癩姑見眾人還在爭論,笑道:「主人都隨齊師姊走了,你們還留在這裡作什?」易靜道:「不是別的,我覺此行不宜人多。既然大家都願看北極奇景,到了那裡,只著兩人下去,餘人等在上面,一半玩景,一半防守那班左道中人,喜怒無常,又易受人播弄,萬一翻臉,勢必難敵,有個接應。秦、李、向三同門,可同回寒妹洞府,靜養等候。那地方離仙府近,眾同門時有往來,如若有事,也方便些。不過此去北極島嶼甚多,有好些妖人窟宅,我們過時行跡務須隱秘,不可無故生事。到了陷空島,只能由我和癩姑下去,見機行事,不可爭搶。並非我自恃機警,只為今日之事,由我和瓊妹而起,師父又許我們便宜行事。各位師長閉洞不出,陷空老祖與紫雲三女不同,我們有求於人,須知客主之分。一個行止不檢,自家失陷,還要辱及師門,將來何顏回山相見?我雖不才,一則前生曾隨家父去過一次陷空島,稍知海中途徑以及沿途險阻、宮中禁忌;二則總比各位師妹年紀較長,照著本門規矩,也應稍微僭先。本定只我三人同行,至多帶上兩個舍侄,以備破那千層冰壁。如今人數一多,不得不把話說明在先,權充識途老馬,請諸位暫時聽我排程了。」眾人齊說:「這裡只易師姊年長,法力最高,我們自然惟命是從好了。」
易靜原以六小弟兄是初生之犢不怕虎,加上阿童也是一個喜生事的,偏都非去不可,惟恐到時不聽吩咐,出了亂子,丟人誤事;堅持不令同行,他們勢必另作一路趕去,更易生事,轉不如自己率領,多少還可壓住一些,便故意說了上面一番話。見金、石等人隨聲喜諾,阿童也在一旁含笑點頭,並無不滿之色,心始稍放。癩姑又道:「陷空島我雖不曾到過,昔年隨侍家師屠龍,卻到過它的邊界。聽一人說,前途便是北極冰原,到處都是千萬丈冰山雪嶺,陷空島在盡頭偏東一面,中間有一片冰原雪海,地名玄冥界,終年陰晦,只冬至子夜有個把時辰略現有曙光。與小南極光明境終古光明,每年只夏至正午有個把時辰黑夜者,完全相反。人到那裡,所有法木、法寶俱失靈效。那人說時,因家師看了那人一眼,便未往下多說,至今疑信參半。師姊乃舊遊之地,此話可是真的麼?」
易靜道:「那道關口實是厲害,便師妹不問,行前也須囑咐。事非子虛,但無如此之甚。那地方本是北極中樞分界之處,本來就是元磁真氣發源之所,差一點的金質法寶飛劍,到此便要無效。加以陷空老祖生性喜靜,近年越不願與人交往,又在當地利用元磁精氣,設下一道三千九百里禁制,橫亙山海之中。不知底細的人如想飛越,多半失陷。就勉強衝越過去,前途百十座冰山島嶼,均有妖邪盤踞,各仗地利法力,紛起為難,令人應接不暇。一面陷空老祖也有了警覺,除能事先得他允准,或是自願相見,多半將水底晶闕隱去,閉門相拒,見面直是休想。沿途那些島主,除卻海中精怪,頗有幾個能者外,平日多仰他為泰山北斗,雖未得列門牆,如遇有外人欺凌,也必出面袒護,一個也成仇不得。我們行蹤隱秘也是為此。前半無妨,到了玄冥界附近,便須把遁光擇地降落。步行約三百六十里,過了這道關口,見了天關,再攀越一片冰原,然後避開海路,繞道飛行。到了陷空島附近,又須降下,才可無事到達,入海叩宮求見。否則他那禁法神妙,常人步行倒可無妨,只要駕遁光飛行,離地兩丈不到,立觸禁網,縱不致把我們所有法寶、飛劍全數收去,也必阻礙橫生了。另外,雖可用神梭在地底穿行,一則路遠費手,二則陷空老祖脾氣古怪,最喜人誠敬相對,如以法力自恃,非吃他虧不可。