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八回 小住碧雲塘 歷劫丹砂談霞舉 獨探紅木嶺 沖霄劍氣化龍飛

蜀山劍俠傳 還珠樓主 第1頁,共2頁

其實紅髮老祖元神早已到了中樞法臺上,四外紅光一起,眾妖人已知乃師出陣,本該退去。二女稍遲一會發動,便不致殺傷多人。只因眾妖徒見二女已吃圍困,一念輕敵,仍逞兇威。為首數人,又各起貪心,見乃師沒有發令命退,妄想少時妖法發動,敵人必要昏迷倒地,便可奪取二女空中法寶。卻不知乃師已因二女護身法寶和飛劍厲害神奇,便照預計行事,也未必全能如願收功,在法臺上盤算制勝之策,忘令妖徒先行退下,等到發令,妖徒已多傷亡了。

英瓊見眾妖徒退得這樣快,一面收回法寶,方笑敵人無用,易靜卻看出妖徒中頗有能者,力尚未盡。退時眾聲叫囂中,隱聞一種嘯聲,由東南方出路一面傳來。雖為四面鬼聲魅影所混,聽不甚真,但眾妖徒去勢太驟,妖人個個兇野,悍不畏死,決無如此容易,定是中樞號令無疑。料知禍已闖定,老怪行即出場,大難已發,方興未艾。且喜中樞法臺,必在東南嘯聲發處,可以徑直衝去,省事不少。易靜見英瓊面上有得意之色,忙警告道:「敵人並非真敗,瓊妹留意,且隨我往東南闖去。」語聲才住,耳聽空中一聲斷喝,一陣陰風黑影飄過,眼前一花,上下四外頓成了一片血海。二女身在當中,雲幢以外滿是暗赤如火的光華,才往前略一衝蕩,那血光越壓越緊,竟將雲幢滯住,不能再進。只兩道劍光不曾收回,但也添了一些阻力,不再似前飛躍。這一驚真非同小可。易靜忙令英瓊速將劍光招回開路,自己又取出牟尼散光丸發將出去,滿以為可以震開十里方圓一片,再用二劍護住雲幢,加急前駛。每一遇阻,再發散光丸,至多費去五六粒。只要衝到中樞要地,破了主幡,仍可破空遁走。哪知這次功效大差,散光丸發出一聲雷震,光雨星飛,只將前面血光震開了數十丈大一個血洞。前進沒有數十步,血光又復壓擁上來,依舊滯住。試用兩道劍光開路,也只在血海中緩緩衝行前進。二女見狀,自是憂急。易靜方想主意,英瓊忽道:「白眉師祖所賜牟尼珠,持以通行火宅尚且不難,何況妖法,待我取出一試。只是此寶尚須運用玄功,方能發揮威力。姊姊留神戒備,待我施為。」

說時忽見對面血光分合飛舞中,現出紅髮老祖,赤身披髮,相貌比前越發獰惡。戟指二女大喝:「賤婢,殺我門人,少時擒到,叫你等化身成灰,永劫沉淪!」易靜知機,見紅髮老祖相貌未變,身卻矮了多半,心疑元神幻化。又見紅髮老祖話一說完,忽又隱去,越猜不妙。心想:「對方又非不知自己護身法寶和雙劍的神妙,就算被困在此,那血光也難近身,既然口出大言,必有暗算。」方在留神戒備,猛聽當空又是一聲尖銳的厲嘯,一隻形似大手的五條碧森森的暗影,正向雲幢上抓到。易靜知是敵人元神玄功變化,厲害非常,非是仇深恨重,強敵當前,立意一拼,決不出此,不由又驚又怒。正忙將法寶向上施為,英瓊牟尼珠已發生妙用,栲栳大一團雪亮銀光由寶傘外飛出,迎著那五條暗綠影子,飛向雲幢之上懸住。流光四射,祥輝燦爛,四外血光雖仍未散,立即暗淡了許多。那綠影想似知道厲害,兩下里還未接觸,便似電一樣縮退回去。易靜原是迫不得己,才用法寶一拼,見狀大喜。那綠影忽又在前出現,來勢神速已極,才一照面,便向兩道劍光抓去。

