制發動,因此一掙,周身大震,不能再殺來人,忙遁回來。此洞除泉脈水路而外,別無通路,來人資質雖好,乃是凡人,怎會被她走進,還到那等重要之地?後我復體,遍尋全洞,後洞仍無出入途徑,又決不是由複壁泉脈進出,至今不解。天書雖然得到,只因上半部被來人扯去了幾頁,五行禁法獨缺乙木一宮符訣妙諦,縱然困居多年,領悟微妙,可以融會貫通,終不敢自信。再四籌計,不將藏珍和後半部天書取到手內,就能脫身,也終是個隱患。儘管仇人現坐死關,憑我法力,也未必能是對手,為此打這穩妥主意。一面照那天書施為,設下五行法物;一面用昔年別人借我的天魔解體移形代禁大法,來破仇人五行合運之禁。初次施為,先還拿它不定。現拿這三個叛逆一試,除功候尚差,本質不如外,竟和仇人所設威力妙用大體相似。我那移形代禁之法,學時頗費心力。你妒心太重,我怕你聽了生氣,不便說出來歷。你可以相信,無論敵人用何高明異寶,只要形式一樣,靈效略微相同,立生妙用,威力至上。照此看來,成功果是無疑的了。這三個叛賊先前尚有萬一備用之意,因他們已然落網,還在自恃玄功,想毀法物逃走,適才和你說話,沒有留意,幾為所算,這才勾起我的怒火,決意除掉他們。本來一彈指間立可消滅,只為恨他們詭計暗算,傷我丈夫,特地留他們殘魂,等少時事完,再帶往大咎山仙宮之內,慢慢消遣,給你出氣如何?」

毒手摩什同受禁法所制,只顧聞言心喜,重又抱住妖屍親熱,竟忘了時已子初,正是緊要關頭。不知不覺,自延時刻,以致易靜從容出險,乘此時機尋到複壁秘徑,直入寢宮奧地,一舉成功。這且不提。

二妖孽只管毒虐同類,觀之為樂,互相嬉笑指說,竟沒想到正事。後來還是殘餘同黨中有一妖人名叫繡帶仙人朱百靈的,人最機警,雖也悔恨上當,繼一想:「事已至此,只有恭順下心,盼妖屍一切如願,或者還有一線生機;否則前人固是前車之鑑,就是妖屍敗亡,也必相隨同歸於盡。」旁觀者清,見二妖孽當日行徑大改常態,口中催促行法,卻又無故遲延。尤其妖屍也自恃起來,把生死關頭看威容易,迥非先前謹慎持重神情。一味互相調笑狎淫,醜態百出,簡直不似有法力道術人的行徑。又知聖姑禁法厲害,往往不知不覺便受了制,神智迷亂,忘乎所以。越看越覺可疑可慮,又想討好,為少時元神求脫之計,便在臺下賠笑說道:「玉娘子,此時已入子初,該是破法取寶報仇之時了。」

朱百靈在妖黨中貌最俊美,妖屍聞言倏地警覺,再一瞥見朱百靈一雙秀目正注視著自己,端的丰神俊秀,美如少女,回憶前情,心中一蕩,方生愛憐之念。猛想起此身已被野人霸佔,似這等知情識趣,善解風情的美好男子,以後再難親近,不禁有氣。念頭一轉,立即由愛轉妒,由妒生恨,暗付:「此人本是我口中一塊肥肉,雖以仇人法嚴,未能如願,彼此垂涎已非一日。不料心急脫險,二次引鬼入室,無端來了一個無力抗拒的管頭,平日慾望只有打消。我不能得,也不甘便宜外人,索性斷送了他,省得牽腸掛肚。」想到這裡,表面卻不顯出,假意暗拋了一個眼風,媚笑道:「果然是時候了。好在一切詳情,如何施為,適已指明。朱道友法力高強,又有鎖陰神帶護身助威,當可無害。縱有疏失,你我交情較深,與眾不同,又對我忠心不二,有始有終,不特保你元神無事,功成之後必以全力助你轉此一劫,以為日後相見之地。就煩道友打這頭陣,去破仇人土宮吧。」朱百靈先前還想:「頭陣、二陣人內的人如全失利,或可迫得妖屍作罷,所以好意提醒。沒料到自討死路,去當頭陣。適才毒手摩什朝己怒目獰視,已懷惡念,怎敢違忤?」料是運數,只得待百死之中勉求活路。把心一橫,嘆道:「玉娘子,我為你死,原所甘心,但你言要應驗。請即行法,我去闖這頭關便了。」毒手摩什平日見妖屍對朱百靈分外垂青,本蓄妒念,又連聽兩人語意親密,與眾不同,不由怒起,厲聲喝道:「賊狗道!既已奉令,快上前送死,哪有許多話說?」妖屍知他有了醋意,忙回眸媚笑,佯嗔道:「別人為我夫妻盡力,你怎謾罵起來?」一面又悄聲說道:「你看他能活麼?樂得在死前哄他兩句,這你也氣麼?」毒手摩什還待發話,妖屍一邊說話,已經如法施為。