所以他那禁法不阻礙常人和冰原上面生物遊行。以前並還曾說,只要有人向道心誠,不畏艱險酷寒,把這萬餘里的冰山雪海越過,到他島上,便可收為門徒。除大弟子靈威叟,好些徒弟都是這麼收錄的。後因門人展轉援引親私,暗助來人免去沿途冰雪寒風之險,以圖入門。資質又都下駟,學道不久,時出為惡樹敵,屢壞他的家規。陷空老祖盛怒之下,清理了一次門戶,重訂規條,嚴禁門人私自援引,這才無人敢僥倖犯此萬里冰雪,酷寒奇險。我們只要中途無事,能到島上,求藥一層,便有指望了。」說罷,眾人均無異詞。
方、元二人所居崖洞,行前已用仙法封閉。眾人議定,便即起身。先護送秦、李、向三人回到寒萼那裡,一同進內略坐,便往北極海飛去。這十個人的遁光都極迅速,不消一日,便飛入北極冰洋上空。只見下面寒流澎湃,波濤山立,悲風怒號,四外都在凍雲冷霧籠罩之中,天氣奇寒。英瓊笑道:「好冷的地方,如是常人,還不凍死?」癩姑笑道:「這裡便算冷麼?才剛進北海不過千里,離冷還早著哩。我昔年走至腹地將近,便覺冷不可當,再往極邊,不知如何冷法。你是沒有經過太冷的天氣,所以覺冷。你看海中只是寒流碎冰,還有濱海漁舟出沒,比起極邊,豈不相去天淵?到了那裡,休說是海,連天都要凍凝,風也一點沒有。如若有一點風,冰山雪海立時紛紛塌裂,天翻地覆一樣了。」易靜笑道:「師妹說的正是玄冥界左近,陷空島並不如此。天氣雖然也冷,卻不厲害,海水更是清明如鏡,也不冰凍。上下俱是奇景,奇花異卉到處皆是,才好看呢。」
眾人原把遁光聯合,在海面上空逆流上駛。正談說得有興,忽見前側海面上浮著數十處黑點,隨著蓋天波浪出沒上下。南海雙童和易氏姑侄、癩姑等六人,以前均曾遠歷遼海,見慣無奇。金蟬、石生、英瓊、阿童四人都是初次見到,俱覺新鮮。石生道:「這北海的浪真大,你看那些小島,直似隨波而動,在水上走呢。」易靜笑道:「那都是北海冰洋中的特產,短的是巨鯨,長的是海鰍,不是小島。因隔得遠,浪大霧重,魚頭還未露出。尤其海鰍,長有百丈以上,脊背一段,滿是海中蠔蚌貝介之類粘滿,加上碧苔海藻叢生其上,甚至還生有小樹,浮在水面,矗如山嶽。沒見過的人,便近前也當是海中島嶼,看它不出。這些鯨魚,最小的也有十幾丈長,前半更是粗大,等它噴水就看出來了。」話未說完,眾人已然飛近。果是一些龐然大物,奮鬣揚鰭,三五成群,在彼戲浪遊泳。那身子比起以前銅椰島所見還大得多,勢也猛惡,略一轉動,海浪立被激起數十百丈高下。偶將頭脊露出水上,礁石也似靜止不動,立有一股水柱激射出來,直上半天。魚數又多,遊息往來,只在那一帶海面,並不離去。動靜不一,此起彼應,驚濤如山,互相排蕩擠撞,聲如巨雷。駭波飛舞中,遠近羅列數百十根沖天晶柱,浪花如雪,飛舞半空,已是奇觀。再加上數條百餘丈長的大海鰍,沒頭沒尾,只把中段脊背浮出水面,連嶺一般,橫亙其間。猛一昂首,噴出來的浪花直似雪山崩倒,灑下半天銀雨,半晌不息。當時水霧迷漫,掩去了大片海面;濤聲轟轟,越發震耳。端的氣勢雄偉,不是淺識之人所能夢見。金、石二人俱說:「海魚竟有這樣大的,真個好玩。我們稍看一會再走,如何?」癩姑笑道:「你們真是少見多怪,海風多腥,這類蠢物有什麼看頭?前面好景緻多著呢。」甄民道:「其實此物遇上鯨魚,照例必有一場惡鬥。現在雙方俱是互相蓄勢示威,引滿待發,只等一挨近,撞上立起兇殺。因都生得長大,今日鯨群又多,聲勢必更駭人。我以前曾見到過一次,鬥到急時,連海底的沉沙都被攪起,急浪上湧數百丈,水花飛濺出二三百里以外,和降傾盆大雨一般,上下混茫,全是水氣佈滿,哪還看得出絲毫天色。我們如非有事,倒是有個看頭。」
