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渾暗忖:「眾仙千年不曾下山,法力如此深厚,怎會有甚對頭?大方真人正是乙休,想不到他與赤杖仙童竟是歷劫知交。見時一問,便知就裡。」故作沒有在意,岔將過去。阮糾似已察覺,笑對凌、崔二人道:「我們在此隱居清修,於仙於凡,兩無所爭,本無什麼。只為家師奉到天敕,又值再傳弟子和一些侍者建立外功之會,正好命兩輩門人一同下山。好些事均屬未來,家師默運玄機,為免眾弟子將來有甚困阻,預為之備。其實事情尚早,家師只示了一點徵兆,不曾明言。休說乙道友不能詳悉,便我等也只略知梗概,此時未便奉告,蓋由於此。」崔五姑道:「想不到諸位道友清修千年,早已天仙無殊,怎會突然發生這些煩擾?」另一女仙羅茵笑道:「按說,我們雖然道行淺薄,不能上升靈空天域,到那金仙位業,如論位業,卻也不在天仙以下。尤其是清閒自如,既無職司,又無羈絆,不似天仙多有繁巨職掌。只自成道起,兩千一百九十年中,有三次重劫,一次比一次厲害,是個討厭的事。」丁嫦笑道:「羅六師妹倒說得好,假使地仙如此易為,似我們這等清福,那些天府仙官都願退這一步,不再稀罕那天仙位業了。」凌、崔二人聞言,心中一動,默計赤杖真人師徒成道歲月,正是道家四九重劫以後的第二難關快要到來。起初以為真人有無上法力,誰知仍難輕免,不禁駭然。天機難洩,無怪支吾不肯明言。便朝羅茵點了點頭。眾仙知道二人業已會意,便不再提起。
又盤恆了些時,一算時間,已經過了一天。阮糾不等凌、崔二人開口,便請起身,二人要向真人拜別,眾仙俱說:「真人現正調元煉氣,不須多禮。」二人便託眾仙見時,代為致意。當下赤杖仙童阮糾、甘碧梧、丁嫦,率領三人的愛徒尹松雲、陳文璣、管青衣、趙蕙,共是男女七人。由陳、管、趙三女,用仙府三柄紫玉鋤,肩挑著裝有三百間仙館樓閣和藍田玉實的紫筠籃。隨了凌、崔二人,同駕一幢彩雲往峨眉仙府進發。彩雲一離天蓬山界,降到中層雲下,便自加快,往前飛馳。其速並不在劍遁以下,並且一點也不見著力施為。上面是碧空冥冥,一片蒼茫;下面是十萬流沙,漫無涯際。等將落漈飛過,又是島嶼星分,波濤壯闊,碧海青天,若相涵吐。中間一片祥雲,五色繽紛,簇擁著九個男女仙人,橫空穿雲而過。每當衝入迎面雲層之中,因是飛行迅速,去勢大急,將那如山如海的雲堆一下衝破。所過之處,四外白雲受不住激盪,紛紛散裂,化為一團團、一片片的斷絮殘棉,滿空飛舞。再吃陽光一映,過後回顧,直似萬丈雲濤,撒了一天霞綺,隨著殘雲之後,滾滾飛揚,奇麗無儔。
仙雲神速,飛近子夜,峨眉便已在望。阮、甘諸仙因此山乃千年前舊遊之地,仙府只知是在後山亙古無人之區,不曾去過。剛剛把仙雲勢子改緩,在夜月清光之下指點林泉,一面追憶前塵,一面和凌、崔二人談說,問詢仙府所在。丁嫦忽指前面笑道:「我說如何?你看前面崖上,洞口石亭均有人在守候,分明峨眉諸道友對於我們來意已前知了。」凌渾正和阮糾一樣,心料妙一真人等不會想到會約仙侶同來,又是何等神奇隱秘。素無人知的地仙,還想突然降臨,故作驚人之筆。又知妙一真人等如真前知,此時必是親身出迎,而洞口崖亭中人,分明是幾個輪值守候的門人。方對丁嫦笑道:「道友,你料錯了,那是齊道友門下弟子,奉命在彼迎候嘉客的,正經主人並無一個,也許真不知道呢。」話還未完,遙見洞門內倏地閃出好些人來。這時兩處相隔尚遠,乍見雖還不能辨認,必是長一輩的主人無疑。