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二回 驀地起層樓 仙館宏開延怪客 清談矜雅謔 碧峰小集啖丹榴

蜀山劍俠傳 還珠樓主 第2頁,共2頁

金、石二人信以為真,調弄撫愛了一會。耳聽穴外二袁問答歡笑,與眾仙禽交鳴之聲。縱出一看,只見仙府各地,忽然現出許多仙觀臺榭,樓閣玲瓏,仙雲縹緲,霞蔚雲蒸,好看已極。方和石生指點歡呼,拍手誇妙,晃眼倏地隱去。袁化已從樹上飛落,上前見禮。金蟬知它法力高強,班行卻小,人又恭謹,好似只此已經心滿意足,修為甚勤,最是另眼相看。笑問:「你在樹上入定,可知甚時妖人才來麼?」袁化受了雕猿囑咐,不便明言,便道:「二位師叔休聽那袁星瞎猜。弟子因乘此時無事,做點日常功課。至於妖人來盜芝仙,師祖和諸位太師伯叔早有安排;何況左側仙籟頂崖上,還有乙太師伯與幾位仙長坐鎮。妖人有多大法力,也無所施。弟子只知奉命到時隱身樹上楠窠以內,操縱禁制,自知法力淺薄,並未敢於多事。」金蟬聞言,心中一寬,問道:「我也聽說乙師伯與公治道長、嶽師兄三人,在仙籟崖上對弈。那崖甚長,只不知在哪一面?一路走來,怎未看見?」說時,遙見一道金光,一片祥雲,往左邊危崖盡頭處飛去,到了崖頂降落,現出怪叫花凌渾和赤杖仙童阮糾,忽又隱去。袁化道:「師叔,你看見那兩位仙長落處,有兩株大松樹麼?乙太師怕他們便在松下踞石對弈。師叔未來以前,還命袁星到仙廚中取了一些酒果。本來這裡可以遠望,袁星去時曾聽公冶真人言說:‘少時越來越多,莫要跑來亂我們清興,把形跡隱去了吧。’等袁星迴來,就不見了。」金蟬知道乙休和師父交情最深,這裡既在他的眼皮底下,有人來盜芝仙,料想他決不輕饒,益發放心。

待了一會,袁化告辭上樹,仍自打坐。金、石二人方笑:「這猴子用功這麼勤,莫非真想做大羅天仙不成?」一言甫畢,適才所見仙館樓閣,重又一座接一座相次出現,有的就在近處。飛昇上空一看,竟有好幾十所。時見長幼來賓與諸同門,三三兩兩,遠遠結伴飛過,往各仙館中投去。金碧輝煌,彩霞浮空,祥雲匝地,華麗無侍。二人俱是稚氣未盡,好奇喜事。始而交口咒罵:「妖孽怎不早來?累我們在此守株待免,有這麼好的仙居也不能前去隨眾同遊。」繼又自行寬解:「芝仙所居,重重禁制,仙猿、仙禽護衛周密。那古神鳩何等厲害,連妖鬼徐完也非對手,何況尋常妖人怪物。乙師伯、公冶真人等,又在左側崖上,更添上阮、凌二仙,怎麼想也萬無一失。這些仙觀樓閣均是借來,開府之後,便要還人。偏生到日又有職司,寸步不能離開。自己還沒有看過仙觀樓閣是什景緻。既稱仿自天上仙宮,想必比紫雲宮那樣的水仙宮閾還要富麗好看。難得遇上,豈可錯過時機?何不乘著妖人未來之前,抽空趕去開開眼界?只是芝仙還須拿話試探,囑咐它一回,穩妥些。」

想到這裡,互一商量,便一同落下,走至樹前一看,芝仙已抱著芝馬頭頸親熱嘻笑起來。芝馬卻似害怕,無甚情緒。見了二人,連忙長鳴,似要掙起,吃芝仙強力抱住,不令起來。試探道:「妖人怪物來還早呢,現在上面發現不少仙樓宮觀,你還不趁這時候騎了馬兒出去,轉上一遭再回來?即使中途遇見妖人,你們不會往土裡鑽麼?」一句話出口,芝馬先嚇得怪叫,周身亂抖。芝仙雖然不怕,卻站起身來,連說帶比。意思似今日妖人厲害非常,出去遇上,便沒有命。並聽神鵰等說,不久即至,所以連穴口外還在禁制之內的地方,都不敢去。出遊須俟開府以後。金蟬和芝仙久處,明白它的言動,自是欣慰。重又改口,恐嚇它道:「妖人怪物就來,千萬出去不得。這是我試你的。聽我的話,守在這裡,必有好處。只一離開,我就永不愛你了。」芝仙連連應聲。