易靜、癩姑二人主持飛行,說時並未停止,遁光迅速,晃眼已經飛過。金、石二人聞得來路海嘯之聲比前洪厲,回頭一看,上下相連,一片白茫茫,已分不出哪是天,哪是水。金蟬慧目,力能透視雲霧,看出水霧迷漾中,有數十條大小黑影在海中翻騰追逐,料是惡鬥己起,連道「可惜」。癩姑笑道:「你們兩個真孩子氣,腥氣烘烘的東西有什麼可惜?」石生道:「你不要老氣橫秋,前邊要沒什好看景緻,我再尋你算帳。」易靜笑道:「小師弟,不要可惜,你看前面,好東西不快來了麼?」眾人聞言,往前一看,乃是由北極冰洋隨波流來的大小冰塊,大的也和小山相似,有的上面還帶有極厚的雪。因是大小不一,遲速各異,又受海水衝擊,四邊殘缺者多,森若劍樹。浪再一打,前擁後撞,浪花飛舞中,發出一種極清脆的聲音,鏗鏘不已。忽有兩塊極大的互相撞在一起,轟隆一聲巨震過處,立時斷裂。無數大小冰雪紛如雨雪,飛灑海面,擊在海波上面,鏗鏘轟隆,響成一片,好聽已極。石生道:「這不過是些大冰塊,有什好看?」易靜道:「呆子,你真俗氣。單這碎冰聲音,有的宛如雷霆乍驚,有的彷彿無數珍珠散落玉盤,有多好聽!並且這還是開頭,好的還未到來。再往前走,你看了不叫絕才怪哩。」說時,不覺又飛翔出老遠一程,沿途所見冰塊也越來越大,形態也越奇怪。有的如峰巒峭拔,有的如龍蛇象獅,甚或如巨靈踏海,仙子凌波,刀山劍樹,鬼物森列,勢欲飛舞,隨波一齊淌來,浪頭倒被壓平了些。海洋遼闊,極目無涯,到處都是。
氣候越發寒冷。上面是羲輪失馭,昏慘無光,只在暗雲低迷之中,依稀現出一圈白影。下面卻是冰山耀輝,殘雪照水,遠近相映,光彩奪目。衝撞越多,散裂尤頻。眼看一座極大的冰山忽然中斷,或是撞成粉碎,轟隆砰噗之聲與鏗鏘叮咚之聲,或細或洪,遠近相應,會成一片繁響。異態殊形,倏忽萬變,令人耳目應接不暇。金、石、阿童三人也不禁同聲誇起好來。癩姑笑道:「你們三人還是少見多怪,這還不算,等一會還有好的來,我略施手法點綴,叫你們看個奇景。」說不一會,前側面忽然漂來一座極大的冰山,那山上豐中銳,因隱沉水中的下半截更大,矗立無邊碧浪之中,毫不偏倚,遠望直似朵雲橫海,緩緩飛來。等到臨近一看,那冰山通體有千百丈高下,中腰細削之處恰在水上,形勢愈顯峭拔。當頂一片,滿是白雪,離頂數丈以外,危崖森列,洞谷溪澗,無不畢具,萬壑千峰,各呈異狀。最妙是通體晶明,更無絲毫渣滓,寒光閃閃,奪目生花。當快浮到眾人身側,癩姑忽把遁光停住,手向外一指,冰山也停在海面不動。眼看一片光華照將上去,那些水晶洞壑峰巒立泛奇輝。因山太大,這一停住,後面大小冰塊隨波湧來,正擋去路,往上接連相撞去,又發出一片極雄壯的天籟。海波再隨著一衝激,浪花飛舞,高起百丈,到了空中,再散落下來。那些碎冰海浪吃冰山上霞光一照,幻成一層層冰綃霧毅,裹著無限天花,在裡面飛舞而下。還未及落到海里,後面浪頭又一個緊接一個,翻騰激湧而上。水氣越盛,也越鮮明燦爛,五色繽紛,光怪陸離,照眼生輝,絢麗無儔。金、石、甄、易、英瓊、阿童等八人看得興起,已各將寶光放出,照將上去。這一來,更幻出萬道金光,千丈祥霞,晶芒遠射,奇彩浮空,映得無邊碧浪齊泛金光,盪漾海面,連天際沉雲也成了錦霞。眾人紛紛拍手叫絕不迭。