朱百靈也沒理睬毒手摩什,一見妖屍發動,將手一抖,平生得意的護身法寶鎖陰神帶立化一道粉紅色的光華,由袖內飛出,隨即暴長,向身上繞去,從頭到腳,縱橫交織,環繞了十幾圈,把全身護了個風雨不透,內外通明,如在粉光影裡。卻把兩頭留在外面,各長三五丈,頻頻伸縮吐吞,宛如龍飛電舞,神妙非常。光色既極鮮豔,人物風采又極俊美,卻去送死,連妖屍那麼淫兇惡毒的妖邪,心雖不欲其生,也已不無憐惜。

這次是全體妖邪存亡之機,比先不同,全都注視裡面動靜。妖屍更以全神全力應付,準備施為。火宮四女也自留意觀察,見那妖道一表人才,所用法寶也頗神妙,看神氣,其左道法力似非尋常,並得妖屍指點,來勢甚是狡猾。他不先觸動五行禁制,才一入門,便自停住,往四外注視。一眼瞥見敵人化作小人,安坐火焰之上,身外還隔有一層祥光,另由光中射出一股青霞直罩木宮法物,似知有異。忙向門外回身喚道:「玉娘子,你說那四位仇敵,雖被五遁困住,並未受制入魔,乙木反為所制。我不深悉此中妙用,你可仔細檢視一下,以免有失。」妖屍先前誘敵入伏,一見禁制發動,威力驚人,心中內怯,不敢冒失入門檢視。斷定仇敵只要入網,早晚形神俱滅,萬無生理。後來又聽門內風雷止息,似已復了原狀,估量仇敵不死,至多也只能仗著護身寶光支援片時,心中甚是拿穩。每次妖屍愚弄同黨去破寢宮法物,從門外俱能看見被陷妖人。這次不知怎的,風雷止後看似復原,門內光霞閃閃,依舊變幻不休,一門之隔,竟看不出內裡五行法物的動靜景象。心想:「必是被陷五遁中的人法力較高,所生反應。等少時召集同黨,設下法臺,如法施為,內外對照,便可看出,此時何必以身試險?」忙到前面召集毒手摩什和其他一班妖黨,按照預定陰謀毒計,連激將帶誘迫領將進來。意欲憑藉近年苦心祭煉的天魔解體移形代禁之法和毒手摩什相助,合用全力,破禁取寶之後,毀去聖姑法體,報那百年禁錮之仇。就便將所有同黨也一網打盡。行時,再同施邪法,倒翻地府,將幻波池毀滅。一心打著如意算盤,做夢也沒想到那奪去數頁天書的少女,便在所困仇敵之內,不特精習乙木遁法,並將木宮法物制住,以致五行合運減了好些威力妙用。仇敵道力既高,法寶尤為神妙,被困固止暫時之事,毫無所傷,並還因此窺見她的破綻。

妖屍設好法臺以後,又受聖姑法力暗禁,妄動殺機,未曾下手,先殘殺了一半同黨和主幡上有用生魂。主幡再一受傷,不復運用。五行禁制原系竊自聖姑,尚能生出妙用,但只得了半部天書,所學不全,內中乙木遁法更是照外洞五遁依樣葫蘆,未得真訣,等於充數,與聖姑所設五遁天地懸殊,如何能與比擬?不用尚可,這一發動,無形中先受暗制,門內情景自然難於觀察。這時妖屍算計,妖道入內,必將五遁引發。正在目注臺上五行法物中的戊土一宮,相機下手,破法復仇。半晌不見動靜,門內光霞幻變,又看不甚真,心方奇怪,忽聽妖道急喚之聲隱隱傳出。妖屍在在洞中禁錮苦煉了百年,當局者迷,急切間竟未警覺。寢宮禁法已生效應,內外形聲隔絕,此是隨著妖道大聲疾呼,行法人的念頭與實景相應,所生出來的幻相。定睛一看,門中光霞閃變中,隱現出五行法物。

