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三回 絕海剪鯨波 萬里冰天求大藥 荒原探鰲極 千尋雪窖晤真靈

蜀山劍俠傳 還珠樓主 第2頁,共2頁

飛不多時,遙聞前面飛行之聲忽止,以為靈奇已然出洞,便把遁光加急追去。等到飛近洞口一看,這邊出口竟是一個廣洞,也是堅冰建成,並有兩層洞室。後層兩間,還設有用具。只是洞門封閉,非用開法不能出去。初意以為靈奇已先飛去,重又將洞口禁閉,阻住去路,及至飛抵盡頭,試照烏神叟所傳開法一試,只見一片煙光,明滅變化,晃眼便將洞口現出。易靜、癩姑二人見如此容易,與入口一樣,全無異狀,還不放心。當先飛出去一看,洞外是一極大冰谷。兩崖之上滿是積雪,洞口開在積雪裡面。未開時節,通體渾成。這時靠外二面,忽自崖頭往下直裂出百丈高下,十餘丈厚,三十多丈寬的一大片冰壁,移向前去丈許,宛如冰崖中裂所陷巨縫,洞口便深藏在裂壁之後。妙在是這麼大一片裂壁移開時,異常迅速,又無一點聲音。等後面諸人相繼飛出,行法封閉,晃眼便已復原,也無一毫縫隙。再一檢視,眼前這一片荒谷危崖,依舊冰天雪地,荒寒枯寂。靈奇蹤跡,已經不見,也不聽有破空之聲。易靜心想:「靈奇飛行沒自己快,而且末一段趕得更緊,只是行法開閉稍微耽延,算起自己這面還應快些,萬無追趕不上之理。如他發覺有人在後追趕,另有隱身妙法,破空飛行之聲也該聽出,怎的聲影全無?莫非留在洞內尚未飛出,那麼過時怎又無甚徵兆?」覺得奇怪。越過前面山崖,走完繡瓊原,便到陷空島海岸,為表誠敬,不能再飛。又恐靈奇趕前告秘,步行延誤。想了又想,覺得仍按預計相機行事穩妥。

易靜正想和眾人商議,見英瓊手招自己,在雲中畫字,未及開口,癩姑已先說道:「前半似因沿途妖邪太多,又要繞行一段海路,恐其驚覺,偷聽我們機密,所以不能說話。這裡已過玄冥界,妖人天視地聽之法已無所施,有話但說無妨,只是大家留點心,且走且談吧。」英瓊說:「出洞時節,我走在最後。快出洞口,聞得身後有人微呼‘諸位道友’,底下便沒了聲,好似話到口邊又復縮住。忙一回顧,似見左側室內有白影一閃。因未停留,看到時,人已隨眾飛出,未及告知眾人。又恐說話有礙,微一尋思,易姊妹已將洞門封閉。」易靜、癩姑聞言,才知靈奇並未先出。照此情形,必是後段發覺眾人在後,收了遁光,隱伏於側相待。自己初來,地理不熟,又見聲光皆斂,認定人已先出,匆匆追出,故此忽略過去。不知呼喚眾人作什?英瓊主張退回洞中尋找。易靜、癩姑料他無有惡意,看他欲言又止之狀,不知又有何痴想,也許打聽崔綺近況都不一定,此時哪有閒心與他多說,便不去理他,仍照預計前行。

那冰谷對面,危崖特高,並還連有一座高聳雲表的大山,上積萬年玄冰白雪,明光耀眼,氣候奇寒。山嶺俱都相連如環,婉蜒不斷,均比對崖還高十倍。天空仍是暗雲低迷,氣象陰肅,荒涼已極。阿童笑道:「北極寒荒,僅烏神叟所居神峰一點奇景,並還深藏地底,此外一直未見到一草一木。此地相隔陷空島已近,仍是如此。我想繡瓊原在這酷冷的氣候中,也未必有甚好景緻呢。」話未說完,金蟬笑道:「小師父,這話不然。我見最前面似有一圈青色天空,天也比這裡高得多。這些高山俱向那裡環抱,焉知山環裡面不有靈奇之境呢?」烏神叟說的島宮上下靈境,易靜、癩姑原未及向眾詳說。見二人爭論,癩姑笑道:「這裡離陷空島還有七八百里哩。蟬弟神目透視雲霧,所見青天下面奇景甚多。前面山高遮眼,你怎能夠看出哩?」阿童道:「還有七八百里麼?這麼遠的途程,要走多少時候才到?」易靜介面道:「我們有求於人,又是老前輩,自然須誠敬些。我們步行,又與常人不同。冰雪上滑行過去極快,至多三個時辰也就到了。這條路我雖未走過,但舊遊之地,我還記得。大約走上前面冰原,越過右方橫嶺,見到海水時就差不多到了。」

