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五回 大地為洪爐 沸石熔沙 重開奇境 長橋橫聖水 虹飛電舞 再建仙山

蜀山劍俠傳 還珠樓主 第1頁,共2頁

且說癩姑、仙都二女、袁星、袁化、米餘、沙餘、健兒等保護著芝仙、芝馬,在仙禽背上剛由凝碧崖前飛起,便聽雷鳴地震之聲。跟著崖對面左右兩朵仙雲,分擁著金蟬、石生和一鍾一磐,飛昇起數十丈高下,停在半空。金、石二人各將鍾、磐擊了三下,金聲玉振,餘音浮蕩靈空,猶未停歇。猛然天驚地動,一聲大震,眼前只見峰巒崖壁全部陷裂,晃眼之間山鳴地怒,石沸沙熔,水火風雷一齊爆發。偌大一座美景無邊的仙府,除仙籟頂一處,全都化為火海,萬丈洪濤由地底怒湧而上,加上呼呼轟轟的風雷之聲,猛惡非常。那一二百座瓊樓玉宇,仙館臺樹,連同仙府原有的無數花木,也在這時突然拔地飛起,高高虛浮於狂風迅雷、烈焰驚濤之上。這一來,上面是仙雲靉靆,瑞靄飄空;下面是風雷橫恣,水火怒溢。各色劍光寶光,翔舞交馳,交錯成亙古未有之奇景。休說沙、米、健兒三小,便是癩姑、二女、袁化等修煉多年的人,見了也由不得目眩神搖,心驚舌咋,稱奇贊妙,駭詫不置。沙餘笑對米餘道:「昔年故山常有地震,幾曾見過這等情景?你看那水和火,儘管作勢駭人,卻白是白,紅是紅,乾乾淨淨地好看已極。不似我們那裡,一遇地震,便冒黑水汙汁,臭得人老遠聞了都要暈倒。」癩姑聞言笑道:「你們幾個小人怎知奧妙?此是掌教真人與諸位仙師遵照長眉師祖仙示,運用玄功,以旋乾轉坤的無邊法力,將原有仙府重新擴大改建,與尋常地震不同。本來這裡就是靈區仙域,無什汙穢,再經過水火風雷鼓鑄,就有一點渣滓,也都吸入地肺化去了,如何會有臭氣來?只等玉洞真人將靈翠峰請回,五座仙府便可出現。聽師父說,齊師叔要把整座峨眉山腹掏空,仙府廣幅大到三百餘里方圓。這裡好似一個絕大洪爐,正在鼓鑄山巒,陶冶丘壑,那些沸汁便是資料。現在還是初起,少時聲勢更要猛烈怕人呢。你們且看當中漩渦,那些雜亂東西不都沉下去了麼?」

說時,水火風雷之勢,已經蔓延開來,越延越廣。四面八方,所到之處,無論是崖壁,是石土,是山巒溪澗,全如沸湯潑雪一般,捱上便即熔化崩陷。幾句話的工夫,眼界倏地一寬,水火忽然會合一體,火都成了熔汁,奔騰浩瀚,展開一片通紅的火海,焰威逼人。儘管二女等精通道法,兀是熱得難耐。尤其健兒更難禁受,通身汗流,口渴如焚,氣喘不止。二女見他人小可憐,忙道:「健兒熱得難受,我們卻要護芝仙,不能過去。身旁有藥,請癩姊姊代取出來,大家吃些避暑吧。還是芝仙道法高,一點也不熱。」癩姑本在二人身後,正要答話,只見芝仙、芝馬在二女懷中各睜著一雙清波晶瑩的雙瞳,注視二女。猛觸靈機,一面向二女身旁摸取丹藥,故意失聲叫道:「這火不比凡火,乃齊師叔熔煉全山金鐵玉石的幹天純陽真火,我們道行淺薄,如何禁受得住?我熱毒已經攻心,你那丹藥無甚用處,這卻怎好?」二女見她說時哭喪著一張醜臉,神情甚是惶急,自己也覺熱極,聞言信以為真,不禁大驚。一眼瞥見袁化由手上發出一股青氣,托住那株蔭被十畝,枝葉扶疏的古楠樹,停身雕前。回望癩姑,正和袁星笑使眼色。心想:「二袁尚不畏熱,她怎覺得如此厲害?」謝琳剛想說丹藥頗有靈效,何妨試試,話未出口,懷中芝馬倏地掙起,張嘴一口唾沫,朝癩姑迎面噴去。癩姑立現喜容,張口迎個正著。笑道:「謝謝你的好意。這下我不熱了。謝家兩姊妹不知禁得住不?」話未說完,芝仙似早有心,張口一股青氣,朝謝瓔臉上噴去,跟著又朝謝琳迎面噴了一口。二女原來並坐,當芝馬噴沫時,聞得一股清香,又見癩姑突現喜色,剛剛省悟,芝仙已一口噴來,當時立覺清馨入腦,通體清涼,神智益發靈明,知道得益不少,忙也相隨稱謝。