易靜對癩姑道:「你還說人家小孩脾氣,你先就是個小孩子頭。這裡已炔人北極邊境,海面空曠,寶光霞彩,上燭霄漢,千里以外都能看見。倘將前面各島盤踞的妖人精怪驚動趕來為難,不是無事找事麼?」癩姑把大頭一晃,笑道:「我們不過因北極這些妖邪雖是左道,只在極邊荒寒之區,夜郎自大,平日只有水族遭殃,輕易不去中土作怪。這次又是有為而來,不願使主人不快,故此懶得招惹,當真我們是怕他麼?前隨家師來遊,幾個比較有一點門道的俱都見過。他們見了家師,俱和凶神一樣怕。過時他如知趣便罷,如若大膽生心,想賣弄什伎倆,叫他嚐嚐我的味道。」
易靜聞言,猛想起屠龍師太昔年被長眉真人逐出門牆時,曾來北極覓地隱居修煉,並還和陷空老祖鬥法兩次,後經人調解,方始化敵為友。那威鎮群邪的一柄屠龍刀,現正落在癩姑手裡。她雖性喜滑稽,從不肯說自恃驕敵的話。起身以前,自己把事看得甚重,她只說曾隨屠龍師太在玄冥界左近遊歷過,未曾深入,神情卻似不甚在意。她不是不知輕重的人,行至中途,忽然炫弄冰山為戲,又說這類輕敵的活。就恃有前師所贈的屠龍刀,以她為人,也不至於如此輕率。想了想,問道:「聞得昔年屠龍師伯為了苦行,南北兩極均曾隱修多年。師妹昔年可曾隨侍在側麼?」這時,癩姑手縮袖裡,口隨眾人嘻笑應答,耳目似有所注,聞言不甚在意,隨口答道:「我拜師年淺,師父在此修煉時,我還不曾生哩。」易靜又問:「那麼師妹前番來此,是屠龍師伯道成離去以後,舊地重遊的了?」癩姑剛答應道:「正是。」忽聽前面暗雲低垂中,似有異聲飛來。因相隔尚遠,海中波濤競喧,如走雷霆。眾人競觀奇景,只管指點說笑,無人留意。只易靜一人心細,首先警覺,方要告知眾人戒備,瞥見癩姑手在袖中微動,往起略揚,跟著遠遠一聲輕雷過處,異聲忽似退去。待不一會,癩姑忽然說道:「我到水裡看看這座山到底多高。」說罷,不俟答言,大頭一晃,蹤跡不見。隨又隱隱聽到前面一聲鳥叫聲,越料有事,所說乃是飾詞,既不肯和眾人先說,其中必有緣故。見眾仍未覺察,便在暗中戒備,靜候下文。
約有半盞茶時,癩姑忽然現身。易靜見她面上微帶喜容,也不說破,若無其事。癩姑看了易靜一眼,還未張口,石生和易震終是童心,同問:「海底那半截如何?你怎麼不使它全浮上來?」癩姑道:「這座冰山時重時輕,被我強制住,支援了這些時。它底下根盤不固,再受急浪衝蕩,好景無常,已快倒了。」話未說完,只聽冰山上喳喳連響,接著轟隆一聲,倏地迸散爆裂,萬壑千峰齊化烏有,雪崩也似坍塌下來。激得海水排天而起,波濤洶湧,駭浪山飛。眾人寶光尚未撤回,又映出大片奇麗之景。癩姑隨說:「快走!」眾人見無可看,只得各收法寶,一同飛起。