眾人本在冰谷之中滑行飛駛,其實這一片盆地並非冰谷,當初原是與前面高山相連的大片冰原,經過地震所陷的冰窟。因地太廣大,四外冰原又高,人行其下,看去四面俱是高崖環聳,無路可通。等滑行到了盡頭,提氣上升,到了上面,眼前豁然開朗。只見冰雪漫漫,除去路高山危崖而外,下餘三面俱是平坦冰原廣漠,一片白茫茫,直到天邊,萬里無垠,氣象雄渾已極。眾人略一觀覽,便往前急滑過去。剛越過高山前面的一條橫嶺,便聽遠遠濤聲拍岸,清晰可聞。遙望右方碧波天際,海灘上時有白點移動,知是海鵝、白熊之類北海特有生物,在彼遊行馳逐。山勢自右側冰谷來路起,越往右,越往前彎,離那海面將近,越變得兇,並不與海相連。

易靜知道陷空島是萬山環抱中的一片裡海,水源雖是相通,海中門戶已吃封禁,仍須由陸路始得過去。烏神叟又有此行不可過速之言,舊遊之地正在前面,反正繞路不多,想領這些師弟師妹侄兒等一開眼界,便率眾人往向海一面滑去。還未走近海灘,路上便見那比人還高一倍,又肥又壯,通體白毛如霜的北極冰熊。前額長毛披面中,紅光閃閃,隱現一對大而且亮的紅眼。三三兩兩,人立而行。再往前去,冰熊愈多。有一片較高的雪地上,站滿不少冰鵝,身比常鵝略高,紅睛烏嘴,延頸直立,行動敏速。因生息在北極海濱荒寒之區,自來未遇人類,所以見了生人,全無心機,馴善已極。此外還有寒獺、冰犬之類,多是千百為群,身上皮毛油光水滑,鮮明可愛。不時又見海中巨鯨噴水為戲,水柱突湧,直起數十丈,此起彼落。數目沒有初入冰洋所見魚群之多,但較沉靜。忽然巨物山立,冒出水面,一會又沉下去,出沒無常,時隱時現,狀殊暇逸。餘如冰蛇、海馬、巨蝦、人魚之類尚多。金、石、阿童、英瓊四人俱是初次見到,互相指點笑說,稱奇不置。英瓊道:「想不到連我們不運用玄功真氣,差一點都難忍受的北極酷寒之地,竟會有這許多生物,可見造物之神奇偉大了。」阿童道:「這種吹氣成霜的苦寒天氣,海里會沒凍冰,也真怪哩。」易靜道:「你們只見這裡奇怪,到了繡瓊原,還要叫絕呢。自來物極必反。極陰之中,必伏有真陽;極陽之中,亦必伏有真陰。海水並非不凍,何況又有萬千裡冰原雪嶺,時常不免崩裂,滑向海裡。只因這裡已離北極盡頭之處不遠,由陷空島起,到前面那一段,千餘里海面,正是北極地軸的起點,隱伏純陽,又當北極磁光返照之處,所以終古海水不凍。往回路走,便成冰海了。」

眾人且談且行,先向半山半海之處斜駛過去。離海約有百里,易靜忽引眾人改向北面。行不多遠,便到那大半環連嶺之下。只見入口之處,雙峰對列,犬牙交錯。中現一條峽谷,谷徑往後斜行,作「之」字形。進約十餘里,俱是冰雪佈滿。行約二百餘里,才把「之」字形的山徑繞完,地勢忽然平展。到一參天危崖之下,那崖壁立兩三千丈,通體如削,與左右高山相連,寬約百丈。下有石門,十分高大,石黑如墨,溫潤堅瑩,無殊玉質,氣象越發雄偉。眾人一路行來,到此方見石土。回顧來路「之」形谷徑,由入口起直到盡頭,寬窄如一,冰崖石壁,俱作梯形橫立,異常整齊。方始省悟當初並無谷徑,乃主人以法力開山鑿成。繡瓊原全仗四面高山環繞,寒氣不能侵入,所以氣候較溫,景物獨勝。惟恐谷徑一開,到了下半年,北極寒風冷氣循徑侵入,故把谷徑開成「之」字形。又在谷盡頭,在危崖之下開一門戶,以供啟閉。沿途梯形崖壁,也必是阻擋寒風冷氣之用。到門一看,門高不過十丈,寬約五丈,頂上橫額刊有四字朱文古篆,文曰「繡瓊仙境」。初意如照直徑計算,那山也只有百多里厚,門道必不甚長。哪知裡面甚長,每隔五里,便有一層門戶,共是九層,尚幸全都兩面大開,並無梗阻。行約四五十里,才把門道走完。一路清潔,不著點塵。