才知主人畢竟前知,這等大舉出迎,自己面上也有光輝,好生欣喜。立即改口道:「想不到主人果是仙機靈妙,早已前知。大約凡是無甚要事的,都出洞來迎候嘉賓了。」阮、甘、丁三人聞言,定睛一看,忙道:「我等不速之客,主人竟如此盛意延款,何以克當?急速催雲快去吧。」隨說,手指處,腳底仙雲又復加急飛馳,晃眼到了後洞上空。三仙因想認一認為首主人,微一緩勢間,凌、崔二人已先從雲中飛墜。三仙又見妙一夫人似要飛身上迎,知是為首女主人,忙率尹、陳、管、趙四弟子一同下降。
到了太元洞內,賓主分別禮見,由凌、崔二人代為略致來意。妙一夫人等自是極口稱謝,敬佩不置。凌渾因阮糾與乙休有舊,聞說乙休同了百禽道人公冶黃、追雲叟的大弟子嶽雯,在仙籟頂旁危崖老松之下,相互對弈,恰值靈雲領眾弟子拜見仙賓,不曾走去,便命去喚。隨問眾人,那些異派中的惡賓不久即至,那三百問仙館樓臺如何佈置?丁嫦笑道:「微末小技,極易佈置。這些房舍大小隱現,無不如意。微儀已蒙主人曬收,房舍就在小徒肩挑筠籃之內,只須主人命二三高足領了小徒,指出適當地點,立可成就。」青囊仙子華瑤崧道:「既然是能隱能現,索性先只安置,將形隱去。等那些惡賓到來,依次領往,隨時出現,豈不更妙?」妙一夫人道:「這樣雖好,只是小徒們法力淺薄,不知仙法運用,萬無重勞嘉賓之理,還是現出來吧。」甘碧梧道:「運用之法不難,一學就會。小徒們相助照料,有何不可?」夫人再四謙謝,不欲勞動仙賓。嗣由凌渾折中,仍命門弟子執掌,由三仙先傳運用之法。妙一夫人因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引導來客就舍的人既要本領高強,又須機智沉著,始能應付,便命齊霞兒、秦紫玲、諸葛警我、林寒四人充任。三仙立即當眾傳了用法,並各賜了一道靈符,以備萬一。四人拜謝領命,隨引了尹松雲、陳文璣、管青衣、趙蕙四人,分四路去訖。
黃腫道人和伏魔真人姜庶重述適才所議方策,將人分散太元洞內。廣堂之內,只留二三主人,等候外賓來見。餘各自尋居處,不必長聚一起,以便暗中留意,相機應付。妙一夫人終因仙賓初來,尚未怎樣款待,意欲多陪一會,等有異派人來,再作計較。三仙知道主人心意,力言彼此同道傾心,一見知己,無須如此謙禮。並說:「山居千年,極少新奇之事,此行專為觀光,就便看看目前左道伎倆,如在太元仙府居住,難於一目瞭然。好在房舍現成,妖人將至,最好立時便請一位令高足領去,擇一高曠之地,可以縱觀全景,而又不當要衝,以便作壁上觀,實為快事。」妙一夫人見他們堅持,只得親自陪往。一面並請玉清大師代作主人,時常陪伴。議定以後,除各主人外,一班外客欲睹仙館之奇,仗著房舍眾多,紛紛效尤;一般後輩更好奇喜事,渴欲見識。妙一夫人想:「這樣把所有長幼來賓全都住在新添設的仙館樓閣以內也好。」便陪了阮糾師徒,先往繡雲澗去物色仙居。眾人也相率走出。剛剛走出洞門,便見亭臺樓閣,瓊館瑤榭,到處矗立,點綴得一座凝碧仙府霞蔚雲蒸,祥光徹霄,瑞靄滿地,絢麗無儔,仙家妙術,果真驚人。方在齊聲贊妙,倏地光霞一閃而逝,所有樓臺館榭全數隱去。知四弟子已經佈置停妥,正在試法。