癩姑隨把二女丹藥分給眾人,忽聽袁化笑道:「齊大仙姑已用天一真水祛熱息焰,用不著了。恭喜三位仙姑與芝仙緣分不淺,早出一會便無此奇遇了。」二女等往前一看,齊靈雲和秦紫玲,同在彌塵幡、雲幢圍擁之下,各捧著一個玉瓶,由瓶口中飛出一片漾檬水煙,在火海上面四面飛駛了兩轉,直往當中原出現處飛去,晃眼無蹤。所到之處,炎熱頓煞,烈焰也不再上騰。那烈火熔成的通紅漿汁,卻由四面滾滾而來,浪駭濤驚,齊向金、石二人云幢前面聚攏,激成一個十數畝大的漩渦。這時仙府全區,好似一大鍋煮得極開的沸水,又似一爐燒熔了的鐵汁,火星飛濺,一片通紅,所有雜質,全都浮起,到了當中,隨漩而下,沉入地肺之內。那些沸漿熔汁,便越來越清明,晶瑩剔透,更無絲毫渣滓,漸歸寧息,也不似先前洶湧。二女便問癩姑靈翠峰的來歷。並說:「現時後洞已閉,雲路又經真人行法禁閉,你說那玉洞真人如何進來?」癩姑道:「今天事多著呢。你們看先前兩次鬥法熱鬧麼?仙府外面還有幾個極厲害的仇人,想趁這時,用其法力倒翻地肺,連仙府帶峨眉全山千里以內的天地生靈,齊化劫灰哩,你們說妖人心毒不毒?雖然雪山頂上,我們有人制他們,但是這些妖邪都是出了名的厲害。好鞋不沾臭狗屎,無緣無故,誰也不犯惹他們。嶽師叔和齊師叔是至交,那靈翠峰乃是星宿海底萬年碧珊瑚結成,經長眉師祖取來,煉成一件至寶,中藏靈丹和丹珠仙草。昔年曾設在日前玉清大師請客的丹臺附近,為全山靈脈發源之所。前者突然飛去,飛經東海上空,為一水仙截住,看出內中藏有至寶奇珍,連用法術祭煉,終未得開,反損壞了兩件法寶。齊師叔因開府之後,須用此寶鎮山,知那水仙為人孤傲,海底潛修多年,又無過惡,如若上門索討,難免爭執,結下仇怨,不願為此傷他。後聽玄真子大師伯說起,嶽師叔昔年有恩於他,託代轉索。那水仙恩怨分明,久欲報恩,不得機會。嶽師叔雖然手到取來,但不願和那兩個老怪結仇,特意算準時辰,等老怪敗走回山,方始前來;否則,早該到了。乙真人他們必已前知,到時自會放他進來的。」說時,下面已成了數百里方圓紅豔豔一片平波,漩渦也已停息,火漿漸稠,看去仍是奇熱,不可向邇。

