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一回 靈藥難求 仙女兒飛馳紅鳳嶺 佛光解禁 痴上人遁走白犀潭

蜀山劍俠傳 還珠樓主 第2頁,共2頁

天痴上人見敵人到來,也覺此舉徒害生靈,卻傷害敵人不了,有些無聊。收寶以後,正待喝問,乙休不等發話,朝谷口內用手一指,解了禁法,看了一眼,笑道:「小鬼頭真個淘氣。痴老兒惹厭,與他徒弟什麼相干,把他吊起示眾,徒叫痴老兒發急,有甚意思?還不叫金蛛收絲,放他下來!」說時,玄兒已在谷內跪倒行禮。聞言恭答道:「這牛鼻子吹大牛,和弟子打賭,才吊他的。本想連他師徒一齊吊起,因他是來尋師父師公的,怕師父怪罪,沒有敢動。他那徒弟不老實,差點要被金蛛吃了呢。」乙休和玄兒尚是初見,看他如此靈慧口巧,也頗喜愛。笑道:「憑你也配?說得痴老兒太不值錢了。快去請你師父出來吧。」玄兒忙答:「弟子遵命。」剛往裡去,谷頂銀光撤處,樓滄洲已被鬆開,自覺丟人太甚,忙縱遁光便往外面飛去。禁法一撤,乙休和玄兒的這些問答,天痴上人聽了個逼真,雖是修煉多年,也按捺不下火性。只因愛徒困在人手,敵人還未和己對話,不得不裝大方,忍氣等候。待樓滄洲方一脫網飛出,乙休剛轉身向外,便戟指大罵:「駝鬼無恥!我與你井水不犯河水,素無仇怨,上次無故多事,為人門下走狗,乘我不備,暗用詭計將易家兩小孽種劫走。又不敢和我明鬥,只吹大話,欲仗悍妻護符,約我來此鬥法。照理就該光明相見,比個高下。你卻只在沿途鬧鬼,遍設埋伏,俱被我破去。你妻又將峽谷封鎖,避不出面。我知你那悍妻久已與你反目,不欲無故傷人,好意命門人入谷詢問,誰知潑婦與你一般無恥。縮頭不出,也就罷了。自來兩國相爭,不傷來使;何況你夫妻也算修道多年。不該暗令門下妖孽,將我門人用妖絲網陷住。你以為這樣就可以辱我?實則是你夫妻行事鬼祟。休說自命散仙一流,便旁門左道妖邪,也無這等無恥行徑。我只當你夫妻長此縮頭,不出來見我,原來也怕我毀卻老巢。現已相對,總須見個高下。我素來光明磊落,決不鬼祟行事,任是如何比鬥,由你挑選,只要說出來,我便奉陪好了。」

乙休由他怒罵,只微笑靜聽,不插一言。等他說完,才答道:「當初我救走易氏弟兄,只能怪你自己法力太差,略施障眼法,便將你引走。如此不濟,如何能是我對手?當時因是受人之託,與你無仇無怨;又憐你在海外多年,修為不易;又居一教宗主,未便當著許多令徒,使你過於難堪;加以和小友嶽雯殘棋未終,不欲為此擾我清興。這才沒有與你計較,只給你留話:如若不服,可來此問尋我。滿以為你有自知之明,必不敢來,一直沒把此事放在心上。目前聞你要來尋我,心想本無大怨,真要對上手時,我脾氣不好,出手太辣,傷了你,不過世上少一狂傲無知的妄人,但留下許多令高徒無所依歸,被一般妖邪引誘了去為惡,豈非自我造孽?為此隨便設了幾道關口,欲使你稍受挫折,退縮回去,免致多年苦修功行,好容易走火入魔,才得煉復形體,又遭殺身之禍。哪知你仍不知進退,非來送死不可。自來兵不厭詐,你既敢尋我,難道不知我夫妻的厲害?頭次遇伏,還可說是驟出不意。以下還有十餘處埋伏,你也自命修道之士,難道你會看不出一點朕兆?自不小心,法力太差,虧你不羞,還說我們行事鬼祟。你說我的禁法均為你破,這原近情,不然,你師徒怎能全體來此?不過適才我在神羊峰頂遙望,你師徒己將入我伏中,因有一片佛光,隨同雷火飛下,才將我旗門破去。憑你萬無這樣法力,路道尤其不合。分明有人恐你難堪,暗中相助,你卻往自家臉上貼金,豈非無恥之尤?我如怕你,早不如此施為,也更不會約你來此。只為有人約我對弈,又料定你無甚伎倆,山妻如若空閒無事,早就將你打發回去。否則,你也不能入谷一步。讓你多候片時,煞了火性,容我一局對完再來,也是一樣,因此遲到。我人在此,怎說避而不見?至於令高徒奉命探詢原可,為何欺小,自尋苦吃,打的甚賭?我適遙望,分明他已出谷,小徒才將他擒回吊起,並未依仗埋伏,在谷中下手,怪著誰來?你眼見徒弟被擒,尚不解救,還吹大牛,要我出題鬥法,班門弄斧,豈非荒謬?莫如還是讓你佔點便宜,由你先行施為。如真勝得過我,我從此避入深山,永不出面;你如不勝,力竭勢窮,無計可施,我並還隨你往銅椰島去,看你有甚神通施展,免得你死不甘服,說我依著家門欺人。你看如何?」

