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四回 厲嘯落長空 電射屠龍驅醜魅 祥雲封聖域 花開見佛拜神僧

蜀山劍俠傳 還珠樓主 第2頁,共2頁

癩姑道:「你們不知忍大師,真個名副其實,有多堅忍啊!我先前來此,誠心誠意求告了多少話,通沒一句回應。沒奈何,照眇姑所說,去尋大智禪師,居然將謝家兩位姊姊等到。見面一問,才知忍大師好似不管那件閒事,並還不令謝家姊姊與我相見,來時眇師姊不肯明言地名,由我自來尋找,想也與此有關。忍大師早有前知,知大智禪師在雪山地底坐關靜修十二甲子,每六十年中,只有今日一夜與有緣人相見。若非謝家姊妹必須與之一見,不能錯過今日機緣,簡直連適才雪山這一面都恐難呢。我們已然約定,同回小寒山側琳姊日前新闢的洞府中,從長計較,由她姊妹去向忍大師先容,許我人見,再同懇求準她姊妹往幻波池一行。剛由大智禪師那裡拜辭出來,忽聽轟隆之聲,震動天地,到處冰山雪崖紛紛崩塌,隨即發現李師妹的劍光。我們五人才一見面,偏生毒手摩什這個妖孽前來作梗,以致忍大師施展佛法,將她姊妹召回,卻把我們拋下;否則,如與謝家姊姊同路,何至於這等無門可入呢?」

英瓊也氣道:「久聞軒轅老怪師徒是邪教中的巨孽,這多年來不知造了多少惡孽。這次的事,無形中又壞在他們手裡。本來幻波池除妖開府,是我們自己的事,無論多麼艱險,也在必行。為想早日成功,借重外人固無不可。但肯幫忙,是人情;有礙難不能相助,也是人情。我們也決不能因少幫手,就此歇手。忍大師在此清修多年,自來不與外人交往。她想謝家姊姊靜參上乘佛果,暫時不令下山,人各有志,修為不同,原難相強。不過是謝家姊妹與我們一見如故,情分至厚,久別思念,恰巧此事又須她二人相助,好友重逢,正可作一良晤,誰知會被這妖孽所誤。此時妹子也無此法力,徑去尋他師徒算帳。異日妹子功力稍進,定尋他拚個高下,好歹也非除去這個大害不可。現在忍大師閉門相拒,謝家姊妹料也是有心無力。易師姊和趙師弟尚在困中,靜瓊谷只有幾個新收弟子,我們俱都遠出,空虛無力,儘管守在這裡作什?還是回去,看易師姊日內能否得了總圖,將趙師弟救出,再打主意吧。」

癩姑知道此事非仙都二女相助不能順手,心料忍大師別有深意,並非堅決不見;二女交厚多情,也必設法力求,不致辜負一行來意。英瓊匆匆相見,不知底細,一味負氣,也未悟出自己志在激將,竟要真走,有好些話又不便細說。故作無奈之狀,答道:「其實謝家姊妹熱腸高義,一聞易師姊被困池中,非她二位相助不了,直恨不能當時飛往,拔刀相助,只因師命難違,必須稟明得允而行。想不到主意打得好好,會遇妖孽生此枝節。照此情勢,恐她姊妹求說,也必不準,下山相助已是無望,我們只好回去了。只是我們和謝家姊妹深交,忍大師前輩道長雖然不屑賜教,後輩之禮終不可廢,拜別完了再走吧。」