二女等正指點談論間,隱聞一聲雷震,癩姑剛道:「來了!」忽見青井穴故址上面,一道金虹橫天而過,往身後凝碧崖上空飛去。跟著飛落下一個羽衣星冠,周身金光霞彩的仙賓。癩姑忙喊:「嶽師叔,怎這時才來?」二女等見這玉洞真人,生得劍眉星目,丰采照人。左手持有一件八角形的法寶,放射畝許方圓一股紫氣,上面託著一座玲瓏剔透,通體碧綠晶瑩,四外金霞環繞的翠玉孤峰,右手掐著靈訣,指定頭上。緩緩降落,神情莊嚴,目不旁視,看去謹慎已極。降離火海丈許,便即停住。同時優曇大師、屠龍師太也由左近仙館後現身,迎上前去,各由手上放出一道金光,將翠峰托住。玉洞真人嶽溫忙將左手寶物撤去,略微歇息,重將那八角形的金盤放出。這次改上為下,不在手內,到了空中翻轉,仍發出一股紫氣,與神尼優曇、屠龍師太的金光上下一合,圍擁著那峰緩緩前浮,到了兩朵雲幢前面,輕輕落下。下沉約三數丈,地底一聲雷震,便即矗立在火海之上不動。真人大師也將法寶、金盤撤去,一同飛向左近仙館而去。跟著地底殷殷雷鳴,密如貫珠,火海中漿汁也漸凝聚,不消片時便如凍凝了的稠粥濃膏相似,火氣也漸消滅。

二女等暗忖:「本來仙景多好,經此一番地震,地面雖大出好些倍,原有的峰巒丘壑全都毀化,只花木還在,莫非這數百里方圓一片空場,只修建上五座洞府?氣象雖然雄曠,哪有原來好看?」正尋思間,忽見盡前頭那凝聚的火海熔漿平面上,突然拱起了五個大泡,每泡大約百畝,相隔約有一二十里,甚是整齊。跟著周圍零零碎碎又起了好些大小不等的漿泡,隨聽金鐘二次響動,左右各地棋佈星羅,也有無數其形不一的漿泡,相次湧現,顏色也逐漸轉變,不似先前火紅。鐘聲響過,玉磐又響。峨眉門下男女弟子,忽然各按九宮八卦、五行方位,一齊現身。當地震初起時,眾弟子各在方位上,仗著本門靈符,隱護身形,只將各人法寶、飛劍放出,排蕩水火風雷,相助師長收功,滿空五彩光華交織,並不見人。這時大功告成,突然出現。本來個個仙根仙骨,資稟深厚,因值開府盛典,妙一夫人又各賜了一身仙衣,冰綃霧毅,霓裳霞裙,羽衣星冠,雲肩鶴中,交相輝映,越襯得容光照人,儀態萬方,丰神俊逸,英姿出塵。休說峨眉兩輩交好的來賓見了稱讚,便是那些心藏叵測,懷仇挾忿的敵黨,見了這等景象,也不由得戒心突起,詭謀潛消。有的只是知難而退,不敢再有妄動,安安分分靜俟會後各散;有的竟由此一舉,頓悟邪正之分,不但不敢再有仇視,反而心生嚮往,恨不得當時歸附,以求正果。異類知道戒懼感化,暗中立誓棄邪歸正的,竟佔了一多半。這且不提。

且說眾門弟子一現身,神駝乙休、窮神凌渾、百禽道人公冶黃、赤杖仙童阮糾、追雲叟白谷逸、矮叟朱梅、神尼優曇、屠龍師太等八位前輩上仙,也各自在八卦方位出現。乙、凌、白、朱四人,首用千里傳音,朝眾弟子傳示,嘴皮微動,將手一揮。眾弟子立即依言行事,八方分佈,如法施為,各將靈符化去。仙府原有那些琪花瑤草,嘉木芳卉,本經眾仙施展法力,連根帶附著的泥土,平空拔起,附在那一二百座仙館臺謝的平臺雲壁之上,一經施為,紛向下面降落。那冒起來的許多漿泡,也繼長增高,越來越大,除當中最後面先起五泡,只往上長,看不出是甚形相外,餘者漸現峰巒巖壑之形,地面卻漸漸往下低去。有那斜長形的漿泡,長著長著,砰的一聲清脆之音,突然破裂,當中立現一道溪澗,清泉怒湧,流水潺潺,跟著移形換景,現出淺岸幽巖。那些花草樹木,自空下墜,全落在這些成形漿泡上面。晃眼山青水碧,花明柳暗,清麗如畫。約有個把時辰過去,隻眼前十里方圓一片,直達當中一個未現形象的大泡,仍是空蕩蕩的廣場,餘者已是峰巒處處,澗谷幽奇。還有四個大泡,已被高峰危崖擋住,彷彿換了一個境界。又似適才是在作夢,地皮全都凝結。當中一條晶玉甬道,猶是硃紅顏色,兩旁已被碧草勻鋪,哪有絲毫劫後痕跡。眾人見乙、凌等長幼群仙各自御劍飛行,四下回翔,每到一處,那漿沸熔結的地面,眨眼便現奇景。各仙館中的賓客,全都憑欄眺望觀賞,互相笑語指點,各現讚美容色。一會工夫,相繼沉降,各擇景物佳處,矗立其上,不再浮起。