天痴上人不料乙休反唇相譏,倒被挖苦了個淋漓盡致,益發怒不可遏。大喝:「駝鬼,只耍貪曙薄舌,有甚用處?你是此間地主,我先下手,反怪我上門欺人,如今讓你一步,怎不知好歹?」乙休哈哈笑道:「痴老兒,你當我不知你的鬼心思嗎?你不過因在沿途吃虧,當著門人不好看相,自恃有銅椰島地層以下數千年凝聚的陰穢之氣,以為我那法寶飛劍均是五金精英煉成,當我不知底細,取出施為,你收去一兩件,好裝裝面子。如能連我一齊困住,更是稱心快意。卻沒想到我老人家對別人不敢自負,似你這樣老蠢物,再有十個八個也奈何我不得。我向來對敵專一投桃報李,敵人不動,我決不出手;何況我約你來,好歹遠來是客,更不能不讓你佔先。你所煉穢氣,如真厲害,我身邊現有兩件飛劍法寶,俱是金鐵之質,不如吸了去,讓我見識見識。何必我先動手呢,難道隔了一層衣服,便無所施其技嗎?」天痴上人原知乙休道法高強,機詐百出,自料今日敗多勝少,報仇之事,只能留為後圖。又知乙休脾氣古怪,逞強好勝,所用飛劍神妙無窮,對敵時必取應用。這類道家法寶飛劍,多半金質,可以用元磁真氣吸取上來,先給敵人一個小挫,再乘機激怒,引他去至銅椰島入網。哪知乙休道妙通玄,有通天徹地之能,不特法力甚高,經歷見聞更極廣博。日前又在峨眉凝碧仙府聽得妙一真人微露先機,知道銅椰島之行決不能免。嫌怨已結,敵人反正不能善罷甘休,早晚必要約往銅椰島去,不如先佔他一個上風。不等對方開口,自己先就說去,一切早有成竹在胸。加上韓仙子一個勁敵尚未出面,無論憑法力,憑口舌,暫時均非二人之敵,白白聽些譏嘲,毫無用處。當下見乙休一味挖苦,說什麼也不先出手,只得憤怒答道:「這是你說的,我只好先得罪了。」說罷,兩肩搖處,四十九口神木劍,化成四十九道冷冰冰的青光,虹飛電舞而出。緊跟著雙手一搓,往外一揚,又是無數太陰元磁神雷,發出碗大一團團的五色奇光,齊朝乙休打去。