正陪仙賓前行,靈雲忽然走來,對凌渾說:「乙師伯勝了公冶真人一局,現和嶽師兄對弈正酣。聞說阮仙長到此,只笑了笑。弟子久候無信,三次催請,乙師伯才說要請阮仙長往見。不知可否?」凌渾笑罵道:「這老駝子真個棋迷,連老朋友來也不顧了。」阮糾笑道:「行客須拜坐主,原該我去見他才對。二位師妹可隨主人往尋居處,令四弟子同住一起,不得妄自多事。我與大方道友久別,要作長談,也許和他同住。到了正日會集,再相見了。」丁嫦笑道:「我們現時決不至於多事,師兄和大方真人在一起,卻是難說呢。」妙一夫人方欲分人送往,凌渾對崔五姑道:「老伴,諸位道友是我夫妻請來,我二人也和主人差不許多。你和玉清道友陪伴甘、丁二位道友師徒,我自引阮道友去尋駝子去。」說罷,同了阮糾自去。不提。
妙一夫人等仍陪甘碧梧師徒六人走到繡雲澗,正趕齊霞兒同管青衣二人一齊將仙館設在澗側高崖之上,剛剛停當,待要回洞覆命,看見夫人等陪了眾仙賓到來,連忙迎上。跟著秦紫玲同了趙蕙,林寒同了陳文璣,諸葛警我同了尹松雲三起,也都各按所去的一帶地方,相度形勝,設定停當,互相試驗一回,隱去真形,回至中途,有的老遠望見,有的經同門傳說,相次趕來覆命。妙一夫人便命齊霞兒將崖上仙館現出。霞兒如法施為,手一指,崖上突然現出一座霞光四射的玉樓。眾人見那樓閣共是三層,每層五間,形如重臺梅花,通體碧玉砌成,瓊檻瑤階,金門翠棟,雕雲鏤月,氣象莊嚴,奇麗無濤。再走上去一看,一層有一層的陳設,無不窮極豔麗,妙奪鬼工。至於裝置之齊全,更無庸說。錦墩文幾,玉案晶床,儘管華貴異常,卻又不是富貴人家氣象,於珠光寶氣之中,現出古色古香,別有雍穆清雅之致。頂層五間開通,成一敞廳,似是準備仙賓暇日登樓憑眺觀景之用。比起下兩層裝置還更精美,四面碧玉欄杆,嵌空玲瓏。更有百十盞金燈點綴其間,燃將起來,燦如明星,夜間望去,更是奇景。
眾人落座,正在讚賞,詫為未見。玉清大師笑道:「此崖雖然隱僻,卻非最高之地。如再高出二三十丈,全景便在目下,一覽無遺了。」丁嫦笑道:「這個容易,這些房舍原本可高可下。」隨說,將手一指,只見祥雲如帶,橫亙樓腰,二樓一段。便在隱約之間,頂層便於不知不黨中升高了數十丈,仙府全景立現眼底。甘碧梧笑道:「區區末技,七師妹也要賣弄,不怕諸位道友齒冷?」丁嫦笑道:「我們承諸友不棄,一見如故,親若一家,何用掩飾作態?」先來長幼群仙,俱欲各覓居處,紛起作別,甘碧梧道:「事也真巧。當初原是同門師兄姊妹互弄小技,只顧爭奇鬥勝,忘了修道人的本色,又沒見識過天仙第宅是什麼形狀,以致徒事纖巧,鬧成了個四不像。此次所帶樓舍,只這一所小瓊樓乃二師姊姚瑟所建,還不過於離奇,恰被愚師徒數人佔用。餘者多半出諸七、九師妹之手。諸位道友雖然暫寄仙蹤,逢場作戲,如見不堪之處,幸勿見笑。主人事忙,承五姑與玉清道友相伴,已感盛情,請自回吧。」
妙一夫人等也覺眾異派中惡客行即到來,正當多事之秋,便也不作客套。一面吩咐霞兒等四人,引導各長幼仙賓,仍分四路送入仙館安置。並請內中幾個主要人物,各依方向,暗中監防。事完,便分兩人一班,在太無洞中和另外兩名弟子隨侍,以便外客到來,見過主人之後,領往館舍。隨即分向甘、丁二女仙稱謝辭別,各自依言行事,不提。
經此一來,太元洞內諸仙十去八九。長一輩的,只剩下妙一夫人、元元大師、白雲大師、頑石大師四個正主人。餘者只神駝乙休、百禽道人公冶黃和新來的赤杖仙童阮糾、窮神凌渾,在仙籟頂危崖之上,與嶽雯對弈;嵩山二老同麻冠道人司太虛,在前洞上面禦敵未歸;英姆師徒在後洞石室之內,運用玄功,暗中戒備。此外都移往仙館。一班後輩來賓,有的隨著迎接諸仙之便,當時隨往,各自覓了住處。有那隨著本門中弟子散在各地遊玩聚談的,適才各地仙館樓閣突然出現,相顧驚奇,紛紛趕往繡雲澗,問知就裡,俱都好奇,欲廣經歷。霞兒等再一說起,不問來客長幼,凡願往仙館居住的,均可遷入。眾後輩聞言大喜,相率隨同前往,各覓住所。本門弟子雖不得住入仙館,也都想見識見識,除有重要職司,正在輪值的幾個,也都跟去觀賞。霞兒等四人分領了各仙賓,每到一處,便依法施為,一所玉宇瓊樓立即顯現。眾仙賓早各約好同居仙侶,分別入內。