正在互贊神妙,矮叟朱梅忽然飛來,笑向眾人道:「事情已完,仙府將開,地面已經復舊,你們還戀在空中呆望則甚?那株老楠樹,可移植到仙籟頂上去。現時更無他變,樹穴內有禁法封閉,靈峰飛回,此間地脈俱都通連,外人不能穿行,二芝卻可任意遊行自在,不足為慮。你們幾個未領衣冠的,快些將樹植好,趕往洞後,待眾弟子行法完畢,隨同排列吧。」袁化等本門弟子聞言大喜,忙拜謝領命。由袁星將芝仙要過,同了三小,扛著楠樹,往仙籟頂飛去施為。不提。

朱梅又向癩姑笑道:「你這小淘氣,怎不隨去?你師父打算休你哩,不趁此時熱頭上找個著落,留神日後無人收你。」癩姑聞言,心中一動,趕緊躬身笑問道:「矮師伯,莫拿小輩開心。師父為什麼要休我?我沒犯規條,說什麼也不行。」一言未了,屠龍師太忽然飛來。癩姑忙喊:「師父怎不要我?」屠龍師太對朱梅道:「你是老長輩,怎這樣嬉皮笑臉?」朱梅笑道:「不是你說的麼?我瞧你還要她當徒弟才怪。」屠龍師太道:「你這朱矮子,向來不說好話。你請吧,我師徒還有話說呢。」朱梅笑道:「難為你們師徒三人這副尊容怎麼配的,也捨得分開?小癩尼,我是為你好,你師父休你無妨,那把屠龍刀卻要要過來,莫被別人得去。」屠龍師太正要答話,朱梅已經飛去。隨告癩姑,說自己適見妙一夫人,得知齊師叔開讀師祖玉篋仙示,內中附有賜給自己的靈丹,服後不久,功行便即圓滿。因念師恩深厚,欲令眇姑承授本門衣缽。癩姑則重返師門,拜在妙一夫人門下,已經議定。命癩姑速隨二袁,同由新建立的仙府入內,更了新衣,準備少時隨眾排班參拜。

癩姑聞言,不禁悲喜交集。又想起朱梅所說之言,知那屠龍刀乃本門至寶,定連衣缽齊傳眇姑,明索十九不與。推說師恩深厚,不捨離開,如說重返峨眉,師姊還是大弟子,怎單將弟子棄去,隨說便落下淚來。屠龍師太正要曉諭勸說,眇姑忽也飛到,對癩姑道:「你不必如此,那屠龍刀我請師父賜你好了。」屠龍師太對眇姑道:「癩兒重返峨眉,不患無有奇珍。此寶你日後卻少它不得哩。」眇姑稽首說道:「師恩深厚,弟子刻骨銘心。但是朱師伯既然親為此事提醒,必與師妹他年安危有關。御魔全仗自己功力修為,不在法寶。時已不早,請師父賜給她吧。」屠龍師太微一點首,由懷中取出一把形如月牙,碧光耀目的環刀,遞與癩姑。癩姑素覺眇姑面冷,不甚投契,見她慨然以至寶相讓,好生內愧,堅辭不要。眇姑只看著她,也不再說。屠龍師太道:「你還不知我和你師姊的性情?既已出口,永無更改。不過她將來道高魔長,性又孤高,無甚同道;你為人隨和,到處皆友,務念同門之情,不可大意。固然她內心堅定,終可無害,到底少受苦難為好。時已不早,你速去吧。」說罷,不俟答言,同了眇姑飛去。癩姑知道再推便假,只得收了。

當二袁去時,二女、癩姑已離雕飛起,四仙禽也隨往仙籟頂上飛去。屠龍師徒走後,二女向癩姑致賀。癩姑苦笑道:「我師父都不願要我,有什可賀之處?這一來,弄巧小寒山去不成了。先前說的話,仍請留意,就不能親往約你們,也必以法寶通知。以後得空,再相見吧。」說罷別去。