乙休早已料到此著,知這一雷一劍相輔而行,厲害非常。一用金鐵製煉之寶去破神木劍,立被元磁真氣吸收了去。如用五行禁制,也是顧於此,必失於彼。對方如非斷定自己是個勁敵,別的法寶無可施為,也決不會一上來便使出獨門看家本領。正待飛身空中,行法抵禦,說時遲,那時快,當這來勢迅急,不容一瞬之際,猛聽當空有一女子聲音喝道:「何方老賊,敢來我白犀潭撤野?今日叫你知道潑婦厲害!」話未說完,那青光神雷本來一是夭矯如龍,出即暴長,一是飛出不遠,即發出震天價的霹靂,爆裂開來,兩均猛烈。忽然全被隔住,同停空中,此衝彼突,不能前進一步。同時,二人面前飛落下一團青煙,簇擁著一個面貌清秀的道姑,凌空而立,朝著天痴上人戟指喝罵。乙休忙道:「山妻來了,怪你在她門前放肆,必有處治。我夫妻素不喜兩打一,這裡又是她洞府,她是正主人,我不能越俎代庖,只好暫時下來。等候被山妻打跑時,我就隨你往銅椰島去,搗你老巢,就便開開眼界,看你那地肺穢濁之氣凝鍊的玩意,到底有多厲害好了。」說罷,身形一閃,便落在阿童和那矮胖少年隱身觀戰的峰腰危石之上。阿童見他立處相隔不過丈許,落地先朝自己這一面笑,跟著轉麵點手,矮胖少年的模糊人影便縱了過來。

乙休笑道:「今日本想叫痴老兒丟個大人,把他的門人全數扣下,片甲不歸,只剩他一個孤身逃回島去。不想有人暗中作梗,處處給敵人方便。他雖一番好意,只給痴老兒解圍,不曾與我為難,但畢竟有些欺人,並還大膽來此觀戰。依我脾氣,本實容他不得。不過看那行徑,頗似我認識的兩個老和尚所差,知我素來不和後生小輩一般見識,特意派了個小和尚前來代他行法,使我不好意思計較,用心也忒狡猾。為此氣他不過,我不似痴老兒一雙近視眼,只看出你隱身在側,還誤認是暗中幫他忙的恩人,別的毫未看出。如不稍微給他看點顏色,他必得了便宜賣乖,以為只他佛家法力厲害,他就在我面前都看不見。現有柬帖一封,你可拿到去峨眉的雲路中途等候,照我所說行事,給那小和尚一個厲害,替老和尚管教一回,免他年幼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異日遇上,又與師命相違,惹出別的事來。」說罷,也未聽那胖少年回答,只見身形一俯,好似行禮,跟著人影一閃,便即不見。

阿童原知神駝乙休是師父朋友,久聞此老法力道行均高,甚是難纏。大師兄部署完畢,立即避去,不與先見,便為不肯惹他。照此神情語氣,自己行藏定被看破。心想:「那矮胖少年不知何人?既能代他主持埋伏,當非弱者。現奉他命去至中途相待,必是算準自己要往峨眉,半途埋伏,給點苦吃。自己雖然學會好些佛門防身禦敵之法,要鬥乙休,決鬥不過。不去峨眉仙府,逕自回山,固可無事;不過好容易得此勝遊,大開眼界,為此失卻,心又不捨。悔不該不聽朱、李二師兄叮囑,行法時太近,被此老看破。否則,憑自己目力,再遠百倍也能看見。那破旗門的靈符,更是隱現隨心,多遠都有靈效。乙休為人好勝,如在遠處行法,必當自己怕他,即便看出,也不會計較。偏要一時高興大意,跑到他面前潛伏,自然觸怒。初次離師下山,便遭挫折,自己難堪,還給師門丟臉。此老又是師執尊長,不能和他硬碰,再說也未必硬碰得過。」阿童越想心越煩惱,正在犯愁。忽見煙光萬丈,照耀崖谷,風雷之聲,震撼大地,戰場上業已分出勝敗。