輕云為人謹慎,先聽癩姑、英瓊均說氣話,便覺不應如此說法。以癩姑先前經歷來說,人又精明,智計周詳,平日儘管嘻嘻哈哈,遇上事來,一言一動,均有分寸,決無絲毫疏漏,心疑所說必有用意,便未開口。這時聽她口說著話,眼卻望著自己,益發省悟。忙笑勸道:「佛家以度世救人為務,雖然忍大師戒律謹嚴,參的是上乘妙諦,只以無邊佛法,絕大願力,普度眾生,不開殺戒,決無坐視妖邪猖狂為惡之理。休說三教同源,佛家捨身度世,尤重因緣,我們與二位姊妹至交情厚,便是外人來此誠求,也必施展佛法,度厄消災。我看此事決不恝置。忍大師縱以二位姊姊不到下山時機,或是毒手摩什之輩正在處心積慮,伺隙尋仇,中途不免相遇惡鬥,因而互相報復,擾及清修,堅持不令前往,對於我們的事,也必暗中助力,怎能以此時莫測高深,便自失望?我想謝家二位姊姊既令我們去她新居小敘,忍大師或許為了靈山靜地,難令我輩庸俗登門瀆擾。二位姊姊交厚在前,決不以三年之別遽判仙凡,雖是俗客,必不靳此一面。當是遠出新回,覆命未完;或是忍大師鑑憐虔誠,已允所請,正在指示機宜,也未可知。求人的事,怎便如此心急?還是在此恭候二位姊姊出面,能允相助與否無妨,似應得一回覆再去,方顯彼此交厚;便是愛莫能助,也系迫於不得已。數千裡專程到此,何須忙此一時半時呢?」

癩姑聞言,暗忖:「輕雲素來溫和忠厚,想不到也如此善於詞令。」知道仙都二女儘管屢世修為,得道多年,以前只在仙都山中清修,從未出山一步,上次峨眉開府,還是第一次與外人相見,所以人極天真。後來小寒山勤修佛法,共只三年,昔時好勝疾惡心情,必還未曾去盡。和自己這幾人既是至友,又有昔日之約,不論如何,決無坐視。她們和忍大師又非尋常師弟,怎麼軟語求告都行。便忍大師對於此行,也決非堅決不允,內中總還有個隱情,適與二女相見所說語氣,已可想見。自己三人問答,不會不聞,那麼天真好勝有肝膽的姊妹,本就拿定主意,好歹都要踐約,再聽這一番婉語微譏,更必動心無疑。英瓊聞言,也已明白過來,見癩姑首先附和,英瓊也轉過了口風。三人彼此相視,以目意會心外,又等了一會,仍是音信杳然。三人雖覺於理不會如此,心中終拿不穩。一面渴盼二女出見同行;一面又惦記靜瓊谷只幾個法力淺薄的門人,山中空虛,經過連番出入,幻波池妖屍必已知道敵人就在她的近側居住,焉知不來侵犯?失望之餘,想到定數難移,妖屍氣運已終,師父仙示決無差池,便二女不助,不過事要艱險得多,終可功成除妖開府。對方不願,何必苦苦糾纏,結局鬧個沒趣?繼又想到二女上有師長,不得自專,縱然袖手,也難怪她們。真要堅決不去,也必明言相告,不會就此置之不理,其中乃有過節。並且輕雲話已那等說法,不便就走。

正打算再忍耐片時,到底二女能否同行,討個回覆,好定行止。忽聽空中颼颼兩聲,那聲音非常奇怪,勁急淒厲,從未聽過,比起適才妖雲又自不同。乍聽來路,是在東南天際,相隔少說也在二百里外。頗似遠方飛來一技響箭,只是快得不可以道里計,才得入耳,便已飛到頭上,其來勢之神速猛烈,簡直無與倫比。說時遲,那時快,隨著怪聲飛墮,立有兩條丈許長的綠氣由空中電一般斜射下來。三人俱知小寒山靈境乃忍大師駐錫之所,萬沒想到妖邪竟敢前來侵擾,變起倉猝,大出意外。

癩姑終是法力高強,久經大敵,一聞怪聲疾駛而至,因適才雪山所見,想起一人,心中一驚。知道這兩個邪魔與軒轅老怪師徒同是一類人物,出了名的神速辣手,稍一防禦不及,便為所傷,傷了還難解救。因差一點的法寶、飛劍不能抵禦,周、李二人雖有雙劍、寶珠,變生太急,招呼使用已未必來得及;如縱遁光閃躲,又決無敵人神速,更是自找苦吃。匆促之間,急不暇擇,竟把峨眉開府師父命己改拜妙一真人為師時,承矮叟朱梅從旁指教,蒙眇姑師姊慨然相讓的那口不到萬分危急時輕易不肯應用的降魔至寶屠龍刀施展出來,將身一縱,閃在周、李二人前面,口喝:「留意妖孽!」一句話沒說完,迎著怪聲自空飛墮之勢,左肩搖處,一聲龍吟,一彎四邊金芒如雨、形如新月的寒碧精光立即電掣而出。晃眼暴脹,神龍剪尾一般,兩條芒尾各自伸長數丈,射出無限奇光,金碧交輝,冷氣森森,朝那兩道綠氣兜去。說也真險,兩下里勢均絕快,就這怪聲入耳,微一警覺,便放寶刀飛起,共總沒有兩眨眼的當兒,屠龍刀金碧寒光飛起,也就到了三人前頭不過丈許,僅僅將前面擋住,光華剛自暴脹,那兩條綠氣已經飛到,兩下里恰迎個正著。