剛一齣門,面前豁然開朗,現出奇景。只見四面都是高矗雲空的大山,環擁若城。別處都是凍雲壓頂,冷霧悽迷,數萬裡冰封雪積,不見天日。獨這平原一帶,天氣雖然極冷,常人到此,仍是重裘無溫,禁受不住,但比來路所經卻強得多。最奇的是,那冷只是乾冷,天宇反倒分外高曠清明,風日晴和。氣候如此奇寒,那景物卻似介乎中土春秋之間。遙望四外山色,上半都是白雪皚皚,直閃銀光。山腰以下,恰似滿植烏柏楓葉之類,經霜凌寒,深染丹霞,不是紫雲萬丈,便是紅雪千里。斜日回光照將上去,朱霞綿緬,殷紅如血。再吃山頂白雪一映,益發浮光泛彩,金紫輝煌,氣象萬千,難以形容。這樣看去,彷彿是個深秋景色。可是當中平地之上,又聳立著許多峰巒巖嶺,都比四山低下十之七八,最高的不過千百丈,無不靈奇瘦透。澗谷幽深,洞壑玲瓏,清溪飛瀑,映帶其間。不是嘉木插雲,便是芳草平蕪。端的水木清華,美景無邊。尤其那些林木花草,當地特產,獨具耐寒之性,種類繁多,冰蓮雪蕊,琪樹瓊林,與無數奼紫嫣紅,琪花瑤草,凌寒竟豔,同鬥芳菲。看去又似陽春美景。似此一春一秋,佳時並秀,匯為宇內之奇。

眾中除易靜一人是舊地重遊外,餘人連癩姑也未到過。那些珍木異卉,更是平生初見,多不知名了。石生問道:「此地景物怎這樣好法?看去都叫人心神爽快。就是天冷一點。」易靜笑道:「繡瓊原地方千里,景物靈奇,為北極惟一福地靈境,久已受人覬覦,如非陷空老祖在此居住,早被附近各島妖邪佔據去了。這裡不過起頭,更好的地方還未見到哩。這裡外層萬山環拱,陷空島恰在中心。四面又是群山環繞,當中現出一大片水,名為是海,實是一片湖沼。島在中央,形似仰盂。底下伏流,與海相通,上面卻看不出。共是三個圓環,由外至內,一層層矮小下去。你不是見當中平原群峰環列麼?陷空島和天涔海便隱在裡面。往常有人求見,或那些求道拜師的人,並不能遁入繡瓊原內地謁見島主,都在適才所見外海的西北角海岸上。那裡海中也有一島,形如覆碗。島中心有一深穴,與島宮相通,波濤異常險惡,地名也叫陷空島。大弟子靈威叟,便住島穴洞府以內。我若不是以前曾隨家父家師來過,頗受島主青睞,又有掌教師尊情面,也不敢如此造次,初意也只試試。適才如在「之」字谷盡頭處遇阻,重關緊閉,不能通行,說不得只好和常人一樣,去至外海岸通誠求見了。聞說來人只要能到繡瓊原,即是有緣得了島主心許,前途便遇見宮中侍衛,也不會再有梗阻。我們要把心放虔誠些,到後各位師弟師妹可在海岸耐心靜候,不可多言。由我與癩師妹叩宮求見,島主看在各方情面,興許不至於見拒。事完,得了主人允許,再行遊覽全景好了。」