原來天痴上人的元磁神雷能發能收,能散能聚。對方如不能敵,中上固是形神皆滅;如與五金之寶相遇,立即由分而合,化為元磁真氣,將它吸收了去。深知乙休有太乙真金煉成的飛劍,乃神木劍的剋星,與本身元神相合,威力至大,不遇勁敵當前,平日輕易不用;又精五行禁制之術,玄功變化,奧妙非常。因此故意把四十九口神木劍全放出來誘敵,同時發動元磁神雷,以便破那飛劍。此劍一破,敵人不問結局勝敗,真元均須受傷。二寶有相生相輔之妙,勝雖不可全必,當無敗理。主意想得不是不好,偏生才一齣手,迎頭便遇見剋星。也沒見對方有什法寶出現,好似在空中突然懸有一堵堅強城壁,憑空便被阻住。只見青虹電舞,雷火星飛,上下左右,任怎衝突,總是衝不過去。妙在是形影皆無,看不出一絲跡兆。同時耳聽空中清叱,那比乙休還要難惹的有名女魔頭韓仙子,已隨著喝罵之聲,飛落面前。乙休立即託詞退下,說完兩句俏皮話,往右側峰腰上飛去。天痴上人越想越是氣,又看不出敵人用來阻擋磁雷、飛劍的是何法寶異術。韓仙子說話神情,和乃夫一般狂傲強橫,聽去刺耳。情知敵人夫妻合謀,更不好惹。平日在島清修,一意煉復原身,不與外人往來,不問外事。起初以為乙休夫妻二人,成道年歲和自己差不多,同時修為,路道雖各不同,但對方法力功行,俱都深悉,彼此不相上下。即便比己略高,也不至於挫敗。何況自己既有元磁真氣凝鍊之寶護身,可收敵人飛劍法寶,又與同來十二弟子練有混元一氣陣法,玄機奧妙,非比尋常。並且銅椰島上,還設有好幾重埋伏禁制和一座極厲害的陣圖,萬一不能取勝,還可將敵人引去,誘使入網。

誰知多年不見,敵人竟有偌大神通,棋高一著,鬧得滿盤皆輸。深悔不該一時疏忽,輕敵躁進,自取其辱。隨來弟子,適才已有兩人入伏受傷;一個又被人吊起,剛放回來。這時因聽敵人口出不遜之言,俱都義憤填胸,怒容滿面,各自暗中準備,大有與敵一拼之勢。自己尚且勝敗莫卜,門人自更不行,惟恐又有傷折,徒受敵人恥笑侮辱,於事無補。百忙中,一面搖手示意,不令門人妄動;一面準備答話對敵。韓仙子竟比乃夫性急得多,聲到人到,發話完畢,也沒容他開口,便先發動。手臂往上一揚,立由袖口內飛出十餘道形如玉鉤的碧色寒光,往天空飛去,直沒入天際密雲之中,不知去向。正不知是何用意,晃眼工夫,重又在雲層中出現,光已增強長大,宛如十數條青虹,蛟龍剪尾,不住屈伸掣動,發出極大的破空之聲,自天飛墮,由天痴上人師徒身後左右,每道光華各認一人,分三面環抄上來。這才明白,敵我之間果有一層阻隔,連敵人的法寶,也須經由上空越過,不能穿行無阻。因來勢太急,未容多作尋思,除受傷二徒外,各把一口神木劍放起抵禦;同時暗運元磁真氣吸收,鉤光依舊電掣虹飛,毫不為動。仔細觀察,竟不知是何物所制,只覺變化神奇,精光強烈。眾弟子各運玄功全力抵禦,僅僅鬥個暫時不分高下,不禁大驚。那鉤光因人而施,共是一十三道,中有一道光尤強烈。幸這十二弟子俱是天痴上人門人中上選,各得有本門真傳,一人對付一道,勉強可以抵敵。可是中間兩人已在途中受傷,遇上這麼神妙莫測的法寶,便不能再勉為其難了。

天痴上人覺出此寶厲害,未可輕敵,只得將當初成道時所煉與心靈相合的鎮山御魔之寶,今已多年未用的一口飛劍飛起應戰,仍是覺得吃力。暗忖:「先放出去的四十九口神劍,已吃敵人阻住,不能上前。何不撤將回來助戰,免得眾弟子勢弱費力;並還可效敵人故智,將磁雷留在空中,與那無形之寶相持。同時拼著受點損害,默運玄功,把葫蘆中未發完的元磁神雷,出其不意,也由高空中越過,予敵人來個重創。好在此雷由那太陰元磁真氣凝鍊,隱去形跡,本極容易。所居銅椰島乃元磁真氣的母穴所在,此寶煉得最多,即便為敵人所破,全數損失,再煉亦非難事。」想到這裡,正打算招回飛劍助戰,忽聽韓仙子喝道:「老賊不要發慌。我的碧斜鉤,乃水宮神物,地闕奇珍,通靈變化,向來出去以一敵十。既然你帶的徒弟有兩個廢物,待我收回兩柄,免你師徒手忙腳亂如何?」隨說,手指處,那和天痴上人對敵的三道碧光,忽有兩道突然伸長,橫空剪尾,往回飛去。