英瓊一心運用牟尼珠,不暇兼顧,紫郢劍先被抓走。還算易靜應變神速,阿難劍雖比紫郢劍稍差,但也是佛門異寶,再加易靜兩世修為,功力比較要深得多,忙即收回,未被奪去。眼看一道紫虹,被五條綠影抓去,沒入血海深處。英瓊見狀,心中萬分痛借,連忙運用玄功回收,劍光似被極大力量吸住,竟收不轉。一時情急,便要飛出,仗牟尼珠前往拚命。易靜再三力阻,說:「此劍乃本門至寶,外人決難收用。老怪也是情急無賴,聊以遮羞,勉強運用元神收去。以此劍威力妙用而論,其勢不能長久把握,稍一疏神,決保不住,終於被你收回,心急什麼?此時全身脫出要緊。」英瓊無奈,只得含忿應諾。

忽聽四方異聲沸騰,宛如萬千天鼓齊鳴,往中央襲來。正不知敵人用甚毒惡妖法陷害,想仗牟尼珠之力衝出一條血弄,仍往中樞法臺殺去。紅髮老祖元神重又出現,怒喝:「賤婢,急速束手就擒。你那佛門定珠,保得上方,保不得下方。」話未說完,忽聽有人應聲喝道:「老怪物,不要臉!誰信你的鬼話?」跟著眼前一亮,由斜刺裡血海中,衝來一幢青瑩瑩的光華,宛如一副光網,中間裹住三人,癩姑居中,前見男女二童分立左右。手中各持一個形似風車的法寶,大才數寸,連柄不過尺許,卻發出數十丈長的銀光,飆輪電馭,與楊瑾所用法華金輪大略相似。來路身後竟被衝開一條血弄,前面血光也被衝得波翻浪滾,盪漾起來,來勢更是神速異常。一到,癩姑便回頭說道:「瓊妹,快收定珠,好聯合一起,取老怪物的性命。他說下面難防,我們不會由上面走麼?」

易靜見她說完,眼看地面,心中會意,知她定有脫身之策,必因定珠在外,恐傷那男女二童法寶,不便會合一起,忙令英瓊將牟尼珠速急收回。英瓊將手一招,珠光才落,男女二童手指處,那光網倏地展大,將易、李二人連雲幢一起裹住,合在一起。同時癩姑又向紅髮老祖發話道:「你那中樞法臺已吃我這兩個朋友破去,此事不能怨我三人,我們暫且失陪了。易姊姊且不要動,待我施為。」說時遲,那時快,紅髮老祖原認二女為網中之魚,也和妖徒一樣,見寶起意,欲以全力發揮妖陣兇威,強逼二女獻寶贖命,下手不猛。正在發話恫嚇,忽見青光飛來,衝行血海之中,如無其事,心中奇怪。定睛一看,竟有兩個對頭在內,為首一個小癩尼姑還未見過,大吃一驚。情知不妙,忙即行法催動妖陣。敵人應變特快,晃眼即合,竟不俟妖法發動。癩姑口說著話,由男女二童各持手中光輪,分指上下,自己把手一揮,便縱遁光向上飛起。紅髮老祖看那意思,是想衝破上空遁去,還當敵人自投羅網,正合心意。剛手一指,待要加緊施為,不料敵人聲東擊西,明裡故意上升,暗中卻準備施展那威力劇烈的法寶。癩姑率眾上升時,四外血光越發厚密,雖有光輪開路,也沒有來時神速。易靜料有用意,示意英瓊勿動,自運玄功,準備相機相助。英瓊見狀,已經省悟。眾人剛飛昇了二三十丈,男女二童倏地左手朝紅髮老祖一揚,立有一片青光,箭雨一般朝前射出。紅髮老祖滿面怒容,咬牙切齒,剛縱元神避開,雨光箭雨也似,連珠霹靂紛紛爆發。同時癩姑手指處,發下一團金光,直落地上,一聲大震,地面禁制便被震破,裂開一個深穴。二幼童光輪也齊向下指,衝得腳底血光四散。癩姑忽把手一揮,遁光往下一沉,改升為降,五人一同奮力衝下。紅髮者祖被青光驚退出去,又見敵人向上飛衝,所有法力全加在上空,急切間萬沒想到會有此事。等到回身追來,敵人已比電還疾,由地穴中遁去,攔阻無及了。