眾人見易靜說時,道旁花林中似有奇形怪狀、宛如夜叉的影子出沒,忽又隱去。易靜只做不見,情知這麼大一片仙靈境域,空山寂寂,水流花開,縱目四顧,不見一人,必非無故,所說定有用意。地頭將到,成敗難知,俱都謹慎小心,不再談笑。眾人雖是步行,自比常人不同,由出口到中心近海之處,才只百多里路,不消多時便已到達。沿途山靈水秀,景物清麗,眾人生長仙山福地,多歷靈境,雖然讚美,還不十分驚異。最以為奇的,還是那些花樹。遠看一片花光,處處繁霞,已是罕見。這一臨近,見那許多花樹,種類並不甚多,共只五六十種,但無一不是冰胎玉骨,寶霧珠輝。有的花開徑丈,葉大如帆;有的繁英細碎,密蕊如雪,清馨染衣,經時不散;有的翠幹瑤柯,高可參天,瓊蓮萬朵,滿綴枝頭,銀輝浮泛,耀眼欲花,疑幻疑真,不可逼視;有的花大如鬥,千葉重疊,粉膩脂溶,豔絕仙凡;有的花同杯大,密萼繁枝,香光如海,無限芳菲。內有一種形似梅花,而瓣作六出,朵也較大,鐵幹虯枝,形勢古拙,凌寒舒芳,清標獨上。更有冰芝、雪蓮之類,叢生路側,花林之下,多是從來未見之奇。除易靜見過外,無不暗暗稱奇叫絕。可惜此間草木多秉冰雪精英而生,易地不長,一離本土,便難存活。幾種最好的,多是參天排雲,蔭被數十畝的老樹,千年古木。即便主人割愛相贈,就有法力也難攜回。否則,恨不能帶上幾種回去,才稱心意。

那環繞海的群峰,都自平地突起,雖也成為一環,但是三五錯列,各具姿態,望如畫圖中海上神山,不相依附,峰與峰之間,到處皆可通行。眾人一路觀覽,剛剛穿過峰巒,便見前面現出數百里方圓的天洋海。海水清碧,天空無風,偏是波濤澎湃,浪花飛舞,水勢十分險惡。遙望海中有一島嶼,其形正圓,四邊高起約二三十丈,中陷若盆。島旁波浪更大,水勢愈激,山容水態,樹色泉色,與天光雲影相互輝映,景更清奇。眾人知到地頭,便在近海之處擇一花林停立,由易靜、癩姑上前求見,二人便往岸邊走去。眾人在後遙望,暗笑主人師徒宮眾,佔有這等靈秘之區,無上清福不來享受,任其棄置,卻去伏在海底。這麼大地方,除初出口時彷彿見到兩個夜叉影子,沿途竟未遇見一人,不知是甚原故,方在奇怪。前行易靜、癩姑已到海邊,剛躬身立定,忽見驚波亂湧,水聲如雷。跟著冒起十來丈高一幢水柱,水花飛墮處,現出一個水怪,身高兩丈,碧發紅睛,獠牙外露,腰圍魚皮戰裙,通體烏黑生光,上下身赤裸,手持銀叉閃閃生光,與前見夜叉影子相似。一聲怒嘯,便舉手中叉惡狠狠朝二人刺來。二人自不把這類水怪放在心上,也不還手,只由癩姑一人放出一片佛光,將他逼住,不使近前。二人若無其事,照舊通誠祝告,拜了下去。身剛拜倒,水聲又響,由海中心島前不遠響起,一直響到海岸不遠夜叉出現的前面。隨著水花上湧,又跳出一個身材矮胖,形似侏儒,凸睛掀唇,面色碧綠,手執一把玉簡,身穿道袍的禿頂怪物。這個卻不動武,把手中玉簡一揮,夜叉先自含怒退去,沒水不見。然後搖搖擺擺,踏波而來。二人見他形態粗野,偏要扭捏,假裝斯文,方在暗笑,那侏儒己然走近。易靜看出他好似有點戒備之意,知畏佛光,忙令癩姑收去。那侏儒隨向二人躬身,口吐人言道:「適才島主已知二位仙姑來意,令即進宮相見。同行還有八人,還不到相見時候,請暫在繡瓊原相候,隨意遊玩,恕不接待了。」