天痴上人不知敵人藏有深意,加以急怒攻心,愧忿交集,求勝心切,靈智已亂,以為這一來,正可將計就計。也不顧再收神木劍,竟將餘存的元磁神雷暗中發出,意欲尾隨兩道碧光之後,潛追過去。心想:「空中阻隔,目所不見,只要敵人碧光能過,便能尾隨過去。」匆迫之中,卻不想碧光初發出時,既由高空飛越,過了當中阻隔,然後下落,木劍、磁雷仍滯空中,可知阻隔未去。那麼碧光收回時,怎會由平面橫飛,不由上空飛起?碧光來去,勢均神速,稍亂心意,粗細兩道碧光已如經天長虹,鉤頭向外,先是兩頭平伸,突往空中略收,徑朝那阻滯空中的劍光、雷光兜截上去。天痴上人這才看出形勢不佳,想收神木劍已是無及。只見兩道百十丈長的青虹,將那四十九口飛劍光迎住一截,便即合流,如群龍戲海,略一騰挪,便似被什東西扯緊,橫豎七八糾纏一起。連那些未發的磁雷,也一窩峰似朝對面敵人飛去,煙光變滅,兩三閃過去,便同失蹤不見,始終沒看出空中法寶是什形狀。

原來韓仙子一上來,便看中這四十九口神木劍,立意收它們下來。但知此劍神奇,與敵人身心相合,又是四十九口成數,不可分拆,差上一口便要減去若干靈效威力,並且得了也保守不住。必須一齊收去,不令有一漏網。暗中想好主意:先用寶網將它阻住,隱在空中。跟著放出十三柄碧斜鉤,故意從高空之上飛越過去,引逗敵人暗算。卻把兩柄最厲害的雌雄一雙主鉤,藉詞收將回來,就勢把四十九口神木劍歸路擋住。同時暗中運用玄功,將那隱在空中的寶網,再急速兜將上去。動作神速已極,便無異寶相助,敵劍也難逃脫,何況有這兩道經天碧虹迎頭一擋一逼,自然全數落網。略掙扎掣動,便吃韓仙子行法制止。連那空中殘存未發的神雷也一併收去。此劍乃天痴上人心血所煉,焉能不又急又恨,氣得咬牙切齒,鬚髮皆豎,厲聲喝罵:「駝鬼、潑婦,今日有我沒你,與你拼了!」說罷,將手一揚,飛起一團紅光。到了空中,一口真氣噴將上去,立即暴脹,約有畝許大小,紅光萬道,耀目難睜,比火還熱十倍。才一飛起,還未下落,附近山石突起白煙,所有林木花草全都枯焦欲燃。眼看泰山壓頂般由上而下,正往對面敵人當頭打下,猛瞥見韓仙子冷臉微微一笑,也沒回答,只把手一揚,袖口內接連飛出金碧二色兩團光華,精芒四射,光甚強烈,卻不甚大,金光在俞,只有丈許大一團,疾如流星,首先對準紅光中心打去。雙方勢子都急,一下撞個正著。先是叭的一聲,金光深陷紅光以內,包沒不見。紅光只略停了停,仍往下打來。第二團碧光出手較慢,相繼迎擊上去。

天痴上人畢竟目力不比尋常,見敵人金光雖吃紅光包沒,並未消滅下落,也無別的異兆。與平日對敵,任是何等法寶、飛劍遇上此寶,不是炸成灰煙,便被燒成汁液,化為紅雨飄散的情景,迥乎不類。正覺有異,未容仔細觀察,就在這金光陷沒紅光以內,碧光快與紅光對撞的瞬息之間,猛聽紅光中炸音密如貫珠。剛覺不妙,緊跟著好似霹靂怒發,一聲極猛烈的巨響,紅光忽然爆裂,化為萬千團烈火,當空散將開來。同時敵人金光也自碎裂,化為無數金芒箭雨一般,夾在烈火叢中四散下射。天痴上人因此火熔石流金,奇熱且毒,又是神木劍的對頭,眾弟子身帶法寶、飛劍,都是晶玉神木所制,一個躲閃防備不及,立受重傷。慌不迭待要行法抵禦,哪知敵人早有成算,當碧光快與紅光撞上時,反向後略退。等到紅光爆裂,將手一指,碧光突往平面展開,寒光凜凜,往前一逼。同時再發出一股極猛烈的罡風,當頭的烈火遇上便即消滅,化為青煙,被風一吹即散。下餘的,直似颶風之卷黃沙,朝前湧去。