癩姑率領眾人降到地穴深處,回手向上一揚,先用法力將地穴封閉。然後行法。一面開出兩條歧路,以為疑兵之計;一面加緊飛駛。易靜雖是行家,見她隨手指處,無論山石泥土,水火煤鐵,全都紛如雪崩,現出一條孔道。飛遁那等迅速,竟無阻滯,自愧弗如,好生讚佩。英瓊見紅髮老祖不曾追來,便問癩姑經過。癲姑答道:「話長著呢。谷口還有妖人所約黨羽埋伏在彼,雖然不在話下,到底惹厭,我們必須趕到這兩位道友仙居前面,方能出土。且等少時,到了再說罷。」說罷,加緊前駛。

約有半個多時辰,癩姑笑問二童:「我們已行有四百餘里,算汁快到了,你倆看是到了不是?不要走過了頭,岔向別處。」女的一個聞言,便從腰間取出一面小鏡,呵了一口氣,朝上注視了一會,笑道:「還有二十多里路程,已然入了我們禁地,此時出土也可。」癩姑含笑點頭,將手一搓,往上一揚,一聲雷震,頭上石土便自爆裂,向上飛起。眾人也跟著由沙石驚飛中飛身直上,晃眼便出地面,見了天光,現出一片清明境界。眾人見那地方乃萬山中的一片盆地,約有三二十里方圓,四面俱是連崖疊蟑,環拱若城,高可排天,內外隔絕,無路可通。靠著北方是一月牙形的大湖,湖水漣漣,清澈見底,把全境佔了多半去。下餘地面上,喬木清森,疏林掩映。不時發現虎、豹、獅、象等猛獸三五成群,遊行往來,見人不驚,甚是馴善。湖岸寬廣,一邊是水,一邊盡是粗若盆盎的修竹,碧森森幹霄拂雲,蒼翠欲滴,映得人面皆青。對湖危崖千仞,壁立水上,中間獨有一處,宛如用神工鬼斧,自頂下削,雕琢出數十丈大小一片平地,看似石崖,上面卻疏落落種著二三十株蒼松翠柏。端的水木清華,景物幽絕。

這時癩姑已將出土地穴行法掩沒,復了原狀,一同走向湖邊。女童笑道:「嘉客初來,莫非還要請人家自己先飛過去麼?」男童笑道:「妹子又想班門弄斧了。」女童道:「嘉客光臨,我不敢勞她們雲步,接渡過去乃是敬意,怎說班門弄斧?癩姊姊的同門姊妹,和我們還不是自家人一樣,難道還會見笑不成?」易靜正測不透男女二童來歷家數,以前又從未聽人說過,巴不得她再賣弄。笑道:「癩師妹的好友,自非外人,道友請行法吧。」女童道:「諸位姊姊莫笑,妹子獻醜了。」說罷,手朝崖一揚,匹練也似飛起一道白光,拋向對崖,晃眼化作一道極壯麗的白玉長橋,由湖邊起直達對面崖腰之上。