眾人相隔海邊原不甚遠,耳目均極靈敏。見後出水怪身材侏儒,說話聲音如破鑼也似。說到末兩句,似想眾人聽見,聲音更大得振耳,四山都起回應。說完,侏儒返身先走,徑引易靜、癩姑往當中陷空島踏波走去,其行甚疾,晃眼一怪二人同到島上,往右側一轉,便即不見。眾人等了半個多時辰,不見出來,方在懸念成否,忽見海邊白影一閃。定睛一看,竟是適才秘徑中所遇白衣少年靈奇,正由左側沿海邊急行而來。到了易靜立處,把手一指,身便隱去。同時水上微響了一下,前見夜叉又復湧現,持叉四望,見岸邊無人,眾人無一走近,面上略現驚疑之色,重又撥頭沒入水裡。靈奇由此未再現身。正不知此舉是何用意。又待片刻,便見前在紫雲宮黃精殿筵前向紫雲三女告警的矮胖長髯道人靈威叟,送易靜、癩姑由右側走出,到了島邊,互相舉手作別。易靜、癩姑便駕遁光飛來,晃眼到達。眾人忙問:「所求靈藥如何?」

易靜悄答:「由陷空島上下降,直入島宮,島主賜見,頗為優禮。後向他提起來意,島主未允未拒,只說此藥為孽徒盜去不少,按說我們十人數萬裡遠道來求,又有好幾層淵源,自無不與之理。不過萬年續斷,還有靈玉膏,所存無多,也非全為備用,不肯送人,只因箇中還有機密,不便先吐。又以久聞峨眉門下俱是能者,此番來了多人,跡近相強。現有兩條路由我們挑:一是孽徒鄭元規盜寶叛師,早應行誅,恰值無暇分身,被其漏網迄今,如能代將孽徒擒到,當即相贈。此事相隔太久,並還艱難,自然行不通。還有便是藉此試驗我們法力,由他指明丹室所在以及一切埋伏禁制,由我們十人合力盜取,得手拿去,否則作罷。我二人也不知他是何用意,便以婉言相告,說我們後生小輩,無論見賜與否,焉敢無禮?至於人多,乃是諸同門久聞繡瓊仙境並島主的大名,崇欽已久,藉此前來拜識,並無他意,請勿誤會,再三解說。他偏不聽,並還非我十人合力盜取不可。照那島主口氣,又非含有惡意。沒奈何,只得應承下來。他隨命大弟子靈威叟引我二人遍歷全宮,並還詳說各層宮門埋伏的威力妙用,一一指點,言之惟恐不盡,方始送了出來。一會還命宮中侍者設席相款,處處均以嘉賓之禮相待。盜藥成功以後,還要親身延見,重新宴勞。那意思,亟盼我們成功,偏又是極難之事,這等矛盾行徑,實是令人難解。」

眾人也覺真太不經,便問:「那藏處是否隱秘艱險?我們是否有到手之望?」癩姑道:「此事難說。他那藏處要想進去,說難不難,說易不易,不去身經,決不能知。」金蟬笑問:「此話怎講?」癩姑道:「他那丹室在陷空島海眼極深之處,我們盜時,沿途所經埋伏阻礙和海眼中各層禁制雖難,還有法想。所難者是最下一層丹室競是活的,全室用萬年寒鐵鑄成,海眼底下與玄冥界上磁源相通,有元磁真氣吸住,升降無定。如不先將上面全陣制住,我們到了那裡,不特好些飛劍法寶保不住,連自身也許被它吸住,不能遁逃。非有能制磁氣之寶,不能入內。可是主人意思,卻似極盼我們能夠得手,什麼機密都說出來,惟恐語焉不詳,自己說過不算,並還令引去的人詳細指點。看那意思,好似別人的東西他自己不便去取,必須假手於我們,他還在旁暗中盡力相助情景。主人如此用心,不是又有點容易麼?」易靜道:「我看容易雖不見得,不過丹室上面那一層埋伏,五正五反,人少決不能破。我們來的人不多不少,恰是十人。適才我已悟出剋制攻入之法。你沒見島主先聽我說,同來共是十人,倏地面色一變,現出怒容,再三盤詰十人同來,是否出於師長之命?後我力辯不是,面色才轉。想了一想,又現喜容。這才令我十人合力往盜,並還有‘再多一人更好’的話,此事分明定數,得手雖難,望決不虛,否則,哪有如此巧合之事?我現時想起,再添一人,的確省事得多,還少好些擔心,無奈他說限期只有三日,今晚子時,極光力弱,便須下手。」