這一臨近,三人慧目法眼才看出綠氣之中,裹著兩個形如鬼物的妖人。一個尖頭尖腦,比較高些,頭上短髮稀琉,根根倒立,眉毛好似沒有,一雙圓眼怒凸,碧光閃閃,兇芒四射,高顴削鼻,尖嘴縮腮。上穿一件綠色對襟緊身,胸前掛著一個小人骷髏,下穿短褲只齊膝蓋,赤著黑瘦如鐵的雙足。背上斜插著三口短叉,腰懸葫蘆。手如雞爪,作出攫拿之勢。直似一個猴怪,而醜惡獰厲過之。周身綠氣裹得又緊又勻,似是一體。另一個身材矮胖,頭禿無發,面上浮腫,色作慘白,在綠氣之中直比六月裡發脹的死屍還要醜惡難看。眉毛作一字形,卻是斷斷續續,好似大小几撮粘在上面;一雙豬眼,胖得成了一條縫,似睜似閉,一閃一閃放著綠光;胖鼻肥口,血唇板齒,時作獰笑。身子胖得像個直桶。背插一把板刀,手持一柄三環骨朵。也是短裝赤足。生相看似肥蠢,行動神情卻與瘦的一樣靈活。

二妖人想是知道屠龍刀的來頭和威力,但沒想到會在這一個小女尼手裡發出,意頗驚惶。略一接觸,金碧光華已有兩頭交剪,繞身而過,將二妖人剪作四段。癩姑更不怠慢,揚手太乙神雷,震天價的霹靂連珠般發將出去。同時周、李二人早覺出妖人厲害,只比癩姑出手稍緩,妖人一到,因見癩姑詞色甚緊,忙將紫、青雙劍合壁飛出時,妖人仗著邪法厲害,玄功變化,雖被屠龍刀斷作四截,出其不意吃了大虧,仍想復仇。四半截身子在綠氣密繞之下,各自怒吼一聲,正待施展邪法傷人,忽見雙劍合壁而出。這兩樣飛刀飛劍昔年均曾嘗過滋味,冤家路窄,竟會同時撞上,又看出英瓊身畔佛光隱隱,知不是路。二妖人照例是一擊不中,便自遠颺,見勢不佳,立即收勢,互相一聲厲嘯,連身子也未合攏,竟帶了四條綠氣,往來路破空遁去。端的來得也疾,去得也快,周、李二人那麼快的紫、青雙劍,竟被他避去。

癩姑知怨結已深,留下隱患,不乘其勢衰不敵之際將他們除去,以後防不勝防。大喝:「無恥妖孽,既敢前來,逃走則甚?你們多少年的威風煞氣,哪裡去了?」說時把手一揮,聲隨人起,手指屠龍刀,身縱遁光,加緊向空追去。周、李二人也忙跟蹤飛起。前面二妖人逃勢本極神速,似為前言所激,愧怒難禁,頓了一頓,勢便梢緩。癩姑因自己這面持有好幾件剋制之寶,膽氣甚壯,意欲斬草除根。見狀知被激動,心中一喜,邊追邊喊:「這妖孽可惡,非比尋常。今日惡貫滿盈,遇見我們,萬萬不可容留!」兩下里飛遁俱速,晃眼之間,已快到達雪山上空。二妖人因屠龍刀專誅妖孽,被斬以後元氣大傷,不似別的法寶、飛劍,受傷之後可以立時復原。心本打算飛往遠處施為,因吃三人追罵,自覺多少年的盛名威望,敗於無名後輩之手,愧忿交加,惱羞成怒。暗忖:「此是仇敵窮追不捨,不算改變舊例。反正仇敵追趕不上。」便把飛行放緩,就勢把四段殘身各自湊合一起。運用玄功,施展邪法,接連在空中幾千個滾轉,便已復原長合。跟著各取身後法寶,待要與人一拼。後面癩姑早已留意,見妖人殘軀已合,飛行越緩,已快追上,不敢大意。忙喝:「二位師妹,妖孽厲害,來勢甚快,速以全力夾攻,防身要緊。」周、李二人聞言忙準備時,妖人已縱綠氣轉頭迎來。