二女落到地上,再看場上,地底殷雷之聲早住,眾仙已將佈置就緒,所現景物,比日前仙府還要美秀靈奇。只是地方太大,只前面小半林木繁茂,花草羅列,後半儘管泉石清幽,山容玉媚,卻不見有草木花卉。兩朵雲幢後面的第一個大漿泡,也長到了分際,不再上湧。看去恰似一個長方形,前低後高,大約百餘畝大小的罩子。本就浮光耀彩,再被無數仙館樓臺,祥氛瑞靄對映上去,越顯光怪陸離,奪目生花。二女才知那是五府中的太元仙府,適才本非地震,乃是運用玄功妙法,將全景整個化去,將山石泥土與地底五金寶石融冶一爐,成了漿汁,再照原景損益增建,擴大好些倍,重又造出丘壑泉石。端的功參造化,法力無邊。本來五座洞府有三座俱是玉質,只不知它們新毀了再建沒有?正尋思間,見空中飛翔的諸位長老,齊往右面峰腰靈嶠諸女仙所居仙館平臺上飛去。眾弟子也分成兩行,齊往當中晶罩之後飛去。跟著癩姑、袁星、袁化、沙餘、米餘五人相繼飛過,卻不見健兒在內。猛想起健兒並非峨眉門下,適才見他隨眾同往仙籟頂時,曾和沙餘耳語,面有憂色,許是想一同混進去,吃二袁阻住留在楠樹穴內。這點小人,如此向道,實是可憐可愛。

正想前去看望,女崑崙石玉珠忽然飛來,笑道:「二位姊姊,葉島主喚你們呢。」二女隨她來路一看,因是開府期近,乙、凌等八位長老連同靈嶠諸仙,為使來賓得飽眼福,特意把這些仙館樓臺降落在兩旁峰崖之上,都是舉目可及。這時金鐘島主葉繽、楊瑾、半邊老尼和門下五女弟子俱集在一起,憑欄觀望。二女忙隨石玉珠飛身趕去。葉、楊二人同笑問道:「你兩姊妹真淘氣,差點沒被冷雲仙子餘媧攝走。為何你們還要多事,代人守護芝仙,別人都有事走了,還捨不得回來?」半邊老尼望了二女一眼,微笑道:「她兩個且乖巧呢。千年靈物,尚知報德,你看她們這雙眼睛,可知沒有白出力哩。」葉、楊二人聞言,仔細向二女臉上一看,果然目有靈光,神采益加煥發。葉繽首先笑問道:「芝仙給你們吃什麼東西麼?」二女笑答:「沒有。只噴了一口氣在臉上,怪香的。當時覺得頭目清靈,通身舒暢。莫非這也得了益處?」隨說,又雙雙笑道:「我們還未向武當老仙師拜謝哩,真個荒疏。如不是那法寶,差點沒給賊道姑的氣球裝走。」說罷,雙雙拜了下去。半邊老尼拉起笑道:「小小年紀,不可出口傷人。你們休看輕那口青氣。以前芝仙未服齊道友靈丹,尚無現在功力,為感金蟬不殺之恩,只給他雙目拭了一下,便能透視雲霧,辨別幽隱。如今芝仙功候大進,這口青氣乃它本身元精所化,常人略微沾潤,便可起死回生,況你二人美質,又是當面噴來。別的益處不說,單這一雙神目,便不是妖煙邪霧所能隱蔽了。如非你們緣福深厚,哪有這等奇遇呢?」