說時,又聽海面上水響,波濤分飛中,現出十二名身材高大,相貌醜怪的侍者。前頭四個,分捧著兩個梅花形的青玉圓桌,形式甚是古雅,桌上各擺著五副杯箸,直上岸來,放在眾人立處前面花林之內。另外八個各用六角雪花形的冰盤,上面分放著餚果酒漿之類,一一分設桌上。最後兩個身穿著冰紈短衣短褲,項圍紅邊雲肩,面如冠玉的俊童,走近前來,向十人道:「教祖有命,說諸位道友遠來,應盡地主之誼;復又以諸位道友將有丹室之行,使我二人轉告,就在這裡設下兩席菲酌,一則慰勞,一則為諸位道友略壯膽氣。只惜教祖和各師長有事羈身,宮中連日掃除未終,不便延款。等諸位道友事成,再同延往宮中相見。此時只請隨意受用,並請把上下兩席座位自行排好,認明五方五位。入座少時,同觀敝島極光小景。看完便可起身,恕無人來此奉陪了。」易靜為首,向島主禮謝答道:「島主盛意,後輩等感謝無極。適才宮中已承教益,明知功力淺薄,難測高深,但是島主之命,不敢不遵,自來恭敬不如從命,後輩等末學無知,只好勉為其難了。盛筵敬領,敬乞轉代覆命,說我十人有此仙釀,足壯膽力。倘蒙島主德威所庇,不辱大命,未致隕越,再當趨前泥首以謝。」

石生見這兩個道童生得骨秀神清,通體白如玉雪,只不帶一絲血色,看去冷冰冰的。這樣奇冷之軀,所穿衣服薄如蟬翼,宛如一襲輕雲籠著當中半截身子,看去由不得使人心裡發冷。越看越怪,想看那衣服是何物所制,怎和雲霧一樣?剛湊過去待要發問,手指剛剛挨近,猛覺奇冷侵骨,趕忙縮回,笑問:「二位道友穿的是什麼衣服?這麼好看,又這麼冷,挨都挨不得,法力高強,可想而知了。」易靜覺著對方行事,令人難測。又知宮中頗有能者,禁忌又多。休看兩個道童,功力決非尋常。見石生冒失,涎著臉去摸道童衣服,恐有忤犯,方欲示意阻止,不料惺惺惜惺惺,氣求聲應。

二童也早看見石生年最幼小,相貌最為靈秀俊美,心中喜愛。不特不以為忤,冷冰冰一張臉反倒現出笑容。一個先笑答道:「我這衣服非絲非帛,乃萬年玄冰中所抽出來的冰絲所織,其冷異常,外人決穿不了。宮中也只我兩人能穿此衣,別人不喜穿它,也受不住。內有點原因,不能明言。我看你甚好。你們峨眉仙府久已聞名,想去不是一年兩年,可惜無此時機前往。將來如有機緣,我二人前往尋你,可肯作主人麼?」石生笑道:「像你二人這樣嘉客,哪有不接待之理呢?你們去了,一尋石生,就找到了。如若不在,別位師兄師姊也會接你們進去玩的。不過我和這位蟬哥哥等一共七人,因奉命行道,此時還未找到洞府,這時去了,卻不易找到我們哩。二位道友叫什麼名字?」二童同聲笑答道:「你這位道友真好。我二人一名寒光,一名玄玉,乃教祖再傳徒孫。我師父早年犯戒,已然遭劫。我二人本在丹井上面第三層洞門旁冰室中居住,那一帶均歸我二人把守。本來不管待客之事,因現在全宮徒眾俱在霜華宮大殿之內聽教祖傳訓,不能分身,只我二人空閒,與那事無干,才命來此傳話,得與道友相見。除教祖愛憐外,全宮長幼三輩人眾,俱嫌我二人對人冷淡。我們也不大管他們,日常只我二人相對冷室之中。地方重要,卻是無事,也頗寂寞,難得道友一見如故,再好沒有。好些話此時俱不能說,也不便在此久停。少時去往丹室,中途過我二人守處,如有為難,可低喚寒光、玄玉,自有應驗。」石生含笑謝了,還想留他二人多談片刻,但二童即率領同來侍者,向眾匆匆作別而去。回到岸旁,紛紛入水,晃眼不見。