雙方眼看對面,忽見適才眾人相見的嶺側孤峰後面,匹練也似飛起一道白光,其長經天,搶在三人前面,將二妖人兩道綠氣擋住。癩姑忙令周、李二人暫住,見那白光分明是一位玄門中的前輩真仙,來路卻起自大智禪師所居青蓮峪冰穴一面,但又看去眼生,好似從未見過。暗付:「峨眉開府,海內外正經修道仙真全都下有請柬,除卻幾位正在坐關入定的,無不應約而至,自己修道多年,平日常聽師長指示各派群仙法力深淺,姓名行徑,此公卻怎看他不出?」

三人略一停頓,正待趕上,猛覺遁光微微有些停滯。同時便聽下面喝道:「大膽妖孽,妄聽妖徒蠱惑,無故尋人生事。你可知今日乃雪山大智長老第九甲子開闢結緣之期,能容爾等在此猖狂撒野嗎?追你的這三人,俱是峨眉齊道友門下高弟。你雖左道妖邪,也曾得道六七百年,平日仗著機智靈敏,長於引避災劫,又不甚為害常人,因得渡過兩三次難關。平時那等自負,今日遇見正教中幾個後起人物,當時不能取勝,日後再去尋人糾纏,已是沒臉;況此三人持有紫郢、青索峨眉雙劍、白眉定珠、屠龍寶刀,休說再遇必無勝理,即或賣弄詭詐,暗算她們,也難得佔上風。這三人以前並無仇怨,乃爾自取其辱。再如尋仇不捨,也與爾等信條不符,有失體面。我本意代行天誅,只為今日大智長老開關結緣的吉日善地,方圓千里以內,凡屬生物,皆在慈雲廣被之下,不容妄啟殺機,姑且略緩誅戮。現在峨眉門下諸高弟,正值奉命行道濟世之時,無暇與你這妖孽糾纏。照爾自負規例,每當作惡害人之際,只要中途有人出頭相干作梗,便是爾等大仇;如不能奈何這強出頭人,對方無論有多大仇怨,除非自來尋你,無故決不再去生事。爾等在各左道妖邪中獨樹一幟,浪得虛名,也由於此。此時回首反噬,因她三人追你而起,固可曲為掩飾。現我不容爾等猖獗,如不服輸,可往大湖莫釐峰新居尋我便了。」說時,那兩條綠氣疾如閃電,忽東忽西,忽上忽下,往來衝突了一陣。無奈那白光橫亙天半陰雲之中,雖然寬只數丈,一任二妖人如何分合衝突,終被擋在前面,休想飛越過來一步。似這樣十多次過去,話還未完,二妖人忽厲嘯了一聲,刺空遁去,晃眼只聽餘響淒厲,搖曳遙空,更不見有形影。