金、石二人不知芝仙比他們還要靈巧,故意做作。實則等時辰一到,便仗自己精於木土遁法,就是金、石二人在側,也出去誘敵去了。二人心中高興,以為不會出事,說完,回身便走。行時,瞥見芝馬不住哀鳴搖首。芝仙卻抱著它,用小手去按馬口,不令叫喊。二人只知芝馬膽小害怕,一看樹上少了古神鳩,急於往觀仙景,均未在意。一同飛起,瞥見群玉峰上一所樓臺,通體五色美玉築成,最是莊麗華美。樓外更有一所平臺,有十幾個男女來賓和二三同門,正在那上面聚談。心想:「那裡相隔不甚遠,萬一有事,就趕回也來得及。」便同飛去。

到了一看,乃是金姥姥和步虛仙子蕭十九妹、羅紫煙師徒的新居。因地大房多,又與半邊老尼交厚,便連武當五女弟子,一齊安置在內。朱文、申若蘭、秦寒萼原是隨來觀光,吃石明珠、石玉珠、向芳淑、崔綺四人強行留住未走。憑臺遠眺,互相言笑,正說得有趣,見金、石二人到來,朱文便問:「適才眾人都在,你兩人往哪裡去了?」金蟬正說芝仙之事,金姥姥和步虛仙子蕭十九妹忽同自樓內走出。金姥姥對金、石二人道:「那想盜芝仙的幾個妖人,各帶妖禽妖獸,還有五隻妖猿,已經到了,你們還如此大意。」二人聞言大驚,忙要趕回。蕭十九妹攔道:「無妨,二位小道友不必著急,這裡決不容許妖孽猖撅,只管放心。適在樓內,我見諸葛警我引了妖人師徒,分三處安置在東西崖上樓亭之內。中有一白髮老妖人,正是陝西黃龍山猿長老。一到樓內,便令五隻妖猿,由崖前起始,分五路鑽入地底。看那神氣,分明疑心芝仙生根之所在太元洞一帶,欲命妖猿前往搜尋。洞中現有英姆大師和姜雪君道友二位煞星,妖猿入內,即或手下留情,也須鬧個半死,怕他何來?你二人先不必忙著回去。我聽說,古神鳩和仙禽、仙猿,均在凝碧崖前老楠樹上,任甚妖物,也非其敵。另外還有兩個妖僧、妖道,身旁妖氣隱隱,所帶妖禽怪獸,現均尚未放出。莫如等我看明蹤跡,再行應付不晚。」金、石二人也因玉清大師叮嚀,身是主人,只宜引逗戲侮,使其難堪,到時自有人出頭;自己不是萬不得已,不可公然動手。只為關心芝仙不過,惟恐萬一閃失,老早趕去,也不過是拿了大師柬帖中所附的隱形符,暗中窺伺,好放心些,並不定要動手。一聽妖猿往太元洞,正好送死,心又略定。

蕭十九妹隨遞過一件法寶令看。金蟬見是一個三寸大小白金環,環中晶明如鏡。朝前一看,正趕上猿長老和黃猛等妖人口角,與二妖女相繼走出。跟著妖道。妖僧放出兩隻妖禽、一隻怪獸。妖禽剛飛出門,便將真形隱去。怪獸也鑽入土內,不知去向。金蟬慧眼,又仗有寶環檢視,竟只看出妖禽變作兩點目力難辨的極淡影子,四下裡亂飛。稍一疏神,便難看出。怪獸更是不見形影。方想還是回去的好,蕭十九妹也在身後往環中觀看,忽然失驚呼道:「這兩隻妖禽,怎往我們這裡飛來則甚?」言還未了,朱文忽驚呼道:「蟬弟快看,那不是芝仙,怎到這裡來了?」金、石二人大驚,忙側轉臉一看,誰說不是?芝仙正騎著芝馬,由峰側小路上,如飛往凝碧崖來路馳去。看那神氣,好似身後有什妖物追趕,亡命一般住前飛馳。一時情急,喊聲:「快走!」連手中金環也未放下,便和石生同駕遁光追去。