易靜、癩姑俱有眼力,看出二童骨相過於清冷,但又不帶一絲異類氣息神情,先疑是海中精怪,又覺不像,猜詳不出他們的來歷,好生奇怪,斷定決不是人煉成。適在島宮,曾經過二童把守之處,禁法頗為神妙,所說的話必有原因,便叫眾人到彼留意,如有險阻,石生立照所說行事。於是又想起那兩桌梅花形的筵席,恰好十人,五人一桌。再一詳忖二童所傳島主之命,分明隱示機密。忙令眾人暫勿入座,走近前去,先一檢視。見那桌面大隻數尺,坐位設在梅花形的花瓣交對中凹之處。席上餚果,葷素皆有,熊掌、鮫睛、蛤幹、蝦脯、風鵝、鮮蠔、冰魚、凍蟹,以及雪藕、寒梅、瓊珠、玉果、碧苓、銀筍、方梨、松桃之類,皆北極陷空島繡瓊原特產的珍奇乾鮮食品,共有數十樣之多,俱用四五寸大小高腳玉盤盛著,美食美器,備極豐美。此外並看不出什異狀。方在沉吟,金蟬等八人也走了過來。石生笑道:「師父還命我們日常服氣導引,這些果子,樣樣鮮嫩清香,味道一定不差,吃些也罷。那許多魚蝦熊鳥的乾肉,腥氣烘烘的,誰耐煩吃它?」說時,金蟬一眼看到另一桌上,好似少了一樣葷餚,笑道:「你看那兩小道童,看去頂神氣,原來也是貪嘴,竟會中途吃了一樣。不然,兩桌食物俱都相同,怎麼這桌上少了一樣?」易靜聞言,將兩桌一比較,果然一邊五十樣,一邊四十九,陳列之法也不相同。再一推詳查考,猛觸玄機,知是大衍陣圖。主人有心指點,藉著宴客為由,暗中顯示丹井上層所設陣法,先後天相生妙用。先前所見,只知外面,未能盡悉河圖四九微妙。這一來,恍然大悟,好生歡喜,以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所重仍在另一席的變化上。但是正面本位中心元宮,必須有大法力之人坐鎮。

易靜當下先把河圖全宮陣位生克正反變化,一一與眾人詳解之後,再把輕重權衡,分配座位:自率南海雙童甄氏弟兄和易鼎、易震,在第一席入座,照著席上河圖陣位,往深處研求;卻令癩姑為首,率領金蟬、石生、阿童、李英瓊四個法力較高的坐第二席。都各按各人席上位次,兩席看果所設陣形,一面緊記自己的方位度數,一面兩席呼應將餚盤移動,以席上陣圖的執行變化來作演習,互相講解質疑。眾人都是靈慧已極,新近開府,各得本門真傳,功力大進,又有易靜、癩姑兩個見多識廣、法力高強的行家領頭指點,自然觸類旁通,不消片時,便已洞悉機微。易靜老成持重,猶恐到時不熟誤事,把陣法演了又演,直演了兩個時辰,全能運用純熟,方始開懷暢飲。眾人俱不喜吃葷,只把些果品大吃一頓,這些靈區珍奇之物,涼沁心脾,芳騰齒頰,自不必說。

英瓊笑道:「這麼甘芳清涼的水果,可惜天氣太冷。如換常人吃下去,豈不周身冷透?要是改在中土伏天吃它,不更妙麼?」癩姑道:「天底下沒有兩全的事。這類果實都是冰雪精英所結,那炎熱的地方,休說成長,連帶都帶不過去。你只覺涼,可知陰極陽生,內裡多蘊奇熱。在這北極陰寒之地吃了,不特無妨,反能補益元陽,抵禦酷寒之氣。我們修道人服下去,自是有益無損。如是常人在中土溫暖之地吃下去,縱不為熱毒所殺,也必頭暈倒地,如中奇毒無疑。」石生問道:「怎麼吃下去如飲冰雪,那麼清涼呢?」癩姑笑道:「呆子!你初食覺涼,卻不想這裡天氣,連我們都說冷,換在中土,何止滴水成冰,呵氣為凍?這些果子,卻如此新鮮多汁,內裡並無一絲冰凍之意,是什麼緣故,可知純陽奇熱之性,一絲不差呢。」易靜聞說,答道:「此言當真。昔年隨家父母來時,先覺冷不可支。自蒙主人賜宴,吃了幾樣水果之後,不多一會,便周身溫暖。那通往丹室的丹井,深有千丈,中有極冷之地。我看主人處處都為我們設想周到,恐連這些果食俱有助我們防寒之意在內呢。」