癩姑等三人循著光前語聲注視,早見左側嶺上站定一個羽衣星冠、丰神若仙的道人,在下將手連招,遁光便似有潛力吸住,前進遲滯。認出是峨眉開府時,送還靈翠峰的前輩散仙中有名人物玉洞真人嶽韞。知有原故,忙同飛下,以後輩之禮參見。嶽韞一面含笑還禮,把話說完,二妖人也已破空遁去。手向空中一招,白光立隱,方始笑對三人道:「你們三人膽子不小,這是蚩尤墓穴的有名三怪,竟敢窮追不捨嗎?」癩姑躬身答道:「弟子原也知妖孽厲害,只為弟子等四人奉了家師之命,前往幻波池誅戮妖屍,就便在內修煉,免得靈山仙境又被別的妖邪覬覦盤踞。無如妖屍仗著聖姑原有禁制甚是猖狂,加上好些有力妖黨,事情棘手。想起仙都二女謝家姊妹,曾有前約,特來小寒山求助。不料第一次通誠叩關,忍大師拒不肯見。事前因有眇姑師姊指點,去往大智老禪師雪洞之中相候,果得遇見。謝家姊妹對友熱腸,極願相助,因忍大師早知此事,屢請不答,正約弟子等同往相機求告,忽遇軒轅老怪的四妖徒毒手摩什尋仇。謝家姊妹吃忍大師佛法召回,弟子等忙又趕往叩關求告,久不答理。這兩妖孽忽來加害,被弟子警覺,用屠龍刀將他們斬為兩截。因知仇怨已成,必不甘休,妖黨二人來去如電,又極神速,此後防不勝防。萬一再要有人走單遇上,更難免於毒手。反正早晚是拼,轉不如乘他們挫敗,仗著紫、青雙劍、定珠、屠龍刀之力,激今回鬥,三人合力先除去這兩個,還比較上算一些。妖孽神通廣大,這四寶雖是他們的剋星,實無全勝之望,幸得老前輩出頭相助。妖孽平日自恃玄功變化,行動飄忽,好為誇大之詞,照他們的規例,以後無故更不會再尋弟子等糾纏。否則,隱患真難料呢。適見白光由青蓮峪中飛起,老前輩可是來尋大智老禪師的嗎?」

嶽韞微笑點首道:「我與大智老禪師原是舊交,每隔六十年必來訪晤一次,你們來意,我已盡知。忍大師原因瓔、琳二女雖是禪門中人,過去生中曾有一些因果,初意欲令早參上乘功果,方使出山修積。最好能效法乃師,以無上慈悲度化眾生,永除妖孽,對於惡人亦以佛法度化,無如各有因緣,不能勉強。適我來時,路遇寒月大師、謝山道友,談起此事,說忍大師經謝道友代天蒙禪師向其傳語,說她多少年門橫巨木,寒山靜修,已然悟超玄外,正果將成。忽然情魔來擾,雖然仗著道力高深,沒跳到外頭去,卻被瓔、琳二女沒費什大事,由大雪山起一路升堂入室,只用兩滴淚水,便化去她的獨木嚴關,直衝到圈子裡來,是什原由?為此已遲卻好些年正果。當初門橫巨木,便非真如,瓔、琳二女自有她們的來去道路,只把暫留這些年的世緣了卻已足,何必再多什事,又生出別的魔障?忍大師聞言,微笑未答。此事頗有玄妙。她那小寒山二三百里內事,尚難推算。只照我此時推測,她如堅持不令二女下山,你們適和二女在此相見,當已謝絕。後來妖人來犯,也不會拋下你們,使二女不辭而去,愧對良友。兩次閉關相拒,必還另有原因。或許與蚩尤墓所三怪有關,也未可知。我料你們第三次去,當能見到。不過謝道友此時正在那裡,他對二女更是情長。便今日雪山求寶,也出於他和一音大師的指教。他與忍大師自從小寒山更易禪服,劫後重逢之後,久已不落言詮,此行必為二女下山之事,前往指示機宜。你們不妨稍晚片時再去,便能如願以償。我向大智上人尚有話說,等你們幻波池除妖建立別府之後,遇機再相見吧。」

三人聞言好不欣喜,忙同拜謝不迭。嶽韞仍縱遁光,往來路峰後青蓮峪中飛去。英瓊便問所追兩妖人的來歷,怎便如此厲害?癩姑道:「事情真險。這妖孽來去如電,適才非我見機得快,幾為所乘。話說太長,好在這三人脾氣太怪,有玉洞真人這麼一挫,已不會再尋我們。且由他去,回去再行細說,還是先談正事。」說完,隨擇一石同坐,再談經過。