妙一夫人等四主人到了太元洞前,回頭一看,只見四方八面,一座接著一座的仙觀樓閣,重又相繼顯現。雖不似適才全數畢現,也有二三十處。端的仙雲縹緲,氣象萬千。再看男女弟子,只有陸蓉波、餘英男、莊易、嚴人英四個在洞內外應班輪值,餘人全都不在。笑道:「無怪人情羨慕富貴華美。便眾弟子雖然新進道淺,也都根器深厚,平日心情也極清靜淡泊,此時見了這等富麗華貴之景,竟然如此欽慕,異派中人更不足論了。」白雲大師笑道:「我知他們並非欽慕,只是年輕好奇,想要見識罷了。」元元大師道:「話雖如此,到底不該。所以赤杖真人力說,此舉漸入魔道,不是修道人所宜。阮道友等說,此類樓觀只宜左道中人居住,不便奉贈,確是實情呢。」頑石大師笑道:「無怪人言,我輩同道中人,只師兄一人鐵面冰心,最為剛直。前殺王娟娟,便是證明。無論仙凡,誰不想多見多聞,增長經歷?他們又聽來的是千年前成道的人物,又見仙法如此神妙,哪能無動於衷?想開一回眼界,所以連靈雲和白雲師兄門下三個已經入門多年、道力較深的人,都跟了去。就連金姥姥、蕭十九妹、黃腫道人,青囊仙子、金鐘島主和兩世修為的楊道友,他們論起功行法力,哪一位是在你我之下?他們雖然也有為監防妖人,有為而去的,但見獵心喜,也佔一半。他們尚且如此,何況晚輩?」說得妙一夫人等俱笑了起來。
剛剛入洞歸座,先是黃山餐霞大師同了漢陽白龍庵素因大師,雙雙到來。見面談不幾句,楊鯉又引導他的前師南海聚萍島白石洞散仙凌虛子崔海客和門下弟子虞重走進。恰巧齊霞兒等四人將眾仙賓安置停妥,頭一班是秦紫玲和林寒,正在側隨侍,賓主禮敘。妙一夫人知崔海客人極正直,便略告以實況。談了片刻,便令林寒前導,親身陪他師徒入居仙館。林寒見他只有師徒二人,便引往洞側山坡之上,行法現出一所共只三間的飛雲亭來。夫人肅客入內。崔海客早見仙府之中,到處神仙樓閣,瑞靄祥光,及見林寒隨手一指,便現出一座雙層亭舍,益發驚奇,讚羨不置。夫人等仙廚中人獻上酒果靈泉,便即辭出。這次回到太元洞內,便繁忙起來。先是鐵鐘道人、游龍子韋少少、小髯客向善和成都隱名劍仙鍾先生等崑崙派中名宿,除卻南川金佛寺方丈知非禪師要正日才到外,俱都各帶門人,聯袂偕來。
這次妙一真人諸長老為要解卻辟邪村誤傷游龍子韋少少飛劍之嫌,對於以上諸人齊下請柬。韋少少本還不好意思前來,經知非禪師和小髯客向善力勸,說:「上次對方事出無心。對方主者齊漱溟寬厚溫和,極知禮讓,素無嫌怨,今以禮來,不去反顯我們小氣。峨眉正當鼎盛之時,仍能謙虛待人,欲藉此一會,釋嫌修好,實不愧道家本色。樂得就此化敵為友,彼此都好。」鐵鐘道人也力主同往,但又說:「峨眉勢盛,易使後輩嚮往,門人不可多帶。」偏生一干門人慾隨往觀光,紛紛向師求說。知非禪師只有一個嫡傳弟子,必須留守,本人有事,又是後去,不在話下。其餘四人,除鍾先生是願教徒弟見識,命即同去外,鐵鐘、韋、向三人均恐門人與對方交往,見異思遷,不令隨行。於是願去的好些俱沒去成,而不甚心熱,如上次在無華氏古妖屍墓穴中吃過虧的小仙童虞孝、鐵鼓吏狄鳴歧之流,反因師命隨行。