易靜看出這是旁門中的飛虹過渡之法。暗忖:「旁門之中也有這等人物,看年紀又不大,不知師長是誰?癩姑怎會與她相識?」心中好生驚異。方在尋思,二童已舉手肅客,同往橋上走去,剛一離岸,身後一段便隨著人走過處收縮起來。一童當先引導,相隔眾人約有丈許,走得甚快。易。李二人方笑二童稚氣,身是主人,怎不陪客同行,心急則甚?忽見一童走著走著,手似捏有靈訣,不時向前、左、右三面比劃連指。定睛一看,每指一處,必有一片光雲明滅飛散,同時天空便有大小靈旗隱現。易靜再定睛一看,原來由湖岸起直達對崖,湖水上空竟埋伏得有道家極厲害的禁制十二都天九宮神煞。這二人年紀不大,隱居在這類邊山荒僻之區,有誰向他們尋仇,何用如此嚴密防備?尤可怪是所學頗雜,既精通旁門法術,又習有玄門正宗降魔大法,並還是最高的法術,心中好生不解。一會將湖過完,到了對崖。那座虹橋隨過隨收,眾人登岸,也已收完,投入女童衣袖之中。二童到了崖上,重又禹步行法,同向來路比劃。忽然雲光雜沓,佈滿湖面,什麼也看不見。二童再舉手一揖,數十面靈旗在雲影煙光中閃了兩閃,一齊隱去,全境忽又出現。

二童行法停當,重又揖客前行,穿過鬆林,到了盡頭崖洞,二童引了眾人,由一極高大平壑的石門走進。這洞府又高又大,共分前後三層,約有十餘間大小石室,到處通明雪亮。所有牆壁門戶竟和新建立的凝碧五府相似,無一不是平整圓滑,嚴絲合縫。便人工雕琢,也無如此整齊修潔。與尋常所見山洞,大不相同。估量這崖原是片整崖,通體實質,由內洞到外面石坪俱由主人用法力驅遣六丁,就崖腰先挖出一片廣坪,再就盡頭處開一石門,往內挖進,把一座實質的石崖,硬雕琢出這麼廣大宏敞的一座仙府。法力固非尋常,心思尤為靈巧細密。二人暗中正在讚佩,二童已引進內層左邊丹室以內。室中陳設用具,更比別室所見精巧古雅,但多石制。全室大約五丈,比較別室小些,除丹爐、藥灶、几案陳設以外,當中只設有一個圓形石榻。未入門以前,女童當先跑往別室,運來三個石鼓,放於榻前,請眾落座。笑向易、李二人道:「此是小妹平日修道煉丹之室。愚兄妹避仇居此才十餘年,這裡又本無洞穴可以棲身,暫時沒有適當地方,只得在崖腰上現開一洞居住,一切均屬草創,荒僻簡陋,日常又無賓客枉臨,所以室中連個坐處都沒有,易、李二位姊姊不要見笑吧。」

易靜聽她只和自己及英瓊客套,對於癩姑神情親切,極似故交好友異地重逢。再聽那語意,分明他兄妹自身便是山主,並無師長在此,又有避地之言,年紀雖輕,口氣卻老,又不似道家元嬰煉成。忍不住問道:「二位道友道法高深,令人敬佩。適才蒙鼎力相助,得以出險,地行匆遽,尚未及致謝請教呢。」說罷,便和英瓊起立,為禮相謝。二童俱謙遜道:「如非癩姊姊主持指點,休說難效綿薄,連兄妹多年強忍的這口惡氣,也沒法出呢。區區隨行微勞,又是自家人,二位姊姊何客氣乃爾。」易靜正要介面請問二童姓名來歷,癩姑已笑嘻嘻先向四人說道:「你們怎麼俗套起來?易師姊和瓊妹為人來歷,適在老怪山中已然抽暇說了。他兩個的姓名來歷,易師姊和瓊妹等還不知道。看他兩個年紀這麼輕,能有這等法力,又是正邪兩途都有門道,必定覺著奇怪。有些話,你們不好意思問,他兩個也未肯盡情說出,還是等我說吧。」女童笑道:「癩姊姊,我們一別三十年,這張快嘴仍和從前一樣。少說兩句,莫要我們丟人吧。」癩姑道:「這有什麼不能告人的事?休看易姊姊見多識廣,似你兩個這等異人,我便全說出來,只恐也未必知道呢。」二童微笑不語。易靜笑道:「我本莫測高深,師妹說吧。」癩姑遂把二童來歷說出,易、李二人好生驚喜。