身剛飛起,芝仙好似快被妖物追上,跑著跑著,往下一鑽,便入了土。二人耳聽金姥姥用千里傳聲,在耳邊喚道:「上空已有人護衛芝仙,你二人速將身形隱去,趕往凝碧崖,妖人也許要去哩。」二人聞言,立即將身隱去。百忙中,再拿金環往空一看,二妖鳥所化淡黑影子忽然飛回。另有一片淡影,比二妖鳥大得多,正往前飛去,飛行既低且緩。金蟬料是芝仙對頭,心中憤極,方欲暗放修羅刀,斬它一下。芝仙忽又從地下冒出,在淡影籠罩之下,不但不逃,反倒咧著嘴向空「呀呀」,神態甚是自然。金蟬惟恐芝仙中了那妖物暗算,刀已脫手。尚幸石生覺出有異,手一招,先將刀招回,喊聲:「不對!」遁光迅速,二人已雙雙趕到,同時金蟬也悟出那片淡影,乃古神鳩所化。知道芝仙是故意誘敵,卻令神鳩暗中隱形護衛,卻被嚇了一大跳。這原是瞬息間事,相隔也很近,差點沒將神鳩誤傷。正想隱身,給芝仙一個虛驚,戒它下次,芝仙忽似又有警兆,重新縱馬飛馳,晃眼便馳入凝碧崖前禁地,一頭鑽下去不見了。

二人趕到一看,連二袁帶眾仙禽,一個都不在。再趕近樹穴一看,芝仙、芝馬正在喘息,已回原地。二人縱身入內,才到裡面,禁制便自發動。因有了隱蔽,無須隱形,現身喝問芝仙:「何故如此膽大妄為?」芝仙這才比劃說,是眾仙禽的主意,令告主人,不必動手,只看笑話。現在眾仙禽和二袁俱已藏起,靜等妖物到來,捉弄為樂。一面又指穴外令看。二人探頭出去一看,外面禁制發動以後,又經袁化法力施為,已變了另一種景象:好些大樹俱已不見,只剩一片綠茸茸的草地。隨聽空中刷刷兩聲,先飛落下兩隻鴟梟一般的怪鳥。每隻身高約有七尺,生得通體暗藍,虎面貓頭,獠牙交錯,爪利如鉤。額前凸出兩隻茶杯大小的怪眼,睜合之間,兇芒四射,忽紅忽藍,奇光閃爍不定。身上毛直似精鐵鑄成,兩腿樹幹也似。當下落的時節,兩翼收合之間,似因追敵發威,大者如劍,細者如針,根根倒立,看出既堅且勁,犀利非常。乍看表面樣子,竟比仙府神鵰還要威猛。金、石二人知道,妖鳥已被誘入埋伏,便照玉清大師所教,故意在樹穴內和芝仙說笑引逗。

那虎面神梟也有數百年的修為,又經妖人訓練,目光如電,甚是通靈兇猛。先奉妖人之命,隱身空中,四面飛翔,檢視芝仙蹤跡。芝仙雖然受了雕、猿慫恿,強迫著芝馬,騎了出來誘敵,心中終是有點內怯。尤其芝馬膽小害怕,一任催迫,只在禁地左近盤桓馳騁,不敢遠離。那一帶,恰被高崖擋住。妖禽怪獸和五妖猿是初來,地理不熟,只當芝仙生根之所,必在敵人洞府左近。急切間,休說芝仙,連眾仙禽所在也未看出。