天痴上人枉用多年苦功煉成此寶,平日隨心運用,一旦為人所破,再用極厲害的法術和相剋之寶一摧動,化為千百丈無情烈焰,隨著罡風猛撲過來。雖然法力高強,急切間也來不及制止。知道再不見機遁走,自己無妨,隨帶諸門弟子多半不死必傷,決難倖免。沒奈何,把腳一頓,大喝:「眾弟子,隨我速退!」忙由袍袖內飛出一片黑光,略阻火勢。同時運用玄功,連隨行十二弟子一齊攝起,縱遁光破空遁去。因是恨極仇敵,怨毒已深,無可發洩;又見烈火如潮,劫雲滾滾,勢不可當,那黑光略一阻擋,便吃碧光罡風盪開,依舊光焰萬丈,漫空乘風,電駛追來。知道自己飛遁神速,已經率眾脫險,再難追上。百忙中,一面收回黑光,一面手掐靈訣,並將適在谷口叫陣時取而未用的一件法寶取出,等要施為,本意反風回火;一面仍用前寶由地底攻入白犀潭,引發地肺真火,毀去敵人巢穴,連後山一帶全給燒成劫灰,稍洩胸中忿恨。

誰知韓仙子早有楊姑婆事前報警洩機,深知天痴上人虛實底細和法寶功用,以逸待勞,一切均有應付。所用法寶,無一不是對方剋星。上來幾下,便即打悶,使其莫測高深。大挫之餘,心氣先餒,又帶著愛徒累贅,諸多顧忌,好些未容施展,枉自怨毒,怒火填胸,除了敗退回島,更無良策。這時身後漫空烈焰,已被碧光逼緊,反為敵用。那碧光乃千萬年凝寒之氣,為幹天罡氣所迫,日積月累,凝鍊成一團奇寒氣質,經一前輩仙人費了百年苦功,煉成此寶,名為寒碧珠。後來成道飛昇,傳與了玄龜殿散仙易周。為破天痴上人兩極陽精合煉之寶,使乙休到銅椰島對敵,滅卻一層危害;又知乙休好勝,不肯藉助於人,特令楊姑婆帶來交與韓仙子,如法使用。並告以連日虔卜先天易數所得玄機,請韓仙子適可而止,略微懲創,稍去日後驕妄,使其心服已足。不可窮追,挫折太過,致令情急拚命,鬧得仇無可解,兩敗俱傷。其元神凝鍊,法體原身尚未恢復,只憑神遊。銅椰島之行,尤不可隨乙休同往。韓仙子性雖有點剛愎,生平只信服妙一夫人和楊姑婆兩位好友,言聽計從。雖未下那絕情毒手,但恨對方,人還未見,先已出口傷人,所以還在驅火追逐。此寶與鄭八姑雪魂珠相比,一個是水到渠成,年久天生,已經成形,到了火候,才經寶主人加功緊煉,使與本身元靈相合為一,成為曠古奇珍,無窮妙用;一個只具精氣,未到爐火純青地步,經人收去,加功緊煉,始成法寶,只是氣質功候稍差,如論對敵時的威力靈效,多半相同。尤其抵禦真火,因附幹天罡煞之氣,獨具專長,更不在雪珠以下。收發運用,更是無論相隔千萬裡,無不由心。韓仙子本定破敵以後,即將此寶經由空中傳送回去;這裡如法摧送,寶主人心靈相通,立即警覺,自會收去,萬里相隔,片刻即至。除卻佛門心光遁法和道家的靈光飛行,誰也追它不上。