原來二童一名方鍈,一名元皓,俱是童身。未出家以前,便是志同道合的好友,自幼好道。二十多歲上,正是明季逆閹柄權,天啟昏庸。二人灰心世事,無志進取,一同商議棄家學道。千里裹糧,到處尋訪仙人未遇,後又分途尋訪。二人一同向天立誓,誰先成道,便來度另一人。方鍈心志最為堅決,終於尋到西崆峒廣成子舊居仙府,得到一部道書玉頁金簡,上面盡是漆書古篆,一字不識。仗著她向道精誠,以前流轉各地名山勝域,遇見過幾個做下乘功夫的煉氣之士,因非意想中的仙師,未曾拜門,卻學會了些服氣闢榖,以及山行防禦虎狼蛇蟲等小術。又練過一二十年的武功,多年跋涉,精力強健。說文篆引,讀書時也曾研究,便在洞中住下。早晚二次朝天虔誠跪拜,口稱廣成子的法號,通誠求告,請示玄機。一面照以前所學吐納之術,打坐修煉。除採辦山糧外,輕易不出洞門一步。如是者三四年。那道書共只五十四片玉頁,七章金簡。古篆而外,還有好些符篆在上。因常觀玩,年月一久,方鍈全都默記下來。又以本通小學,有些古篆已漸解悟,只不過有的只識大意,有的詞意秘奧,字雖認得,尚難索解,心中拿它不定,不敢嘗試演習。

這日黎明起身,照例對書跪祝之後,將書藏起,出洞閒眺。想起好友元皓,久別無音,好生懸念。自己每去一地,必然設法留話或是字跡,告以所去之地,人在西崆峒,不會不知。如已成道,或遇仙師,定必尋來。如今音信杳無,可知尚無遇合。自己枉在此洞得到這部天書,偏是古篆難解。如說無福,到手之時,又有佳兆。先是寶光上騰,引來此洞,好些靈異之跡。得時又似有人在耳邊警告,此山精光上燭霄漢,只在東偏石室藏看無妨。將書出洞,或往別室觀看,均不免有奇禍。方鍈為此,苦志虔求拜觀,以為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終可感動仙靈下降。歷時將近四年,毫未鬆懈,全書符菉早已默記在心,終無感應。日前好似無師自通,解悟出一些字義符菉用法,仍是不會照符演習。因有一次閒中無聊,偶然照本閒畫,才畫沒幾筆,忽然山搖地震,全洞似欲崩裂,人也被震暈過去。由此膽寒,在無人指教盡行通解以前,不敢妄動。前晚無意之中,又解出了多半章,照那詞意,有「風雷闢魔」字樣,與前半似乎是指修煉靜功之法不同。昨日幾次想出洞外擇地演習,恐蹈前轍,欲行又止。似此歲月悠悠,人將老大,萬一終不領悟,老死空山,豈不冤枉?想了想,覺著書上古篆,除符篆外,相同的字十居二三,現時不識的字只佔全書十之一二。只要試出一兩頁,再加苦思,或可以觸類旁通。長此膽小畏難,終無解悟之日。方鍈自問生平無過,向道又如此堅誠,定蒙仙佛憐鑑。命中如該成仙,決不致為此慘死。如若無緣,這類古仙人所遺留的道書,也到不了自己的手內。越想越對,正打算壯著膽子,走往遠處一試,以免有甚風雷地震之異,災及洞府,無處棲身,還將道書失去。忽見陰霆滿山,腥風大作,由側面嶺頭上橫襲過來。