這時,古神鳩首先運用玄功變化,隱形飛起,一面暗中檢視敵人動靜,一面準備芝仙出時暗中保護。神鵰佛奴自從服了白眉靈丹,脫毛換體以後,道力大進,已能運用玄功變化,小大由心。等金、石二人一走,便令袁星、神鷲、仙鶴各自覓地藏伏,只留袁化隱身古楠窠內,憑高四望,主持全域性,操縱禁法。自己也將身縮得極小,將形隱去,緊隨芝仙、芝馬後,和古神鳩上下呼應。卻未使芝仙知道袁星同了秦紫玲姊妹座下獨角神鷲正藏在禁地入口要路的一株大松樹上。見芝仙只在崖左右一帶騎馬遊行,不見一點徵兆,用盡目力四下察看,也不見妖禽、怪獸和妖人、妖猿形影。知道芝仙好高吃激,又知空中已有古神鳩和佛奴隱形隨護,定可無害。便等芝仙馳近,由樹上飛落,攔住馬頭,用話一激。芝仙屢經憂患之餘,儘管好勝,稚氣行事,仍極謹慎。一想金、石二人現在群玉峰上,並有好些法力高強之人在一起,相隔又近,便遇上險,也逃得脫。並且神駝乙休和諸位道法極高之人,就在近側崖上。看是險事,實則到處都是救星,萬無一失。否則,休說雕、猿等擔不起這大責任,自己也沒那麼呆。

一面行強逼著芝馬,試探著往群玉峰前緩緩馳去。剛把那一帶長崖走完,轉入平地,相隔群玉峰約有一箭之地,便吃妖鳥瞥見,追將過來。芝仙、芝馬俱是千年以上通靈神物,又在仙府得了真傳,何等靈慧,微有徵兆,立即警覺,撥轉馬頭,如飛往回路馳去。其實上有神鳩,下有神鵰,便被妖鳥追上,也不會傷著一根毫髮。無如二仙禽俱都將身隱起,道力又高,不似妖鳥老遠便聞見腥風,只管生具慧眼,神目如電,也觀察不出一點形跡。

加上那隻古神鳩天性暴烈,飛空隨護之際,瞥見二妖禽飛行迅速,來勢甚驟,眼看芝仙要被迫上,不由暴怒,忘了同伴的囑咐,兩翼一斂,往下一沉,準備妖鳥飛近,一爪一個,雙雙抓死。古神鳩雖經芬陀佛力度化,無如本質過於兇惡,功行法力盡管獨高,卻不如神鵰聽經多年,氣質早變,今番脫劫之後,更非別的通靈異類所能比擬。古神鳩先前為了縱觀四方,飛行極高,所以芝仙無甚覺察。這一突然降下,儘管真形未現,威勢自非等閒。芝仙、芝馬本已嗅到妖禽腥風邪氣,追逼越近,心越惶急。猛又感到一種絕大風力,還聽到一種似乎以前聽到過的怪嘯,泰山壓頂,當頭罩到,不由亡魂失魄,哪還再容尋思,一按馬頭,雙雙往土內鑽去。

也是二妖禽過於靈巧,動作神速,不該就死。眼看快將芝仙追上,忽然入土遁去,自知再追無用,立即回身,去喚金眼神□。剛發現那隻金眼□在錦帆峰附近由土內冒出,獰牙森森,長舌外吐,口噴熱氣,如飛馳回。還未及趕上前去打招呼,忽又遙見芝仙、芝馬由地底鑽出,往前馳去。妖鳥兇狠忌妒,先前是因自己不能入土,沒奈何去尋同伴相助。二次一發現,覺出芝仙神情不似有甚機心,適才飛遁只是適逢其會,自作遊戲,並未覺出有警。一時貪功心勝,便不再向金眼□通知,逕自返身,重又追去。哪知這次相隔較遠,又中了袁化的道兒,於原有禁制之外,另加了一些幻景:芝仙已經歸穴,二妖鳥還看見芝仙、芝馬在地面上急馳。相差只有十丈左右,本來一發即中,偏追不上。不由兇威暴發,倏地運足全力,兩翼一收,飛速下射,雙雙爭搶著往下撲去。眼看芝仙毫無覺察,連帶芝馬,已在各自目光和巨爪之下。妖鳥厲害非常,對方無論是人還是別的生物,只要被它那一雙怪眼的兇光罩住,照例爪無虛發。如再被那爪兜住,更連想入土地遁,都來不及;即便僥倖,鑽入下去,也被連土一齊抓起。二妖鳥都各滿擬這一次非中不可,一心還怕同伴爭功搶奪,回去分享主人所給的犒勞。哪知一爪抓下去,雙雙撲空。又因知道芝仙長於土遁,惟恐滑脫,下飛時勢子絕猛,如真抓空,那地方無論是山石是泥土,俱應抓裂一個大坑。不料一看地皮,卻是好好的,白用了全副精力,竟是無的放矢,沒有實處,空抓了一下。