行時,小髯客向善忽然想起還有兩人未到,便問知非禪師道:「此次峨眉還請的有衛師弟夫婦,昨日還見在此,怎地不辭而別?」知非禪師微嘆道:「他二人近來行徑荒謬。自從幻波池受了巨創歸來,經我算出,對方應援遲緩,害他夫婦毀了道緣,實是不知聖姑禁法妙用。初發現有人被困時,固然略存私念,可是要想救也無從下手。那等危機四伏的險秘之地,加些小心,也是人情,何況還出死力相救。算起來只有救命之恩,決無仇怨可言。他們出來時不問當門的人是什道路,便下毒手傷人,已大不該,幸運那人是佛門高弟,未與計較。回來他夫婦只知痛惜道緣,貪得內中寶物,因聞前去二女仍要再往,竟打了恩將仇報主意。我再三苦口勸說,開導利害,終是不聽。近更受了妖婦愚弄,益發倒行逆施,變本加厲。峨眉諸友正是那兩女子的師長,如何會去?果真肯去時,他們見到峨眉那等氣象,也許知難而退,不致將來自取滅亡了。他夫婦明明極好一對神仙眷屬,論起功力法寶和所煉飛劍,都是本門有名人物,偏會一入迷途,便雙雙陷溺罔返。此乃劫數使然,無可挽回。此事不久發作,只盼他們到時知機,能就此兵解,不致形神皆滅,便是幸事。此時由他們去吧。」四人聽了,嘆息了一陣,便向知非禪師作別起身,一行共是師徒九人,同往峨眉飛去。
妙一夫人早有妙一真人囑咐,甚是優禮。一面又把妙一真人閉洞行法開府,須等正日開府始能出見;客多甚忙,接待簡略,已經備下賓館,不能隨時奉陪的話說了。鍾先生等見主人禮貌慇勤,各把前嫌消去,互致了幾句謙詞,便由林寒引導,餐霞大師陪客就舍,同往仙館去訖。
這裡客才去,跟著南海地仙天干山小男帶了三連宮中三十六個仙童弟子,西海磨球島離朱宮少陽神君帶了日前曾來峨眉先送禮物謝請的火行者元柄等四個門下弟子,相繼到來。
以上兩撥雖非同道至交,尚還是友非敵。等這兩撥剛剛引入館舍,忽然輪值弟子苦孩兒司徒平飛身入報:「後洞外來了三個相貌兇惡、裝束詭異的道者,一個大頭大肚、胸掛十八顆人頭念珠的兇僧,隨帶著七個男女,到了飛雷崖仁雲亭前。先由一名叫鬼焰兒朱赤午的妖童,向弟子等聲稱:‘我家師父等三道一僧,乃北嶽恆山丁甲幢、火法真人黃猛、三化真人卓遠峰、屠神子吳訟,率領門下弟子七煞手常鶴、鬼焰兒朱赤午、仙掌雷召富、大力仙童洪大肚、獨角金剛陽健,以及江西部陽湖小螺洲金風寺方丈惡彌勒觀在和號稱龍山雙豔的細腰仙娘柳如花、小金女童麼鳳,一行師徒共是十二人。因聞峨眉開府,心切觀光,前來拜山,參與盛典。’令弟子等入門通報。弟子來時,隱聞內中一個生相蠢俗不堪、名叫洪大肚的和那朱赤午說:‘你說這一路無甚防備,你看這洞設的不是那禁制麼?’弟子因各位師尊早已算出未來,妖鬼徐完來過以後,只仙府上空還不免有妖人來此窺伺,已由白、朱二位師伯戒備,後洞已不會有事,所以不曾設伏。今早弟子等曾見雪山頂上有金光微閃,似往洞口飛來,細看又無形跡,來人不知怎會看出?這十二人均未接有請柬,容他進來與否,請示定奪。」
妙一夫人知道,來的這為首四人,明初已經得道,雖然出身旁門,已經躲過三劫,隱居修煉。除縱容門下弟子不時出山為惡外,本人蹤跡俱甚隱秘,正邪各派俱無交往。料是受了仇敵蠱惑,來此相機行事,來意善惡尚還未定。既然以禮求見,自應以禮待承。便請餐霞大師代出迎導,就便暗中檢視洞口禁制是哪位道友所設。
大師去後,妙一夫人等因庚辰正日將近,敵友雙方來客越多,一一陪敘,勢難兼顧,便把五位主人分開,以便分別接待。又因來人師徒以前惡跡昭彰,幸逃天戮,已有餐霞大師接待,不願多與周旋,便避了出去。