方鍈居山年久,知道嶺那面泥壑中,藏有一條毒蟒,每年春夏之交,必要率領族類遊行山陰一帶,並去山陽曬鱗,吞食野獸。山中另有一種形似野牛的猛獸,牙利如鋸,角銳如矛,碗口粗的巨竹,合抱不交的大樹,犯起性來,一咬立折,一觸便斷。性又合群,這時成千成百,漫山蓋野,黑壓壓一大片。專與大蟒惡鬥,因那為首大蟒長大凶毒,結局自佔上風。可是野牛數多,兇猛力大,又不怕死,丈許長的蛇蟒,張口一咬便成兩段。縱躍又極靈快矯捷,有時連為首大蟒也受了傷。儘管吃大蟒長尾打肉成餅,或被咬死吞噬,極少自行敗退,一味地拚死兇鬥。初鬥時,蛇獸紛紛,互有傷亡。直到大蟒吞食了太多,為獸血所醉,勢衰體倦,不願再鬥,自率子孫先自掉頭,收勢迴轉,其去如風。牛群分明追不上,依然不肯甘休,一直追到嶺下才罷。雙方以嶺為界,成了世仇,每年必要惡鬥幾次,已然見慣。當年想因天暖草長,故此提前了半月。雙方一去一來,距離洞前不遠,塵沙蔽空,風雲變色,聲勢至為驚人。先是老遠便有腥風捲到。接著便是宛如數萬道大小匹練,滿山拋擲,起伏如浪,迅速已極,眨眼便在洞前草地上橫竄過去。最後才是那條大蟒,長近十丈,頭比水桶還粗,走起來蟒首高昂起一兩丈,身子不動,巨吻開張,一條六七寸寬、三四尺長如意鉤似的血紅信子,宛如火焰,吞吐不休,比箭還疾。由地面上滑過之處,草木立即焦黑枯死。對方野牛不等到達便發出怒吼,列陣相待,甚或迎上前來,就在洞前草地上惡鬥,原是當地奇觀。

方鍈每次都藏伏洞中偷看。如在遠處廝殺,恐有疏失,所習小術不能自保,便不敢去。等蟒鬥倦歸途,群牛追殺,看個後尾。那洞府同現在易、李二人所見洞府一樣,也是危崖壁立,有一大洞。只是形勢天然生就,不是人為,洞府又多著一片崩石積成的山坡,可以直達洞門罷了。初見到這類惡鬥,也極膽怯。後見山中那麼多蛇獸,從無入洞窺伺侵犯之事,固然由於地較險峻,怎會連蛇也不進?三年過去,均是如此。以為仙靈窟宅,蛇獸不敢近前,只在洞旁遙觀,便無妨害。心中一定,膽子越大,去年看時,竟立洞前觀鬥,並未似前隱藏。這次自然格外放心,奇事難逢,便暫停試法,閒立旁觀。哪知這些野牛勢子越盛,腥風剛起,蛇還未現,便聽右面山坡後廣原中群牛齊聲怒吼,聲震山野。等眾蛇蟒由左側飛來,右側黃塵滾滾,突起數十丈,牛群何止千數,已似旋風一般,狼奔豕突,猛衝迎敵上來。萬蹄奔踏,震得山鳴地動,比前見數次更加猛烈,數目加多了好些。地點恰在洞前草地對面,相隔不足一里,看得甚真。由早起鬥到黃昏,雙方均是屍橫遍野,腥血狼藉。為首大蟒也不知咬死帶鞭殺了多少野牛,方始興盡神疲,率領數百條殘餘族類退了回去。照例野牛必追,除負傷的蛇偶然落後遭殃,為群牛所斃外,極少追上。追到嶺前,也必回頭。可是牛群傷亡太重,蓄怒如狂,歸時又勢絕猛惡,無論生物樹木,被它埋頭亂衝過去,立即斷折飛舞,萬無倖存之理。