正說之間,易鼎、易震忽然同說道:「二姑之言,果然有點意思。侄兒自入冰洋,便覺奇寒透骨,非運用玄功不能禁受,所以連話都未多說。這些果子本是嫌冷,不願吃的,因甄師兄說仙果不可不吃,石生師兄又在那桌直喊,勉強各吃了些,果然又香又甜,雖然心裡直冒涼氣,卻不怎難受。又多吃了些下去,就大家說話這一會工夫,先是由涼轉溫,漸漸丹田升起一股暖氣,一晃充沛全身,舒服極了。」眾人道行功力原有深淺,如易靜、癩姑、英瓊和金、石二人,或是功力較純,或是基稟特厚,以前又多服靈藥,雖覺天寒,卻不在意外;下餘五人,俱覺酷冷難禁,不運用玄功真氣,便難法寒生暖。自從吃了席間果實以後,俱都有了暖意。易氏弟兄話才說完,甄艮、甄兌、阿童、金蟬、石生,以至易靜、癩姑,全都相次覺著陽和之氣佈滿全身。易靜知道無心中得了主人嘉惠,立命眾人照著本門真傳,各以玄功將真氣執行一週,使其返虛入渾,引火歸原,得益更大。眾人依言行事,愈覺通身舒暢溫暖。

當地本是山碧水青,風和日麗,萬花怒放,繡野雲連。心身一暖,越成了陽春美景,哪裡還感覺到一絲寒意,紛紛稱奇,連道快事不置。阿童道:「主人如此盛意,與其多費心思,還賠上這麼多好東西,何不簡簡單單把那兩樣送給我們多好,偏要叫人去盜。自來一成敵對,便難保周全。如因盜藥有什毀損,生出嫌隙,不是把這些好心都白送了麼?」甄良笑道:「主人此舉,必有深意。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也不知料得對與不對。真要如我所料,恐怕事成之後,他還更要喜歡呢。百禽道長開府時,冰蠶可送回來了麼?」金蟬道:「公冶道長到時,曾交與家母一個小錦匣,不知是與不是。」甄民道:「可惜此寶不曾帶來,否則主人必還另加青眼,弄巧就許連藥也不用盜,便慨然相贈都不一定。」易靜聞言,心中一動,便問何故。甄艮道:「我也是前在南海,無意中聽一位前輩散仙談起,在天干山聽小男真人所說,這裡的主人將來有一件難事,須仗此寶。再不然要七個修積三世以上純陽之體的有道之士相助,方可成功。詳情我也不知。」易靜見他說時使眼色,越料出了幾分,知在當地不便詳言,便不令眾人再問。

心正盤算,眾人猛然一個寒噤,眼前倏地奇亮,身上又有了寒意。只是突如其來,彷彿春日郊行,忽然變天,冷雨寒風,迎面飄來,由不得打了一個冷戰似的。不過身上仍覺溫暖,不似先前不運真氣便甚難耐。忙同定睛一看,只見正北方遙空中現出了萬千裡一大片霞光。上半齊整如截,宛如一片光幕,自天倒懸;下半光腳,卻似無數理珞流蘇下垂,十餘種顏色互相輝映,變化閃動,幻成無邊異彩,一會變作通體銀色,一會變作半天繁霞;當中湧現出大小數十團半圓形的紅白光華,精芒萬丈,輝耀天中,甚是強烈。千里方圓的繡瓊原,頓成了光明世界。近水遙山,一齊倒影回光,霞影千里,相隨閃變不定,耀眼生花。連易靜來過的人,都是第一次見到,別人自不必說。

眾人見光華如此富麗強烈,天空反倒更冷,如非先前服食許多仙果,更不知如何酷冷。知是極光出現,等光現過,便到了盜藥時候。深覺對方法力高強,此行雖蒙指點暗助,必須連經好幾層埋伏,始達丹井,決非容易,俱各生了戒心,哪裡還敢大意。一面觀賞極光,一面默憶適才所商破陣之法。那極光現約一個半時辰,到了亥子之交,極光化作大小數百團六角形的光,疏疏密密,三五錯綜,排列在極北天空之間,色彩越發鮮明燦爛。待不一會,電也似連閃幾閃,六角中心忽現出一個豆大黑點,漸現漸大,漸大漸明,化作一圈雪亮圓光,將六角中心撐滿。偶一回顧眾人身後,各現出一圈圓的彩影,人的影子便倒映過來,恰將上半身圈在其內,和畫上佛像後面的圓光以及峨眉金頂上所現佛光一般無二。只是虹光較強,色彩鮮明得多;人影也如在鏡中,眉發皆現,和真人一樣,不似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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