二妖鳥兇頑成性,到此境地,仍不省悟。落地回顧,不見芝仙蹤跡,又未看見怎樣逃脫,不禁納罕,互相怪叫了幾聲。忽聽左近有數小孩說話,聽出內中一個不似生人。妖鳥聞嗅極靈,用鼻一嗅,恰又聞出左近香味甚濃,當是芝仙氣息,生根必在近處,妄想發掘芝根,順著香氣找去。內中一隻妖鳥自以為尋到,飛將起來,再行撲下,猛伸雙爪,往那所在抓去。做夢也沒想到,地皮比鐵還堅,依舊紋絲不動。兩隻怪爪,因是用力太猛,卻幾乎折斷,疼得厲聲怪叫不已。另一隻妖烏,本也相繼飛起,作勢待要下擊,見狀覺出不妙,趕緊收勢。忽聽四外鶴嗚雕叫之聲,知有敵人在側作對,立時暴怒,厲嘯叫陣,身上羽毛,鐵箭也似一齊猖立,身形平空大了一兩倍,神態更是猛惡。

妖鳥正在發威之際,忽見獨角神鷲高視闊步,由來路口上緩緩走來。神鷲生相雖沒妖鳥猙獰兇惡,卻是羽毛華美,目如明燈;身子和腿沒有妖鳥粗壯,卻長有六尺,不似妖鳥項短,看去醜惡;再加上形似孔雀的五色彩羽和那兩丈四五尺長的兩條長尾,越顯得顧盼神駿,姿態靈秀,別具威儀。到了妖鳥近側,且不發難,只傲然不屑地叫了幾聲,聲如鶴嗚,甚是嘹亮。妖鳥也頗識貨,知道遇見勁敵,急忙回身相向。頭朝前面,往短項中緊縮;兩腿微屈,身往後坐,周身藍毛根根倒豎;二目兇光閃閃,註定仇敵:活似負隅猛虎,蓄勢欲起之狀。神鷲相隔約有丈許,表面看去,不似妖鳥矜持作態,戒備嚴緊,但那形如繡帶的兩條長尾,已經卷起了一半,兩翼也微微舒展了些。雙方都是鳴嘯連聲,六隻怪眼齊射奇光,各注仇敵,都在伺隙而動,誰也不肯先發。

金、石二人抱著芝仙、芝馬,憑穴窺視,俱覺好玩,雙雙探頭出去,吶喊助威。正催神鷲快上,袁星忽然跑來。金蟬已由芝仙口中問出是雕、猿的主意,反覺這樣有趣,並未嗔怪。笑問袁星道:「怎麼神鷲老不動手,只是叫喊?還有兩打一也不公平。佛奴它們哪裡去了,怎麼不見?」袁星道:「小師伯沒見麼?佛奴先和古神鳩隱身空中,保護芝仙,回到樹穴,才行離開。因有一隻能在地底下走的羊頭怪物,吃神鳩發現;另外還有五隻通臂妖猿,本領更大。惟恐鬥時壞了仙景,又想全數除去,特意命神鷲先對付這兩隻貓頭鳥。它兩個仗著袁化法力,把怪物和五隻妖猿引去靈翠峰後僻靜之處,再行下手。不料妖猿乖覺,竟不上套。正打主意,忽然仙都二位同胞女仙和那癩尼姑相繼出現,打了妖猿一頓,竟連怪物的主人都引去了。它們不是不動手,只因二妖鳥怕神鷲那兩條長尾;神鷲又知妖鳥口中能噴鬼火,怕不留情,壞了它的好看羽毛。如今佛奴正和一妖猿惡鬥,一會趕來,與神鷲一對一個,就不怕了,妖鳥已經入伏,非死不可。」