易靜知道冰山之倒,乃癩姑意欲上路,恐眾貪玩奇景,不捨即去,暗中行法所為。否則,那冰山已吃法力禁制,兀立海中,萬無自倒之理。猜她先是故意炫露,等把妖邪引來,隱身獨前,自去應付。偏是回來得這麼快,行法俱在袖中,四外留神觀察,除遙空兩次異聲略鳴即止外,並不見有一絲應敵徵兆,面上又帶喜容。既不會是向眾同門賣弄,行事何以如此隱秘?好生不解。因癩姑只和自己以目示意,表面仍和眾人說笑,一語不發,料有難言之隱,便不再問,同催遁光,加緊前駛。癩姑卻知自己行藏瞞不過易靜,恐其多心,借題發話道:「自來有備無患,什麼事都是幫手多好。我們趕到陷空島,還是多著一人入海求見吧。」易靜笑答道:「師妹舊地重臨,法力又高,智珠在握,想有勝算了。」癩姑也笑道:「師姊一行表率,怎和我說出這樣話來,我雖來過,因隨家師辦一件事,只北極邊界較熟,玄冥界那邊要地並沒去過,底細不知,自然仍是易師姊主持為是。我只就我所知略微準備便了。」易靜聽出她暗有佈置,適才所遇,看那來勢,分明是旁門中精怪妖邪,不知怎會如此容易服低,見即避退,不便深問,只含笑點了點頭。癩姑也未往下再說。
眾人又往前飛了千餘里,見海面上已然冰凍。起初冰層不厚,下面寒濤伏流,激盪有聲,時有碎裂渙散之處。漸漸冰層愈厚,四外靜蕩蕩的,悄無聲息。寒霧愈濃,混混茫茫,一色白直到天邊,也分不出哪裡是海,哪裡是陸地。遁光急駛所發破空之聲,竟震撼得八方遙應。不時聽到遠近堅冰斷裂之聲,發為繁響,不絕於耳。易靜知道前、左、右三面山嶺雜沓,峰巒林立,因相隔遠,隱於濃霧凍雪之中,看不出來。這些山嶺峰巒,連同好些高可參天的危崖峭壁,俱是萬乾冰雪凝積,經不起巨聲震動。遁光衝破冷雲,向前急駛,其力甚大,稍不留神,飛臨切近,休說撞上非塌倒不可,便這破空之聲和被遁光衝開的雲氣一鼓盪,也紛紛崩裂,順著冰原滑向海裡,順流而下,鬧得附近北極的海上流冰越多。不特來路所見漁船難免受害,並還易使氣候變化,發生風雪酷寒、洪水之災,那聲勢尤為驚人,只要一處冰崖崩裂,勢必發生極洪大的巨震,稍大一點聲息,都禁不住,何況這類驚天撼地的大震。附近峰巒崖壁受不住劇裂震動,也相繼崩裂倒塌。於是紛紛相應,往四外蔓延,推廣開去,一峰崩倒,萬山連應,把方圓萬里以上的地形一齊改變。往往經時數月,始漸停歇。那無量數的冰塊,有的被前途斷山殘壁阻住,越積越多,重重疊疊,由小而大,仍積成山嶺。有的去路地勢低凹,又無阻滯,便順冰面滑向海裡,化為絕大寒流,為害人間了。自己前生曾隨師母、師父同駕舟來遊,曾聽說過。一聽四外冰裂之聲紛起,相隔玄冥界又只二三千里之遙,既防貽害,又恐驚動前面妖邪精怪,忙令眾人把遁光升高,在天空凍雲之中緩緩前飛,不令發出巨聲,免生他變。
當地乃北極中部數千裡最酷寒的一帶,空中密霧濃雲,俱已凍成一層層冰氣,緊緊籠罩大地之上,相距只數十丈高下,地勢又是越往前去越高。眾人橫海飛來,為玩沿途景緻,飛得本就不高,再一直平飛過去,無形中逐漸降低,最後離地才只十餘丈高下。因上面沉雲低垂,大地又靜蕩蕩,不見一人一物,均未想往上升。這一飛向高空,天氣固是酷寒,那凍雲冷霧凝成的冰氣,竟是越往上越厚,雖不似真冰一般堅硬,卻也具體而微,浮空欲聚。飛行空中,只聽遁光衝過,排擠激盪,聲如鳴玉,響成一片,煞是細碎好聽。俯視下面,除金蟬一人能透視雲霧,一覽無遺,易靜、癩姑、石生三人各有慧目法眼能夠看出外,餘人多半連地形均難分辨。因飛得太高,破空之聲為密雲所阻,遁光所衝激起的雲氣,只在高空迴旋震盪,傳不到地面,所以飛不遠,那迸裂之聲便自靜止。