原來癩姑自得眇姑指點,照著昔日仙都二女所說途向,尋到大雪山後,運用慧目一看,只見前面到處冰峰雪嶺,亂山雜沓,休說是人,連鳥獸都不見影跡,全是一片荒寒景象。與二女所說,前半來路山形尚還約略相似,後半簡直迥不相同,景物相差更是天地懸殊。知是忍大師法力封禁,外人不得其門而入。只得停步,朝前下拜,恭敬通誠,說了來意。等了一刻,不見回應,這原是在意料之中,便不再久停,徑往來路雪山去尋眇姑所說的聖僧。先因眇姑和那聖僧原有一段夙因,又以這等福緣不是容易得到,更防走漏機密,只令癩姑自往雪山尋找,並未告以真確地址,到了雪山上空,二人便即分手。還是癩姑知道眇姑素日為人和心性,向來不願使人不勞而獲,表面故作畏難,也不設詞向其探詢,暗中卻早防到眇姑到了雪山上空必要不辭而別,時刻都在留意。加以同師學道多年,眇姑行性本所深悉,雪山上空雪霧又厚,無論遁法多麼隱秘神速,多少可以看出一點形跡。二人正並肩飛行間,癩姑忽覺眇姑遁光微微落後,知道就要遁走,不但不為叫破,反故意喚住說道:「聖僧坐關之處,聽師姊口氣,以前並未來過,想必急切間還難找到。我想先行一步,並將遁光隱去,免致遇見附近隱跡敵黨,又生枝節。以便早到小寒山,把禮盡到,急忙趕回,與師姊一同分途尋找,豈不要容易些?」

眇姑戒律謹嚴,不打誑語,平日沉默,又極少開口。先對癩姑只說自己今生和這位聖僧尚未見過,此乃初次登門,再問便不言語。癩姑知她性情如此,也就住口。眇姑始終未說不知對方法號地址的話,聞言雖未回答,也未識破癩姑欲取先與巧謀,只當是想早去早來,以便合力尋訪,圖個容易。本來正準備撇下癩姑,獨自往前,癩姑一走,立縱遁光往側面山北飛去。飛時因吃癩姑提醒,惟恐與左近隱跡的左道中人相遇,並還隱了身形。哪知癩姑早具成算,先催遁光搶到前面,遁光一隱,立即停空回顧。見眇姑往北一改道,也不窮追,只運慧目法眼遙望前面亂雲湧動中,尾追過去。直到望見前面雲霧凝空,不再動盪,知己落下,方始記準下處形勢,往小寒山飛去。因此回時直飛北方,到後落下四面一看,不禁有些失望起來。原來這一帶盡是山嶺雜沓,冰雪縱橫,凍雲迷漫,暗霧昏茫,形勢異常險峻,四山靜蕩蕩的,休說人跡,連個生物影子都休想見到,分明是個亙古無人的冰雪窮荒。地廣山多,峰高壑深,不是上插玄穹,便是下臨無地,多是千萬年以來冰雪積成。天氣酷寒奇冷,凍得又堅又厚,多半轉成了玄色。適才只是空中尾隨,為防眇姑警覺不快,沒敢逼近,前面遁光又先隱去,只憑目力遙望凍雲微微波動來作線索,那下落之處原出揣測。那地方雖然尋到,看去形勢既極險惡荒寒,死氣沉沉,又多是冰雪傾覆,多年累積而成,並無一處洞穴,不似聖憎駐錫坐關之所,簡直無從覓蹤。時機貴速,千山萬壑,借大一片地方,其勢不能一一遍尋。沒奈何,只得就地跪拜,望空通誠,求聖僧賜見,慈悲指示。

待了一會,不見回應。暗罵:「這瞎子太已情薄,既做好人,便該做徹。何況來時還說此行於她將來御魔成道大有助益,為何到了緊要關頭,不說聖僧住處,使我為難?如是尋常所在,還可施展法力搜尋。偏生此間主人又是前輩聖僧,萬萬不可當門賣弄,作出失禮之事。」越想越有氣,連罵了好幾聲瞎子。正打不出主意,忽聽隱隱梵唱之聲,起自來路不遠的孤峰後面。料定峰後必是聖僧閉關之所,已然允許入謁,心中大喜。忙轉過身,二次望峰禮拜通誠,述了來意,然後恭敬起立,往峰後走去。那峰原自一片大山嶺上突起,由前面望過去,孤立突兀,高刺雲表。等由峰側繞過,形勢立變。一看地勢,那山嶺至此忽然分裂,直下千百丈,成了一個極險峻的大峽谷。因是對崖比這面低下五六十丈,不近前不易看出。離頂百丈以下佈滿雲霧,陰沉沉,惟有寒風呼嘯,吹得谷中寒雲似狂濤一般起伏不已。但只谷中有風,上面卻連一點風氣俱無。那梵唱之聲便自谷底穿雲而上,已然停止。正觀察間,又聽一聲清磐,飄出雲上。隨著雲濤浮湧,下面雲層忽現一洞,越斷定是有心接引,忙把心神一定,恭恭敬敬縱遁光緩緩穿雲而下。先是白雲藉莽,一片渾茫,雲層約有數十丈厚。等把這上層雲帶穿過,身外忽然空曠,只有朵雲片片自然舒捲,甚是悠閒。眼界卻極寬闊,比起峨眉後山鎖雲洞雲路又自不同。低頭一看,來路上空那座峰崖竟是直插到底,峰腳兩旁奇石蒼古,翼然森列,當中現出一座廣崖。崖外有百十株旃檀樹林,寶蓋瓔幢,龍伸鳳翥,無不瑰麗靈奇,森秀特出。林外不遠,又是一片闊大無垠的湖面,湖水清深,一碧千頃,只是靜蕩蕩地看不見一個生物影跡。那崖形雖極靈秀,當中並無洞穴,也不見人。