天痴上人哪裡知道,反風驅火之法不特無功,身後烈火光芒反被罡風催動,來勢更急,竟快被它追上。這才死心息念,忙催遁光,加緊飛逃而去。總算知機,免了葬送一件法寶。正縱遁光急駛,猛聽頭上有破空之聲。天痴上人師徒飛本極高,一聽聲出己上,定睛一看,一道碧光挾著一溜其長經天的紅光,正由頭上極高空的雲層之上飛渡,往自己去路一面飛去。分明身後追逐的烈火和那碧光,竟比遁光還快得多。回頭固是無顏,火光忽越向前面,不知敵人又鬧什玄虛;繞路遁回,又大丟人,只率硬闖。邊飛邊尋思,方覺進退兩難,遙望對面山頭上立著一人,手指自己大喝道:「痴老兒,莫害怕,我那山妻是不會追你的。前面我還為你設有一關送別,只稍微低頭服輸,便能無事過去,否則難說。如無人救你,令高徒們也許屈留些日子。」說時,天痴上人已經飛近,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大罵:「千年壓不死的駝鬼!自己縮頭,不敢和我對敵,卻指使潑婦出頭,只鬧鬼祟行徑。像你這等無恥,也配稱作修道之士?你當我真個敗了不成?」

乙休聞言,一點也不生氣,哈哈大笑道:「痴老兒,難為你,偌大年紀,還收有這麼許多徒弟,自稱一教宗主。這不是銅椰島上,由你一個人的性,關上門當山大王,作威作福,由你稱尊,無人敢惹。要和人鬥法,得憑真實法力;單是惱羞成怒,真個成了罵街潑婦,無非自失身份,有何用處?適因白犀潭乃山妻主人,故此由她給你一點顏色。知你嫌我未和你交手,有些難過,故來此相候。怎說不肯見你?實對你說,今天我為戒你驕妄,有心慪這閒氣,看看你到底用什麼法子向我報復。因要見識見識你那先天混元一氣大陣是什樣兒,我只臊臊你的面子而已。只管放心,此時決不會傷你,遲早放你回島,不過令高徒們卻須留此,作個押頭罷了。」

天痴上人原是急怒攻心,恨敵入骨,口中喝罵,暗地施為,準備一對面,便師徒合力,一齊夾攻。能傷得敵人,略出怒氣,固是快事;不能,也不再戀戰,就此拿話激將,誘往銅椰島,使其自投羅網,決一死戰。當初發現乙休時,兩下相隔約有三數十里,因飛行神速,就這彼此傳聲對答之際,按理早該飛到。及至互相嘲罵了一陣,天痴上人似覺飛近了些,卻總飛不到前面峰頂。猛然警覺,知已陷入埋伏以內。敵人為人,決不只說大話了事。自己雖不怕,這些門徒實是可慮。如真全數被陷在此,自己一人遁回島去,日後便能報得此仇,也是生平的奇恥大辱。身在伏中,初見時打算已無用處。並且一經施為,妙用立即發動,脫身更難。估量乙休兼用移形換影,借地傳聲之法,真身必隱一旁,對面山頭,只是旁處移來的虛影,就能施展法力,趕將過去,不是上當便是撲空。

念頭一轉,一面暗囑門徒小心戒備,不可稍微忙亂,也不可離開自己一丈以外,一任敵人辱罵,不可動火輕敵,務隨自己行動。一面忙把遁光停住,先辨明瞭真正子午方位和五行向背。再把盛怒平抑下去,舍卻對面峰頭,或照心中揣測,和自己易地而居。隱身之處,面向西北,冷笑道:「駝鬼無恥,只使用鬼蜮伎倆,還敢說是和我相對嗎?不必再鬼頭鬼腦暗算我門人,今日老夫誤中詭計,甘拜下風。你夫妻真有神通,敢去銅椰島相見,我便從此退出此島,隱居大荒,永不出世,你看如何?」說完,果聽西北方乙休哈哈大笑道:「痴老兒,總算難為你,居然識得我這移形換影之法,雖還不能脫身,到底少吃一場苦頭。居然也肯輸口,服我了嗎?我早料定你不過黔驢之技。至於請我老人家去搗巢穴,賣弄你竊據多年的一點傢俬,作那孤注一擲,我不是上來就和你說,答應準去的嗎,何必再用這激將之法則甚?至於我那老伴,這多年來,只不許人到她門前擾鬧,如有本領,十次八次儘可上門找她,什時都在等你,決無虛約,但照例不肯上門欺人。尤其像你這等老而無恥之人,不得不加驅逐,以免災害岷山左近草木。想她上門尋你,如何請得她動?就我駝子一個,已夠你受用的了,如再把她請去,她的性情是除惡務盡,便不能似我這樣好說話了。我本心是稍和你開點玩笑,把令高足們屈留在此,等我回白犀潭向我老伴略敘闊別,再親身來護送他們回去,免得路上遇見對頭,你無力照顧。別人不似我好說話,令高足們有個七長八短,不能保他們長命百歲,追本窮源,說是事由駝子而起,更添抱怨。現在唸你尚有自知之明,我駝子一向寬宏大量,伸手不打笑面人,只要肯低頭服輸,百事皆了,決不再難為你。不過話已說出,總該應個景兒,免你回去又向門人吹大牛,說我埋伏被你識破,我計無所施,不得不放你走。如是曉事的,自己一人先行回去,由東南方煞戶飛出,以你法力,雖有一點阻礙,足可脫身。令高足們也只屈留二日,我便親來護送,無多停留。千萬不可攜帶同行,否則,便是白害他們吃苦。萬一再連你屈留此地,等我一齊護送,就更不是意思了。好話說完,信不信由你。我和山妻一別多年,她前此對我頗有一點芥蒂,多謝你的成全,今日才得相見。亟欲回去敘闊,恕不奉陪了。」說罷,便沒聲息。