癩姑笑對金蟬道:「你那一雙神目,曾經芝仙靈液沾潤,能透視雲霧,不比我和小和尚,還要運用玄功,凝神注目,能看出一點形跡。天氣如此奇冷,我想離玄冥界已無多遠,我們必須在三百里外降落,步行過去。聽說那一帶地形已變,不是昔年平原,中有一道高嶺橫亙冰原之上。陷空老祖因近年時有異派妖邪前往,勾結他的徒弟侍者,心中不悅,為禁外人入境,又把禁制分作上下兩層。嶺上時有怪光隱現,老遠便可看見。離界五百里還有一座高峰,全北極山地都是極厚冰雪,獨此一峰,通體皆石,不著寸冰。峰下便是火眼,與界那面元磁真氣發源的磁穴相對。前途雲霧越密,這瞭望之責,索性交你一人。你把雲路偏東,留神觀察,如見前面雲霧中現出一座筆直的孤峰,青煙一縷縷搖曳其上,便是此峰,可速當先往峰腳降落。我和易師姊自會率眾同下。索性多受點累,大家多走點路,由那裡步行過去好了。我現用掌教師尊靈符仙法,隱秘傳聲相告。除易師姊外,別人均聽不出。好些原因,事完回去再為詳言,你只依言行事,不要回答。如照我的估計,就被人識破行藏,也必以為我們都過不去,不放在心上,就容易飛越了。」金蟬聞言,料有深意,把頭一點,依言注視前面不提。
英瓊與易靜、癩姑相隔最近,見她手縮袖中,嘴唇亂動,似向金蟬說話,卻無聲音。方要詢問,吃易靜搖手示意止住,沒有說出。癩姑又用傳聲之法,分別告知眾人:「少時只要一降落地面,一直前行,不可任性發問,能一語不說最好。」易靜見狀,料知事關機密,癩姑對於此行,必有成竹在胸,只不知以前怎不向眾人說起,到時才行囑咐。疑她推尊自己,不肯僭先,又覺不似。因為以前到幻波池第二日,三人便有誓約,一同虔修,患難成敗與共,同參正果。以後遇事,誰能勝任,誰便上前,餘下二人為輔,同心同德,決不容有絲毫意氣之見,無所用其避忌謙讓。真有上策佳謀,儘可明言,銳身作主當先。適才還拿話點她,何以如此拘泥,臨機方始出頭分派?心中好生不解。這一段路飛得慢些,約有半日,才行飛近。時值北極的初夏明季,沒有黑夜。雖然天氣陰寒,只正午時略見一點陽光,終日都是暗雲低迷,氣象愁慘荒涼,但有冰雪之光反映,近地一帶仍是明光耀眼。在天空中飛行,因有重霧密雲,反倒昏暗非常。外人經此,直是伸手不能辨指。憑金蟬一雙神目,也只看出二三百里遠近。餘人便是兩三個道行高的,運用慧目法眼注視,也只百里以內能夠透視,再遠便已看不見。估量將到,愈發留神,各聽癩姑叮囑,一言不發,一味啞飛。
金蟬獨自當先,正飛之間,發現前面果有一座孤峰,撐空天柱般拔地而起。峰頂彷彿中凹,內有一縷青煙裊裊上升,只有尺許粗細。當頂四外的雲霧,竟被衝開一個比峰還大數倍的雲洞,少說也有四五十里方圓。知已到了地頭,忙打手勢告知後面諸人。易靜、癩姑立把遁光又放慢了一倍,約有半個時辰,到達峰前只有數十里路,金蟬便向下斜飛,往峰腳落去。眾人隨在後面,一同降落。才出雲層,便見下面現出一片奇景。原來北極全地面都是冰雪壓滿,而環著峰腳一圈,獨有石土地面,峰形圓直如筆。下有火源,終古冰雪不凝。可是四外俱是冰原,經此一來,地勢自然凹下了千百丈。站在冰原俯視峰下,宛如一個百餘里方圓的深井,當中立著一根天柱。別處冰原多有積雪,這一圈俱是堅冰,看去水晶也似,又滑又高,光鑑毛髮。頭上雲霧,又被峰頂青煙衝開,現出數十里方圓的天色。碧空澄澈,不著纖雲。與下面冰井正對,圓得和人工修成的一般。