袁星說話,聲調不曾放低,恰被妖鳥聽去。妖鳥原也想用嘯聲將同伴和主人引來,聞言才知身入羅網,無怪白叫嘯了一陣,全無應援。惶恐憤怒之下,更不再挨時刻,驟出不意,雙雙將怪口一張,各噴出一粒鵝卵大小的碧色明珠,四周綠火烈焰環繞,齊朝神鷲打去。跟著口中綠火連連噴發不已。再看神鷲,卻並未抵禦,只一躍,避開來勢,振翼飛起,鬧得滿空都是綠火妖焰。這原是妖鳥積年吞食腐屍陰磷凝鍊而成的內丹陰火,腥腐之氣,刺鼻欲嘔,金、石二人忙將頭縮退回來,大喝:「神鷲廢物,怎這麼無用?叫我們看回熱鬧,都辦不到。」說時,方欲用修羅刀去斬妖烏,袁星忽然拍手笑道:「妖鳥只知聽人說話,把內丹鬼火全噴出來,想燒神鷲,不料上了我的大當,白白請古神鳩享受了。」

話未說完,猛聽一聲怪叫,眼前一暗,那隻古神鳩突然在空中現形,身已暴長,長約數十丈,停在空中不動。周身金光環繞,頭比栲栳還大,二目精光下射,爪上還抓著一隻白猿。正張開鐵喙,由口裡噴出一股匹練般紫焰,射向綠火叢中,裹住往回一卷,便似長鯨吸海般,全吸到口裡頭去。金、石二人先前和徐完教下妖鬼交戰時,神鳩已經受傷後退,未曾見其與敵相鬥,想不到如此威力。正在驚奇讚許,說時遲,那時快,神鳩好似正擒到一隻妖猿,還沒顧到弄死,聞到陰火氣息跟蹤趕來,匆匆吸進腹內,長鳴了兩聲,倏自空中隱去。這裡妖鳥正嚇得心膽皆裂,欲逃無路,神鳩已經飛走。

二妖鳥情知凶多吉少,以為神鳩來去自如,必有逃路,也想升空逃遁。哪知古楠巢內有人主持禁制,仇敵來去方便,自己卻是沒有出路,飛沒多高,便自撞回。略一遲延,神鷲已經趕到,相隔在兩丈以外,兩隻長尾便如彩龍也似,照準二妖鳥打將出去。恰巧二鳥相併同逃,匆迫之中不及躲閃,一下正打在頭上。當時負痛,情急暴怒,身上鋼翎箭羽,一齊倒豎。忙欲迎御時,神鷲何等乖覺,驟出不意,將那半捲起的長尾,倏地舒展開來,打了一下,便閃電一般,掣退回去。二妖鳥虎面上立即高凸一條血印,幾呼連眼都被打瞎。只得厲聲怪嘯,兇威暴發,雙雙展開雙翅,回身便撲。神鷲也將身旋轉,伸開兩隻鋼爪,奮力抵抗。妖鳥秉天地間之戾氣而生,也有將近千年功力,腹中內丹陰火雖被神鳩吸收了去,仍有不少威力。尤其通體毛羽堅利如鋼,兩翼尖上各有毒氣射出。神鷲雖是得道千年的靈鳥,以一敵二,急切間竟也奈何它們不得。