天痴上人聞言,自是愧憤難當,又無法還口。情知所說多半實情,偏是敵人禁法神妙,急切間直看不出一點虛實跡象。連喝兩聲:「駝鬼少住!」不聽答應,料已飛走。留既不可,行又可慮,為難了一陣。照敵人所說,獨自遁回,日後如何見人?萬無此理,說不得只好硬著頭皮,先把禁制引發,再行相機應付。想了又想,把隨行門人聚齊,遁光聯合,先放起太乙元磁精氣和身帶兩件最得力的法寶,將師徒十三人全身護住。然後由自己向前開路,不照乙休的話,徑直往回路前飛。揚手一神雷發將出去,哪知乙休行時已將埋伏發動。因他來時途中埋伏全被白眉和尚命人破去,格外加了功力。一聲霹靂過去,立時煙嵐雜沓,天地混茫,上下四處,沓無涯際。跟著五行禁制一齊發動,光焰萬丈,一時金刀電耀,大木雲連,惡浪排山,烈焰如海,加上罡風烈烈,黃塵滾滾,一齊環攻上來。雖仗法力高強,五遁之術皆所精習,又有元磁精氣至寶護身,未受其害。無如敵人禁法神奇,五行相生,迴圈不已,破了一樣,隨又化生一樣。暗中又藏有乾坤大挪移法諸般變化,玄妙莫測。竭盡全力,僅可免害,脫身卻難。況又未照所說方向出伏。陣中禁制全被引動,有自己在無妨,只要一離開,眾門人不只被困,還要受傷。師徒十三人正在咬牙切齒,痛恨咒罵,無計可施,猛瞥見身後現出一大圈佛光,懸在空中,四外五遁風雷只要近前,便即消滅。仔細一看,正與初來時沿途所遇佛光金霞相助脫險一般路數,知道仍是那人暗助。看此佛光出現在後,分明走了相反方向,一不小心,就許引往岷山敵人那裡,更是奇恥。連忙向南稱謝,率領門人飛身過去。那佛光立即將天痴師徒環在陣中,疾逾閃電,轉了兩轉,忽往斜刺裡飛去。敵人狡猾,竟在遠處行法遙制,頻頻運轉,瞬息百變,並不專指一處。如無佛法相助,再有片時,非被引往白犀潭敵人門上不可。當時驚喜交集,如釋重負,對於暗中助力之人,感謝已極。暗忖:「乙休最不喜人干預他事,此人這等行徑,無異向他挑戰。出此大力,怎又不肯相見?」那佛光護送出陣,立時隱去。天痴上人方在回頭,欲向那人致謝,猛瞥見左側危崖上有一小沙彌,人影一晃,跟著一道金光,迅疾如電,往峨眉後山那一面飛去,年紀既輕,又是從未見過。乙休法術厲害,豈是常人能破,這樣一個小沙彌,竟有如此神通。看那飛遁情景,功力雖也不弱,如說高出敵人之上,卻絕不似。可是此行除每遇厲害埋伏,必現這類佛光金霞外,更不見別的跡兆。難道有師長隨來,仔細觀察?宛如神龍見首,微現鱗爪,一瞥即逝,更無端倪。只得感謝在心,加功急駛,往歸途趕去,自打復仇主意。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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