方鍈正看得有興頭上,因牛群聲勢太猛,竟將上面一片崖石震裂了一角,崩塌下來,野牛被打中,死傷了好幾十只。方鍈這次立處又往外了些,極易發現。為首老牛抬頭一看,瞥見有人在上,認作發石打它的仇人,一聲怒吼,便朝洞前衝來。後面千百野牛,聞聲回首,一齊掉頭回身,怒吼如雷,相繼衝上。方鍈見狀大驚,忙往洞中退入,仗著那洞以前經人封閉,早被山石堵塞,極為堅固,只門旁有一小穴,僅供一人側身俯行而入。初來無伴,存有戒心,為防蛇虎侵入,覺著洞門小些謹慎,遇變時較易防堵,始終沒有開大,此時恰好用上。一面退進,移石堵塞;一面照著前習御戰之法,放出幻火鬼兵。誰知全無用處,牛群仍是猛攻上來,尚幸當中有二三凹處,那牛向上埋頭猛衝,沒看清出入小洞,前人堵塞甚固,急切間未被攻人。牛頭撞在壁上,聲巨且猛,不一會,洞壁便自搖撼欲墜。方鍈情知一被衝進,立成肉泥,一時情急,忽然想到適才想試的符菉。驚惶無計中,不暇再計利害安危。心想:「反正不免於難,姑且一試。」立時觸動靈機,照頭兩章大意,先把氣息調勻,澄神默唸,手朝洞外,一口氣把所記的符畫完。恰又無心巧合,那洞門積石本已快要向內沖塌,方鍈剛畫完符,忽然山崩地裂,霹靂連聲,火光一亮,整堆巨石一齊朝外飛舞而出,面前立現天光,洞門大開。驚悸忘魂中,看見千百群牛,隨著大片雷火烈焰,無數崩裂的洞石,黑浪也似翻滾而下,滿山坡雷火橫飛,雖然功夫不大,野牛也死了三四百隻。那些在後未死的,因是簇擁在一起,差不多都被火燒石擊,各自負傷,互相踐踏衝突,四下亂竄。地上塵土激起數十丈高下,半晌不住。方鍈見法己驗,又驚又喜,不願多事殺戮,也未再往下施為。眼看牛群逃盡,便忙回洞,向書跪謝,重又通誠祝告。

第二日,又拿毒蟒試法。為防萬一,先尋一險密之地藏起,等它過去,再由後面施為。因是忿它兇毒,更恐其通靈反噬,接連畫符,竟似一符一雷,靈效非常,隨心所指,無遠弗屆。這一喜,真非同小可。由此推詳領悟,觸類旁通,又勤習了兩年。前卷坐功,早就悟出勤習,與日俱進。這日子夜,忽然由靜生明,豁然貫通,悟徹玄機。再加功勤習,不消年餘,盡得全書秘奧,具有驚人法力。

正要出山探尋良友蹤跡,元皓忽然尋來。一問經過,才知也得了一位散仙傳授。那散仙雖是旁門,人卻正直。自稱生平共只做過一件惡事,還是迫於不得已,為此還做了許多功德,以為贖罪之意。只是性情古怪,自從見面,便被帶往東溟海邊一個濱海荒島之上,歷時五年,只管每年兩次按時前來傳授道法,卻不肯收為門徒,也不肯說出名姓來歷。每次設詞探問,請求拜師,必遭怒斥。元皓也曾虔心跪求,繼之以位,仍堅執不允。再說多了,便要翻臉。至今測不出是什麼來歷用意。每次來時裝束又不一樣,所以近年成道,屢向人打聽,也無一知曉。上月散仙又來島上,言說還有三日,便要緣盡,不如留此未盡三日,為他年相見之地。隨賜幾件法寶。又說方鍈在此得了古仙人所留道書,令來相晤同修,互有補益。並囑把那道書仍埋原處,不可帶走。說罷自去。因此才尋來,良友重逢,又各有了仙緣遇合,俱都欣慰非常。