癩姑慧目法眼,老遠看得逼真,只覺湖水有點異樣。暗忖:「此崖奇石翼立,檀林高擁,背後高峰入雲,前面曠宇天開,平湖若鏡,分明是神僧駐錫坐關的洞府。也許洞門未開,佛法神妙,肉眼難窺。」為示虔敬,越把遁光放緩,澄神定慮,徐徐下降,不敢直落崖前,先往湖邊飛墮。落地一看,湖水深碧瑩滑,與尋常清波迥不相同,知是聖泉靈乳。方想等少時拜謁禪師出來,暢飲一回,忽然瞥見旃檀林內,有兩個白衣人影一閃,心中一動,忙即回身注視,不禁大喜。原來兩白衣人,正是仙都二女謝瓔、謝琳,由林中對面迎出。忙迎上去執手相見,彼此親熱非常。

謝琳道:「我們早知你要來,周、李二位妹子隨後也快來了,心中亟想一見。只為有點別的原故,必須先來此地拜謁聖僧大智者禪師。日前家師談到三位姊姊相繼來尋之事,雖經我姊妹力請,並未回答,不敢強違。知道我們來後,你到小寒山必要錯過,休說下山往幻波池幫你們同除妖屍,恐連見這一面都難。三位姊姊數千裡遠來,我姊妹卻失約,一面不見,多難為情呢。適才在禪師座前遇見你那位眇師姊,依然冷冰冰地不愛理人神氣。出來時,我兩次與她相見,別前曾拿話引她,只說今日湖上開花,奇景不可不看,對於你們,一字不提。其實她和你差不多是同時來到雪山,幻波池之事斷無不知之理。就算途中相左,不曾相遇,見我二人以後,也應乘著我們在此停留的時機,抽空趕往小寒山將你引來,至少也該說上幾句,才見同門姊妹義氣,她竟漠不關心。後來我和大姊直對她說你們三位將要來尋,她依舊一言不發。連這湖上花開的奇景都不曾看,逕自走了。我們須在此等候,又不能離開,心料你必還在小寒山叩關求見,心正難受,忽見你自上空飛下。眇姑剛走不久,大姊還說她素來冷麵,口裡不說,心卻有數,也許她見我姊妹在此,故去將你尋來。我力說不會,便迎出來。你便是她指點的嗎?」

癩姑不便深說,只得答道:「這次來時並未相遇。眇師姊天生冷麵,其實心腸仍是熱的。暫時不必提她。二位姊姊因何至此?我來意既已早知,你看令師能允許二位姊姊下山,往幻波池相助一臂嗎?」謝瓔道:「看那日家師意思,我們還拿不定。不過我姊妹二人總盡心力向家師苦求,能否如願就難說了。」謝琳道:「怎麼難說?我想事在人為。癩姊姊與周、李諸位姊妹事正緊急,遠來不易。休說我們交同骨肉,不是泛常,就是外人有事相托,照著妖屍那等猖狂淫兇,修道人原以濟世度人,降魔除妖為務,也不應袖手旁觀。如真不能前往,怎對得起諸位姊姊?朋友相交,重在彼此扶持,一旦有事相須,便置之不理,那還要朋友作什?我看師父並未明言不許,即便以我二人的功力尚淺,不許下山,好歹也向師父婉言求懇。哪怕此行無多補益,好歹也把心力盡到,才對得住三位姊姊的盛意。」