妖道好似看出厲害,正由內往外狂奔出來,口中急呼:「玉娘子!好人!我萬里遠來,為了愛你,死固不惜,但是仇人禁法厲害,我多少年的苦修也非容易,何苦使我形神俱滅?請念初見時彼此傾心相愛之情,容我逃生吧。」妖屍聞言,心方一動,偷覷毒手摩什,目射兇光,正在怒視自己。暗忖:「此人關係大局,性暴而又奇妒,必不能容。」再見妖道惜命情急,狼狽之狀,已快逃出門來。可是門內五行安然陳列,並無異狀。心生鄙賤,不禁勃然大怒,厲聲喝道:「無用狗道!此時怕死貪生,有何用處?速將門內土遁引發,少時還有生機;如敢後退,先前三叛賊便是你的榜樣!再如遲疑,我自在外引發,你少時連想保持殘魂剩魄,都無望了。」話未說完,忽見門內黃雲暴湧,塵霧飛揚,風沙傳擊,發出極淒厲的怪嘯,勢甚猛惡。妖道立被捲入黃塵影裡,一面施展身外餘剩下的兩道粉紅色的彩虹,電射龍飛,在迷漫塵沙中滾來滾去,一面仍在大聲疾呼求救,已然離門不遠。妖屍以為妖道法力甚強,戊土已被引發,並未將他制住,大出意料之外。暗忖:「此人有用,好在移形代禁之法已可施為,又正缺人之際,何必這麼早斷送?」心念一轉,立將邪法發動,手掐靈訣,指定面前用沙土祭煉堆成代替戊土沙物的小山,猛運玄功,張口噴出一股青氣籠罩其上。跟著把手中靈訣一放,又有酒杯大小一團青綠色的奇光,由鎮壓主宮的妖幡上飛出,懸空停在土山之上,高約丈許。此是妖屍準備破禁的魔教中最惡毒的上乘邪法,預計這團青光往上一擊,一聲霹靂,土山炸得粉碎,立由妖光化煉成為灰煙消散,門內戊土法物也隨同破去。

妖屍終是驚弓之鳥,強鼓勇氣犯險相拚,心膽早寒。正行法間,忽想起成敗安危系此一擊,仇人何等法力,所留遺偈無不應驗。今日更受重創,毀去肉身,兆頭大是不佳。此舉無功,萬一生出反應,吉凶難料。雖有毒手摩什保護抵禦,但他性太粗野自恃,莫又有什疏失。想再囑咐兩句,令其加意戒備,以防不測,於是欲發不止。說時遲,那時快,就這微一遲疑耽延,青光欲下未下的當兒,還未及和毒手摩什打招呼,猛瞥見面前黃影一閃,風沙之聲隱隱大作。情知有異,忙往面前注視時,只見自設戊土法物忽然自生妙用,變作丈許大小一團塵霧黃沙。跟著土雷爆炸,如擂急鼓,勢子越來越盛,所噴青光幾乎籠罩不住,甚是吃力。有一小人影子在內,先吃土雷打得七翻八滾,狼狽異常,似已失去知覺。再看門內妖道,已然不知去向,土遁已收,五件法物仍是原狀,環列在地。妖屍心中大驚。暗忖:「土遁已被引發,如若邪法無功,理應反克;否則我這裡法力尚未完全發動,朱百靈縱死,也應死在仇人土遁以內,怎會有此景象?事太可怪。仇人如若太兇,天魔解體之法克她不住,但又不應如此平安。」又一轉念,忽然想起:「乙木真訣未得,必是魔法雖強,但以乙木太弱,難制戊土。行法時,朱百靈恰在裡面,為戊土所殺。功雖未成,卻將他的元神移來。適才不應先破戊土,忘了弱點。照此形勢,移形代禁,破法報仇,尚非無望。」越想越以為是,重又鼓起餘勇,忙先行法收勢,想將戊土法物止住時,隱隱聞得黃沙土雷交鬥中,透出一聲極微弱的慘嘯,妖道元神所化小人,已經消滅無蹤。土遁也隨寧息,法物恢復原狀。

妖屍行事素不認錯,妖道為她形神皆亡,視若當然,反連先和妖道說話時的假顏色都收拾起,只媚視毒手摩什,暗令戒備。說完,突把笑容斂去,粉面一沉,滿臉獰厲之容,戟指殘餘二妖黨喝道:「你們看見了麼?這廝又是一個不知死活的,好好的我命他去當頭陣,本來引發土宮便是大功,至少元神可以保全,不過轉上一劫,何況我夫妻念他出力,定必助他轉世成道,將來到我夫妻門下,只有更好。不料,他到裡面忽然情虛畏死欲退,我氣他不過,將元神移來除去。現在你們總可知悉,仇人現坐死關,只憑預設禁法埋伏,無人主持,尚可趨避防禦。我這五行禁制卻比仇人還要厲害,前進尚可求生,稍有退縮,或懷二心,由門前起,上下四外俱有神光包圍,決逃不脫。我略一點手,便將你們移向這裡,與他一樣同受滅神之罰,後悔就無及了。」