那散仙所傳法術,甚是神妙。二人便在洞中互相傳授,各把對方所學,一齊學會。因二人所居洞府偏近山陰一帶,景物荒寒,洞又殘破不堪,方鍈居久,習與相安,還不覺得難耐。元皓前居小島,風景清幽,海天萬里,波瀾壯闊,朝暉夕陰,氣象萬千,忽然來到這等荒寒僻陋之鄉,老大不慣,立主遷居。說海內名山勝域甚多,何必居此?山陽雖有幾處靈境,近日往探,早在方鍈未來以前,便有了主人,多半是法力頗高,不是易與。又看出彼此道路也各不同,即便勉強尋到一個較好的所在,日子一久,恐也難於相處。既是風馬牛不相及,對方在此多年,住得好好的,何苦結仇生事?還是另尋洞天福地棲身為上。方鍈也並非不想移居,一則那洞是自己發祥之地,下過多年苦功才到今日,心中有些依戀;再則那道書後頁偈語,也有和散仙語氣相似的。大意是此書每四百九十年度一有緣之士。得書的人精習之後,必須將它埋藏在原發現的石穴之內,外用法術封禁。如不遵從,一帶出洞外,書便化去,取書的人也還有奇禍。自己雖將全書記熟,並已解悟,到底日夕相對的天府秘籍,平日珍如性命,一旦埋入地底,永不再見,也是有些難捨。

方鍈正在躊躇遷延,不料元皓因往山陽尋找修真之所,無意中驚動了一個異派中的能手,命兩個門徒跟蹤尋來。兩門徒發覺方、元二人隱居在廣成子故居廢洞以內,回去告知乃師。因洞中玉葉仙籍夙有傳聞,每值月黑星昏,有人空中路過,往往遙見寶氣上透雲霄。等跟蹤入洞檢視,卻怎麼也尋找不到線索。再升空有心檢視,便不再現。由古迄今,也不知有過多少人來洞中發掘守候,也沒見有人到手。可是洞中居住的人,總是凶多吉少,不是無端遭害,便是有仇人尋來,爭殺時起。迭經殘破之餘,當地又不時發生地震,洞壁倒塌,碎石縱橫,幾非人所能居。只宋末有人來洞住了十年,忽然道成仙去,並用石塊將洞堵塞,在洞外留下偈語,詞意甚晦,只有幾句是勸後來人不必再為仙籍徒勞,枉自白送性命。山陽靈境甚多,各有修道之士隱居,差不多以前俱曾訪過此洞遺蹟,見到壁上留的偈語,俱料道書已被前人取走,所以留此字跡。當地又極荒僻,雖只一山之隔,但長年無人涉足。那異派又比眾機智,心想:「書既取走,洞中遺書寶氣上燭又出傳聞,如恐後人徒勞,儘可明言,何必又將洞門堵死禁閉?偈語後兩句並有入洞白送性命等恐嚇之言。」始終疑心洞中不有珍物埋藏,也必有別的靈異之跡。

偏巧這一日山中大雨,正由山外飛回,遙見後山寶光上騰,與雷電爭輝。定睛一看,正是廣成子故洞發出。立即回洞帶了門人,趕往一看,壁間朱篆偈語,已然不見。先料洞中還有禁制,自恃法力,在洞側攻穿一個小穴。鑽進一看,古洞荒涼,並無一毫靈蹟。師徒合力,在洞中用盡心力,連發掘了數十日,前後七次,只差把全洞倒翻,結果什麼也未找到,白把那洞毀了個殘破不堪。那寶氣從此便沒再見。一晃多年,不曾再往。哪知此舉白給後來的開了一個出入門戶,否則洞門早經前人堵塞,禁法未破,方鍈如何得進?這時聽二童說起洞中還有兩個修士,法力似還不弱,猛憶前事,知此洞徒有仙靈窟宅之名,實則一無可取。如是常人,還可說是動於傳說,求道心切,不畏艱苦。這兩人均有法力,肯在洞中久居,必有原故。自己不合疏忽,自從那年破洞發掘,幾次徒勞之後,便未再留意。可是那年遺留的偈語,便在發掘那一夜忽然隱去。也許那道書已為這兩人所得,正在洞中修煉都不一定。那異派立起貪心,前往窺伺。到時正遇方、元二人在洞外閒眺,藉故向前問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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