鬥到夜晚,只見兩團藍影裹住一個綵球,上下翻飛,攪得風聲呼呼,煙雲滾滾。再加上神鷲兩條長尾彩龍也似起落不停,略有間隙,便朝妖鳥頭臉上打去,其疾如電,聲勢越顯猛惡。石生在旁看出神鷲身法比妖鳥靈巧得多,幾次鋼爪抓下,眼看得勢,俱吃了腹背受敵的虧。前面妖鳥還沒抓中,身後妖鳥已經擊來,不得不捨此就彼,返身迎御。妖鳥更是刁猾,自知沒有神鷲靈巧,老是前後夾攻,以致神鷲持久無功。神鷲儘管長尾打中了好幾下,並沒傷著妖鳥要害。最後一次,反因貪功心切,前進之勢太猛,上了妖鳥誘敵的當。仗著應變神速,雖未重傷,左翼尖上仍被妖鳥利爪抓中,折落了十幾根二尺許長的彩羽,疼得怒嘯連聲。石生越看越生氣,和金蟬商量,打算用飛刀飛劍除去一個妖鳥,使雙方一對一打。袁星忙攔道:「小師伯不要忙,剛才我們都商量過,最好我們師長不要出手,專由飛的和飛的打,叫妖人知道我們這裡不但是人,連鳥都不好惹。小師伯師叔不比外客,沒有帶著仙禽同來,惹了它自是不饒,要一齣手便失身份了。藏起來旁觀,裝不知道最好。其實神鷲並非真敗,只因今天是它生日,該有一點災難。佛奴、袁化給它出主意,叫它獨敵二妖鳥,等吃點虧,應完這一劫,再行施展全副本領取勝。免得早勝以後,趕到前面去,遇上妖鳥的主人受害,雖不致命,到底厲害。所怕者,妖鳥口中陰火。現被神鳩抽空趕來收去,已無可慮。休看它中了一爪,乃是受了指教,避重就輕,故意在此挨時候,只等佛奴一招呼,妖鳥就快沒命了。要不的話,它比佛奴性格猛烈得多,一向不肯吃虧,早拚命了。何況佛奴這時還在上面閒著,看它疼得那樣,反而高興,一點不急,就知道了。」

二人聞言,再細一看,果然神鷲在妖鳥夾攻之下,時而昂首騰空,虹驚電舞;時而兩翼緊束,飛星下瀉。一味閃躲騰挪,迴翔側避,只將兩條長尾抽空打出。偶然用一猛勢,雙伸鋼爪,朝妖鳥撲到,也是一擊不中,便即退去。自從上過一次當後,越發乖巧,只在兩團藍影之間穿梭跳丸也似,上下前後馳逐不休。真似同類相戲,並沒真打一般。反是二妖鳥逃又逃不出,仇敵身法又靈敏,除抓中了一下翼尖外,再也休想近身。神鷲尾又極長,妖鳥微一疏忽,便捱上一下重的。不由把素日兇野之性,全數發出,口中厲嘯連聲,爪喙齊施,勢愈猛烈,直似恨不能與敵拚命,同歸於盡。神鷲仍是從容應付,不去睬它。受傷之後,叫過幾聲,便即住口。有時妖鳥橫開兩扇一丈多長、又寬又厚的鐵翼,雙伸利爪,猛揚鐵喙,或是一上一下,或是一前一後,夾攻上來。神鷲夾在中間,身既高大,兩翼尤長,正是絕好標的,眼看形勢奇險,萬躲不過,怎麼也得中上一下。哪知微一轉折騰翔,便自容容易易避開,好似妙造自然,一點也不見它惶遽匆迫。那最驚險迫近之時,等於對面掠過,敵我相去不足尺許。每遇這等情勢,避時至少必有一妖鳥挨一長鞭。身法之巧妙神速,無與倫比,毛羽又是那麼五彩紛披,燦若文錦。