易靜前次,原自海底通行,歸途為廣經歷,雖隨一真大師由玄冥界邊上飛過,因是陷空老祖所說路徑,又要往北海去乘碧沉舟與父母會合回島,見玄冥界上空暗若長夜,過界以後,便是冰雪兼天,雲霧比起今日還密得多。覺著來路奇景已然遍歷,過界以後便是一片荒寒,無什意思,便和師父說抄近趕回,不曾經此。到了碧沉舟中,才聽師父說起界這邊還有神峰火眼之異。初以為尋常看慣的火山一類,想不到有此奇景。見下面環峰一圈,雖有百里方圓,花樹泉石頗多,景物愈發靈異。但是四外冰壁環繞,上下相去十丈,必定無路可通。見眾欲下觀賞奇景,方欲阻止,癩姑把手一招,已縱遁光領頭下降。心想:「奇景難得,也不爭此片刻耽延,見識一回也好。」便隨眾人一同降落。到地一看,那峰不特拔地參天,形勢奇偉,而且自腰以下直到地上,竟是綠油油布滿苔蘚,蒼潤欲流,與上半石色如玉,寸草不生,迥乎不同。最奇的是,環峰一條溪澗,承著冰壁上面飛墮來的冰水,宛如一圈千丈晶牆,倒掛著無數大小玉龍,雪灑珠飛,雷轟電舞,如聞鉤天廣樂,備極視聽之奇。溪水約可平岸,及往水中一看,碧波湛湛,深竟莫測,數百道飛瀑由冰壁中腰離地數百丈處,齊注溪中。水勢如此浩大,卻未見有溢位之處。溪岸上面,地勢平衍,與峰相隔約有十餘里,芳草如茵,碧綠塗染。到處疏林掩映,樹身修直,亭亭矗列於平原荒草之上。最高者竟有百丈高下,粗卻只有兩抱,幹黑如鐵,叩上去作金石聲。下半筆直,離地數十丈,方有枝椏伸出,一層層寶塔也似往上堆去,枝上滿綴繁花。因樹高大,枝柯稠密,每株開花不下萬數,只有紅、白二色,其形如梅,每朵大約尺許。樹葉顏色翠紅,大可徑丈,也和梅葉相似,寥寥二三十片,生在樹梢當中主枝之上,四下分披,宛如一片碧雲罩著百丈紅霞,千尺香雪,株株如是。下面行列甚稀,上面花繁枝密。幾乎株株相接,連成一片錦雲,花光豔發,鮮明照眼。似此奇花,便凝碧仙府也未生有一株,端的平生初見。
眾人方在觀賞驚奇,默契無言,癩姑往兩側略一端詳,便打手勢招呼眾人,往前面飛去。晃眼飛達峰後,忽見離地丈許峰麓上面,有一石洞,兩扇石門緊閉,甚是齊整,癩姑令眾停住,自和易靜飛身上去,用手指朝洞門上輕輕彈了兩下,又在門上畫了兩畫。待不一會,便聽內裡有人拖著鎖鏈行走之聲。跟著便聽厲聲發話道:「老東西,又來擾我清修作什?」說罷,洞門開處,內裡走出一個身材短小,相貌醜惡,頭大如鬥,鬍鬚虯結,手持鳩杖,行路遲緩的老怪人,一見洞外來了兩個女子,似甚驚訝。面色剛剛一變,倏地暴怒,一擺手中鳩杖,便要打下,杖頭上立有朵朵銀花,自鳩口中飛出。一面並還口喝問,方說得一個「你」字,癩姑早有準備,不等杖下發話,手早揚起,手掌上現出一粒豆大烏光。那老怪人立即住口,改倨為恭,並忙收鳩杖,面帶驚喜之色,肅客入內。二人剛剛走進,門便關閉。易靜見這怪人腳上拖著一條鐵鎖鏈,似極沉重。洞中甚是高大,共分裡外兩層。外層是一廣庭,約有兩三畝方圓。內層石室兩間,一大一小,老怪人住在小間以內。同到裡面坐下,向二人問道:「二位道友,可是受我好友黃風道長之託而來麼?」癩姑也不回答,先只告訴易靜,這裡不怕被對頭聽去,可以隨便說話了。接著便對易靜談起這位怪老人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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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