二女聞言,好生欣喜。便問葉姑、楊姑怎不和靈嶠諸女仙一起?仙府開時,是什麼情狀?怎地佈置已完,遲不開出?葉繽道:「看你們問這一大串,我懶得說,自問楊姑去吧。」二女又問楊瑾。楊瑾朝半邊老尼看了一眼,笑道:「因為半邊大師不喜人多,所以我們陪同來此。你當仙府容易開建的麼?休說景物,還有好些沒有增建齊全,便是當中那座太元仙府,一切陳設佈置,也還有不少事做。本來辰正起始,要到次日午正,才是正經宴會仙賓之時。只為此是千古未有之奇,不論何方道友,俱欲目睹盛況,主人又是門戶廣大,一體接待,所以都是在期前趕來。經過詳情,千頭萬緒,也說它不完。按說此時已可開放,因妖人猖獗,暗下毒手,儘管防範周密,內外俱有能者,仍不免被他用法寶將地底靈脈毀了一處。為了一勞永逸,不得不運用仙法修復。現在自掌教真人以下,俱在裡面合力施為。你們只要見靈翠峰上放出異香,第三次敲鐘擊磐,便是仙府開放了。不過還須本門中人首先行禮參拜,事完才得眾賓客赴會呢。你義父也在裡面,你忙什麼?適才閒中推算,你二人少時又啟殺機。可是仙府連日應有阻難糾葛,俱已過去,似不應有事發生。葉姊姊怕是今日肇因,事卻應在將來。你姊妹一雙兩好,容易惹人注目。今日外客中有不少異教人物,均是能者,你姊妹不日便去小寒山,至多三年,便要下山行道,何苦樹敵,多結仇怨?恰值半邊老尼想看你們,為此將你二人喚來。最好就隨我們在此,靜候少時,一同觀禮吧。」半邊大師介面說道:「道友雖然知機,貧尼卻不如此看法。她二人緣福根基俱都深厚,眉間雖隱有殺氣,但於她們本身無害。適才靈嶠甘、丁二位道友和崔五姑商量,開府以前,還有好些新鮮花樣。休看他三人學道多年,只恐童心比小徒們還盛。初次出山,難得遇到了這樣空前盛況,我看就由她們去吧。當真將來有甚糾葛,貧尼師徒決不置身事外好了。」

葉、楊二人原因半邊老尼未來以前,便有人告知,二女不久要樹強敵,敵人恰與半邊老尼有點淵源,知道老尼難惹,難得對二女格外垂青,當贈二女法寶之時,便打算將計就計。後來二女走後,偏巧鄭顛仙因老尼神情傲兀,語氣中隱含譏諷。葉、楊二人看老尼不愛理人,恐生嫌隙,藉詞將她師徒約了過來,就勢喚回二女。哪知事有定數,禁阻無用,本心就是引她吐口,不料才一開端,老尼便攬了過去,心中暗喜,立命二女拜謝。二女自得法寶脫難,對老尼已經大改初念,起了敬意,聞言會意,早不等招呼,雙雙拜將下去。其實半邊老尼道法高深,精於前知,對於二女也是別有用心。只當時這一著,因是愛重二女過甚,以為自己向不需人相助,將來即有用人之處,自應施惠於先,以便到時出諸自願,免受對頭譏笑,因而脫口包攬下來,等日後發覺,才知上套,無奈話已出口,說不上不算了。此是後話不提。老尼當即笑將二女拉起,慰勉了幾句。