金、石二人各具一雙慧眼,都看得眼花繚亂,難分端倪。方覺袁星所說果似有理,忽聽靈翠峰那面遠遠傳來神鵰佛奴的嘯聲。袁星拍手歡笑道:「妖猿不死即擒,妖人也吃了大虧,小師伯還不快看去。」金蟬聞言,猛想起玉清大師柬帖還未開視,急忙取出一看,心中大喜。剛和石生把芝仙、芝馬放下,縱出穴去,就在一剎那的工夫,佛奴嘯聲已到了頂上。同時神鷲也換了戰法,倏地神威一振,一聲怒嘯,口張處,一股五色彩煙疾如水箭,直朝對面妖鳥噴去。妖鳥原也防著神鷲腹有內丹,所以初上來時,對面相持了一會,遲遲不發。後見陰火被神鳩吸去,仇敵終無動靜,膽便放大。又知身陷絕境,適才爪擒白猿,吸去內丹的剋星再一齣現,立即沒命。早打好拚死主意,不問少時能逃與否,先用爪撕裂神鷲洩恨,專以全力惡鬥。久戰無功,急怒交加。這時一聞雕鳴,知道對方來了幫手,越發忿恨。因覺仇敵狡猾,不可捉摸,主人所賦護身禦敵的毒煙邪氣,一任施為,竟如無覺。雙雙怒吼了一聲,用起了上下交錯、前後合圍之法:在前一個,由下斜飛往上;在後一個,由上斜飛向下。意欲與敵拚死,更不再顧自身傷害,只是橫來,猛撞上去,能勝更好,否則同歸於盡。這一手本極狠毒,不似先前雖也猛力夾攻,終還防自身受傷,有些顧忌。妖鳥滿擬仇敵多靈巧,也無法躲閃。哪知仇敵已經得到號令,反守為攻,事已無及。兩下功力原差不多,一面比較靈巧,一面卻多著一個。妖鳥內丹不失,勝負正自難說;內丹一失,相去便遠,況又晚了一步。當神鷲聞聲反攻時,並沒想到妖鳥竟敢捨命來拼。因見同伴將到,也惟恐一擊不中,相形難堪。雙方勢子都是既猛且速,而佛奴來勢又是迅速非常。神鷲口中彩煙射出,當頭妖鳥驟出不意,首先慘嘯一聲,將顆虎頭炸成粉碎。妖鳥以全力拚命,來勢過於猛烈,身雖慘死,那沒有頭的鳥屍,依舊展開雙翼,橫空飛來。神鷲也不再閃避,雙爪伸處,一邊一隻,恰將妖鳥兩腿接住。就聽一聲厲嘯,奮起神威,猛力一扯,當時齊胸撕裂成兩半片,擲於就地。就這瞬息之間,它這裡方在得勝心喜,猛覺腦後風生。知道不妙,回身迎御,萬來不及,趕緊緊束雙翼,疾如流星,平射出去。身還未等掉轉,佛奴長嘯聲中,又是一聲慘嘯。忙撥轉頭一看,身後妖鳥已經頭裂腦流,似斷線風箏一般,正由空中緩緩下墜。這隻妖鳥本是往神鷲身後襲擊,佛奴恰值趕到,凌空下擊。妖鳥正用全力前攻,瞥見一團白影銀光閃閃,自空飛墜,自知萬無幸理,並未想逃,依然不顧命地朝前衝去。心想好歹也拉個陪死的,只要雙爪能抓向仇敵背上,便沒白死。哪知佛奴比它更快,剛聽到前面妖鳥同伴慘叫之聲,還沒看清怎麼死的,佛奴已一爪擊向頭上,當時腦漿迸裂,死於非命。跟著佛奴又是一爪打落下去,端的神速已極。

妖鳥一死,二仙禽便雙雙交鳴,振翼飛去。喜得金、石二人拍手大笑,直誇還是佛奴爽快,一擊成功。知道靈翠峰故址一帶正是熱鬧時刻,忙令袁星告知袁化小心防衛,道:「妖邪雖然闖不進來,終是謹慎些好。」說完,同隱身形,往靈翠峰飛去。

到後一看,前面空地旁老杉樹上吊著一個通臂猿猴,地下還躺著一個羊麵人身、脅生多目的怪屍。仙都二女和癩姑正同幾個妖人在鬥法寶相打。左側有一兩丈來高的怪石,古神鳩、佛奴、神鷲、仙鶴四仙禽或蹲或立,同踞其上。有的剔羽梳翎,有的抬起一足,一個個姿態威猛,顧盼神飛,各歪著一顆鳥頭,睜著精光四射的怪眼,注視下面惡戰。遇到三女佔到上風,便互鳴兩聲,助威慶喜,神情甚是暇逸。沙、米二小拉了健兒的手,坐在下面石頭上,也在指點笑說不休。

照著玉清大師柬帖所示,這時原應以主人的地位,現身出去,給雙方解圍。金、石二人偏偏童心未退,先觀鳥鬥出神,柬帖既然晚到,又忘了開看。又見三女拿敵人開心,打得十分好玩,心想多看一會再說。便湊到沙、米二人身旁,悄聲詢問。二人聞聲不見人,倒被嚇了一跳。後聽金、石人二人自通姓名,忙要施禮,吃二人止住。於是沙。米把事情的經過向金、石二人詳細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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