那二妖黨一名唐寰,一名劉霞臺,早已心寒膽怯。不過人當危急之際,總是百計求生,不到死滅,不肯罷休。聞言同聲應諾,互相看了一眼,吞吐答道:「玉娘子之命,我等不敢違,效死更無二心。只是仇人五遁五宮,我們人只兩個,照你先前預計,未必足用。自來一人勢孤,何如這次命我二人一同入內,引發埋伏之後,如可退出,便急退出來。等玉娘子破了她這一宮,二次我二人再同入內,如法行事。這樣,五遁或可依次破去,免須多人,也給我二人多有一線生機。玉娘子以為如何?」妖屍聞言,才想起同黨凋殘,人少難如預計施行,倏地警覺,由急變怒,暴跳如雷,咬牙切齒,先把已死諸妖人厲聲咒罵了一陣。繼想:「適才委實火性太大,偏又加上這魔鬼狂傲自恃,性如烈火,先在前面殺死了好幾個,到此又生枝節,真個苦不能言。現時實苦人少,不敷應用,這兩個狗賊話倒有理。果如所言,於計亦得,全域性只戊土一宮難破,莫如權且依他們所請,令其同進。倘可如願,便把這兩狗道留在末後戊土遁內,再行除去;如若不能逃出,反正不夠,也不爭此兩人。那就索性冒一回險,叫醜鬼多加小心,一同入門,將五遁一齊引發,運用玄功急遁出來,再施魔法。如有不妙,便在醜鬼煞光護身之下,豁出法寶、道書不要,連仇人遺體和此洞府一齊毀滅。好歹也將大仇報了,再同飛走。醜鬼不知厲害,萬一不濟,至多由他做替死鬼,自身怎麼也能逃走,有什顧忌?」想到這裡,益發心橫,決計一拼,獰笑答道:「我夫妻玄功變化,法力高強,報仇之法盡多,人少有什相干,你們如此膽小怕事?如不允你二人之情,必不甘心。只管同去,但能退時,也須同退,不可使有一人落後。門內情形我已說過,你二人原是同道,功力雖不如朱、黃等人,但俱精火遁,又均帶有水母宮中異寶,足可防禦。可代我將仇人內火引發,急速退出便了。」唐、劉二人聞言大喜,又聽是犯火宮,更對心思,一聲領命,便即起身。

二人出身原是昔年水母宮中被逐出來的侍者,早知妖屍淫兇,直無人理,因受同道慫恿,覬覦聖姑藏珍而來,本心不為貪色。到後,一見妖屍生得這等豔絕仙凡,加以邪媚勾引,方始心搖神蕩。明知必無善果,只為妖屍迷惑,戀戀不去,一樣也遭了惡報。二人法力不十分高,但是修道年久,各有幾件異寶奇珍,所用飛劍也與眾不同。昔年經水母用玄天妙法,在北海眼十萬丈寒泉之下,採取癸水真精與大陰元磁凝鍊而成。彼時,水宮侍者各有一柄。發出時寒光逼人,不必上身,道力差的人,百步以內吃冷光一照,立中寒毒。再不見機速退,一被擊中,或與接觸,寒毒攻心,血髓凍凝,通身發黑暈倒,難免於死。多猛烈的火,遇上即滅。二人又與火行者是莫逆之交,煉就火遁。故此覺著有了生機,至少這頭一關火攻總能闖過。便妖屍和毒手摩什,也覺二妖人必能勝任。