半邊老尼的五女弟子,本就喜歡二女,意欲結納;又見師父破例,對外人加恩,情知必非無故;二女又極喜交友,更愛五女個個生得靈秀美貌。因此答完了話,便湊向一起說笑,親近起來,互談近況和適才癩姑應敵時的許多笑話。正在興頭上,照膽碧張錦雯忽道:「二位姊姊快看,諸位老前輩剛由下面行法部署完畢,怎又飛落場中,連靈嶠仙府諸位女仙也在一起,莫不是如師父所說,再出甚新鮮花樣吧?」眾人回望前面廣場上,神駝乙休、怪叫花凌渾、追雲叟白谷逸、矮叟朱梅、神尼優曇、屠龍師太、百禽道人公冶黃、玉洞真人嶽韞、自發龍女崔五姑、青囊仙子華瑤崧、玉清師太、鄭顛仙,還有天蓬山靈嶠仙府赤杖仙童阮糾、甘碧梧、丁嫦、尹松雲、管青衣、陳文璣、趙蕙等師徒男女七位地仙,正同向廣場當中飛落,看神氣似已議定有甚舉動。落地之後,眾仙便各自立定觀望,只乙休一人向前走去,緊跟著兩邊峰崖各仙館中又飛落了好幾十位仙賓。二女好些俱未見過,經石玉珠、張錦雯一一指說,才知那後飛落的乃是海外散仙易周全家、凌虛子崔海客、滇池香蘭清寧一子、蘇州天平山女仙鞏霜鬟、南海磨球島離朱宮少陽神君、天師派教祖天靈子。此外只有最後飛落的兩人,同穿著一身黃麻布的短衣,看去只是中年,卻生著三絡黃鬚,面如紙白,最奇的是也和二女一樣,是孿生兄弟,不但相貌如一,連舉止動作俱都一樣,似是快地震以前趕到,眾人都不認得。只摩雲翼孔凌霄想起十年前路過大庾嶺時,曾見這兩人在一山僻小村之內,糾合七八個村人在織魚網,也因見二人孿生異相,看了兩眼,彼時只當是兩個尋常村人。後雖想起,二人生就一雙金黃色眼睛,暗無光澤,所結的網廣被數畝,還未結完,覺得奇怪,想過也就丟開,不曾在意,不料竟是有道之士。這兩位黃衣人,由斜對面一所小亭舍飛落,也不與眾合流,單獨立在一邊旁觀。天靈子好似對他倆有留意神情。石玉珠最是好奇喜事,因兩位黃衣人平空飛墮,隨身不見雲光,又不帶有邪氣,看不出是何路數,正想去向師父請問,忽聽空中一聲雷震。趕緊回看,滿空光霞瀲灩中,金、石二人立身的朵雲前面,突現出一座紅玉牌坊,長約三十六丈,高約長的一半,共分五個門樓,一色硃紅,晶明瑩澈,通體渾成,宛如一塊天生整玉,巧奪天工,不見絲毫雕琢接樣痕印。當中門樓之下,有一橫額,上鐫著「玄靈仙境」四個大約丈許的古篆字,字作金色。一時朱霞麗霄,金光映地,襯得仙府分外莊嚴堂皇。

仙都二女見眾仙俱集,底下新奇之事還多,忙向葉、楊等三人說了,約同張錦雯、孔凌霄、林綠華、石明珠、石玉珠五人一同趕去。石玉珠等因先時師父不令離開,不料二女一說便允,二女又只顧走快,不暇再問,匆匆同往場中飛落。這時各仙館中長幼外賓又飛落了二三十位。地既寬大,來去相隔又遠,多半俱在四下圍觀。站在當中的仍是先來乙、凌諸仙與後添的易周和寧一子。眾人知道那紅玉牌坊,未開府前乙休便帶了來,為顯神通,故作驚人之筆,也沒和妙一真人商量,一到便將凝碧崖前的上空雲路開通,連上洞均整個掀去,展開了十來裡方圓雲空。另用七層雲帶將上下遮斷。等到將紅玉牌坊建好,因仙府諸長老說起五府未闢前數日,正是多難之期,茲事體大,不可大意,敵人厲害,中間又鬚髮動水火風雷,重新鼓鑄峰巒,陶冶丘壑。就算道術神妙,防備周密,可以無害,但妖人刁狡無恥,敗時甚事作不出?這等稀世奇珍,當初海國水仙採萬年紅珊瑚熔鑄此寶時,和本府靈翠峰一樣,不知費了多少心力,你道友也用至寶換來,得之不易。萬一妖人情急時有甚殘毀,不特可惜,反負道友這番盛情美意。最好先行收起,開府時再行建立。乙休先還恃強,不肯撤去,力說自己早已算就,來敵中只一血神子扎手,但已約了極樂童子到時趕來,用先天太乙神雷合力除他,決可無害。自己既代了主人,洞開門戶,自然身任其難,不令妖人妄越雷池一步。後來還是妙一真人知他性情古怪,這等勸說無用,笑說:「此時仙府景物雖也都不差,終嫌地太逼窄,不稱此寶。與其先立在此,使外人笑我受了厚禮,立即賣弄,倒不如等到五府宏開,當眾出現,既可使他們見識道友法力高深,又為新居生色,豈非絕妙?」乙休明知眾人說得極是,只為與白、朱二老斗口已慣,不願輸口,故意執拗。等妙一真人一勸,立即乘機應諾撤去。這麼大一座堅硬之物,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一聲雷震,萬道霞光,突然建立,適才又有水火風雷之劫,先前不知隱藏何處,說現便現,遠近群仙目睹的,十有八九竟沒有看出它的來路。就那看出的幾位,如神尼優曇、屠龍師太、白、朱、凌、崔以及靈嶠諸仙、寧一、藏靈等二十餘位仙人,見這等神速靈妙,也都讚佩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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