謝瓔笑道:「琳妹,你倒說得容易。我們皈依佛門,拜在師父門下,已非一年半載,難道師父心性還看不出?法力高深也不知道?你不過見師父老是容態祥和,又恃著前世夙因,慈恩深厚,遇事一味軟磨,師父從未現過疾聲厲色。常因強求,僥倖允准,便以為諸事都和上次學那有無相護身神光一樣容易,那就錯了。以師父的法力,真要堅持成見,不令前往,你便飛上一年,也跳不出小寒山圈子外去。她老是微笑默坐,一言不發,或是閉目入定,任怎求說,置之不理,你便沒有法子。即以今日之事而論,老禪師開山結緣,應在寅初,我們本可早來,卻令午後來此,那正是癩姊姊趕到小寒山的時候,好似有意錯過,不令相見神氣。老禪師這青蓮峪,深藏大雪山最隱秘的絕壑之下,相隔上面一萬九千七百餘丈,比起峨眉凝碧崖更為幽僻難尋。每隔一甲子,又只有今天這一天開闢,與有緣人相見。平日上有冰雪掩覆,下有祥雲封鎖,無論仙凡均進不來。知道底細的人固是寥若晨星,就算聽人說過,也無法尋覓。先前我直未想到癩姊姊也會來此,師父此舉如是有意參差,要想往幻波池去,多半是無望了。」

謝琳道:「我們何嘗不知師父心性法力,如能隨意走動,我們拼著回山受點責罰,此時便偷偷趕往幻波池去,不更好嗎,還只管磨纏師父作什?實對姊姊說,先前我也和姊姊一般想法,恐不能去的居多。現在一想,師父事事前知,既不願我們與三位姊姊相見,不是癩姊姊不能到此,便應將彼此來的時辰錯過,如何會容我們在此相見?既令相見,當然有望。尤妙是這裡是西域六大聖地之一,不是福緣深厚之人,不能擅入一步。癩姊姊固然福緣深厚,但她先也是佛門弟子,今已改投到峨眉門下;此來本心又是專為尋訪我們到此,原意雖未明言,不是受什前輩高人指點,便是適才老禪師大發慈悲,自行接引無疑。你看她這裡情形尚屬茫然,只以尋見我們為喜,便可想見。如是原定拜謁禪師到此,遇到這等難逢難遇的盛典,又是隻要有緣得履聖地,便可各按心願乞求,她既懷有難事,現應順路先來這裡拜謁,也不會先去小寒山,耽延這些時了。適才老禪師第二次說法完畢,除我二人有事,須俟第三次升座傳授寶幢,暫留在外,眾人俱已拜恩辭別。忽然一聲清磐,上面祥雲便自收斂,不多一會,癩姊姊便由上面飛降。此來如若出請老禪師的心意,我們幻波他之行,更非有望不可。你如不信,回去師父一定答應。」

謝瓔道:「琳妹此言果然有理,現我被你提醒,也許師父日前屢問不答,以及適才不令我們在小寒山相見,別有一番深意,俱未可知。佛家並非不講人情,又重種因,想不致強我二人違約,愧對良友。且等這裡事畢再看。周、李二位妹子想也快來,聽那日爹爹口氣,幻波池還須經過一次大鬧,妖屍才能伏誅,稍微延遲,想必無礙。莫如將周、李二人一齊尋到,同返小寒山,如若師父佛雲未撤,我們便同去新近開闢的別洞之中,請她三人暫候。我二人去向師父覆命,就便求說,請許來客人見,指示玄機。你看如何?」謝琳說:「這樣自然是好。」癩姑見二女極重交情,欲向乃師力求,意甚堅誠,益發欣慰。此時還不知當地底細和聖僧來歷,不便明詢,便問二女,湖上花開是何奇景?老禪師如何可以拜謁?二女同聲笑道:「照你這問法,果是大智禪師清磐梵唱接引到此的了。如是經人指點而來,怎會都不知道呢?這裡正對當中禪關寶座,花開見佛,雖然還有些時,也不宜在此說笑放肆。且去左邊旃檀寶樹之下,覓地坐好,一面敘闊,一面靜候花開拜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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