二妖人因有所恃,並不似朱百靈那樣先就膽怯。入門便直往前,到了五行法物之前,正待犯那丙火神燈,一眼發現燈焰上停著四女一男五個小人。男的一個,正是新在妖屍這裡相識,比較投緣,昨日曾用隱語警告自己,速行設法逃回海外,免得玉石俱焚的海外散仙中有名人物朱逍遙。適才聞他背叛妖屍,兵解之後,被敵人將元嬰救去。後來中了妖屍陰謀挾持,還在悔恨不聽他的良言,自投死路。又聽妖屍說他彼時必已入伏消滅,誰知仍和仇敵在一起。看神情,這男女五人似與妖屍所料不符,未受傷害。自己被迫來引發火遁,偏巧有人在上,焰中護身神光極似佛門法力,又有一股青霞射在乙木之上,四女神情自如,丙火許已被其鎮住。如果不能引發火遁,二妖孽狠毒兇殘,必不容活。如和朱逍遙一樣與敵聯合,可是敵人也同被困在此,如真有神通,就不能破法除妖,也必遁走,怎會久困火中,不能脫身?少時妖屍魔法發動,仍不免形神皆滅。改犯別宮,既違妖屍命令,又不比火宮較有把握。不過丙火如再引發,這男女五人就能抵禦,妖屍如施移形代禁之法,也立化灰煙而滅。四女不說,朱逍遙卻是新交良友,同難相憐,又覺不忍。無奈妖屍法令嚴厲,自己又無救他之法,實是為難。略一尋思,自覺愛莫能助,還是顧己要緊。二妖人也是平日手黑,慣用水母所賜元癸神劍冷光傷人,該當數盡。不知宮中禁制,隨著心情實景,虛實變幻,因人而施。到時只看了焰中人影一眼,便只顧低頭尋思,以為五人已被困在火遁之內,僅僅能暫時自保,無什伎倆,未再向火焰中留意檢視。白費了朱逍遙一番心力尚在其次,更因上官紅那股青霞能由焰中透出,直射乙木法物,心疑丙火許被對方所制。再不兩下相抵,不施全力,不能再引發它的妙用。反正非此不能交差,不特沒有保全同道之心,反想借此賣好。算計丙火再發,威力必要暴長,五人決不能當。自己這幾件法寶專制丙火,如能得手,便將這男女五人乘機擒去獻功。妖屍對這五人殺身之仇,恨深切骨,沒想到存身火中,安然無恙。這一生擒獻上,狂喜之下,必能換得自己這兩條活命。等脫了此難,回到海外,再加以全副心力,約請能手,設法報仇,豈非絕妙?二妖人差不多一般心理,主意打定,互一商議,便自發難。

焰中五人早把妖屍殘殺同類和一切醜態看在眼裡,並已料定一會便有詭謀毒計,正在互相戒備。先見一個妖道飛身入內,進門發現火中有人,便向妖屍報知,本是討好。哪知妖屍在外,厲聲喝罵幾句,忽施邪法,將妖道攝回門外法臺之上,並將土遁發動,加以慘殺。跟著又命殘餘二妖黨飛進門來。這兩妖人卻不似前一人畏縮,直到近前才行停住,朝神燈上看了一眼,面上似有驚異之色。癩姑因來人專犯火宮,方囑眾人小心應付,忽見所救道者元神突然起立,朝著下面妖黨連聲說道:「二位道友,你們現在受妖屍愚弄,滅亡在即。這裡五行合運,已被先天乙木製住木宮法物。我們可以無害,你們卻萬萬觸犯它不得。數百年辛苦修為,煞非容易,稍一失足,萬劫不復。我看妖屍狠毒,你二人無力逃走。聖姑禁法厲害,此時雖未看出發難,料你二人已然入伏,危機密佈,萬無幸理。現只乙木一宮受制,是你二人一線生機。可運用你們的法力故意將它觸動,我這裡再求諸位恩仙行法,放你二人入內。這樣你二人的肉身雖不一定保全,元神當可無恙,妖屍也奈何你二人不得。再有片刻,妖屍數盡,便可脫身轉劫了。」

癩姑等四人見道者不住急喊狂呼,一面打著手勢,只是新受重創的元嬰,聲細若蠅,甚是吃力。知他心性善良,對來人如此關切,想必和他一樣同病相憐,便未攔阻。初意火宮外面妖屍言行動作尚能聞見,來人就在眼前,不比妖屍是在門外,每有禁法阻隔,又是旁門中高明之士,語聲雖是極細,當無不聞之理。哪知連說帶比,白急喊了一陣,對方竟似無聞無見。因見道者為友情熱,又知這班妖黨多為邪媚所惑,旁門中也有好人,不一定都是極惡窮兇,否則道者頗知自愛,對於來人也不會如此,不禁生出同情之念。謝琳最是天真仗義,以為語聲太低之故,首先忍不住,大聲向外喝道:「喂,你這兩人怎不知死活好歹?有好朋友警告你們,為何連看也不看一眼?」癩姑見他們仍似未聞,料已受制,方在籌思傳聲之策,道者突然失聲驚歎道:「自作之孽,真難解救。想必聖姑不肯饒恕,由他們倒行逆施去吧。乙木雖被我們制住,丙火威力仍大,這兩人俱精水火二遁,如再引發,許比先前厲害也說不定,我們還須小心應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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