這裡餐霞大師到了洞外,見來人師徒都是一身邪氣,知道雖是左道旁門,也不可輕視,便按主人之禮,上前通名致辭。
原來這一干妖人,以前為了作惡多端,常受正派劍仙嫉視,備歷險難,幸逃誅戮。先在恆山銷聲匿跡了七八十年,後始分居。由此學乖,不再彰明昭著,行事力求隱晦,也不與外人來往。近百年中,見同時一班厲害仇敵十九仙去,自問後起諸人莫我之敵,雖然漸萌故態,仍不輕於樹敵。近年雖聞峨眉派發揚光大,人才輩出,因一向閉門不出,只由門下妖徒出外攝取婦女,回山採補,對方諸人均未見過。這次原是妖道門人受了與峨眉為仇的妖邪慫恿,言說仙府靈藥眾多,更有千年靈芝煉成的芝人、芝馬。眾妖人本為所習不正,必須常年採補,始能駐景延年,長生不老,如能得到芝仙服食,立可免去四九重劫,修成地仙,當時便被打動。自恃邪術高強,法寶厲害,更煉有幾隻靈禽猛獸,不問明奪暗取,十九可以如願。對方有此靈物仙藥,便為它樹下強敵也值。因門下弟子到處聞人傳說對方人才輩出,道法高強,劍術神奇,還存戒心。除將所有法寶和所豢養猛禽惡獸全數帶在身旁備用外,並命卓遠峰的愛徒青蛾仙童左心,去往陝西黃龍山青渺林,卑詞約請以前同道中能手猿長老,許以啖肉芝的重利,使其率領門下五仙猿,趕往峨眉,假裝不是一路,暗中相助。無論誰得了手,都是平分春色。
行前原有人指點途徑,一直便往仙府後洞門飛去。心想:「峨眉仇敵到處都是,這等盛舉,為防敵人侵害,近洞一帶必有防備重重。不分異同,一體接待,只是傳聞。自己未奉到請柬,又非同道,弄巧還許不能進去,一到便動干戈。」及至飛到後山,沿途留心檢視,只遙見洞門外立有兩人,對過崖亭內也有兩人,年紀均輕,似是守門延賓的弟子侍從,並無埋伏禁制。不由氣焰漸長,以為人言過甚。照此情形,守門人如若見拒,便用法術變化隱形,硬行闖入,驟出不意,奪了仙芝便走。正尋思間,已經飛近。落下一看,首先入目的便是那四個輪值延賓的男女弟子,個個仙根深厚,道氣精純。又見對方聞言,入內通報時,人過處,洞口上空忽有金光一閃。妖人師徒俱都識貨,定睛一看,竟是昔年吃過它苦頭的佛家用來降魔的神光。才知對方盛名非由幸致,如不得到主人允許,要想進門,並非易事,不由把先前銳氣為之一挫。
等不一會,瞥見對面洞內飛出雙道光華,跟著洞口現出兩人:一個是入內通報的守門少年,另一人是個女道姑。單看遁光來勢,已知不是尋常。再聽說話口氣,餐霞大師對於外人最是謙讓,說得自己好似本派數不上的人物。妖人狂妄已慣,信以為真,覺得對方隨便出來迎賓之人,已有如此本領,不禁又是一驚。但既已勞師動眾,門人們又都在外誇下海口,無論如何也須勉為其難。想到法力高強,並還有極厲害的接應,心氣又復一壯。
火法真人黃猛最是強橫,略向大師稱謝道擾之後,便道:「貧道隱居恆山等地,清修避世,百餘年來不曾與外人來往。因聞近來貴派昌隆,人才蔚起,又有這番千古難逢的盛舉,不特貧道師徒亟欲觀光,連貧道等平日豢養的兩隻虎面梟、一隻金眼□兒,也要隨來見識。雖然它們通靈多年,能大能小,終嫌獸蹄鳥跡,有汙仙府。不知道友可能容許它們進府麼?」餐霞大師知這兩種俱是最猛惡的惡獸兇禽,妖人帶了同來,心存叵測。故作不經意之狀,微笑答道:「齊道友門下弟子也有幾個豢養著猿、鶴之類靈物的,有主人在,當不至於放肆。不過,外客中也帶有仙禽同來的,異類與人不同,物性有忌,帶進無妨,主人一律款待,饗以美食,只請叮囑它們不可離開道友,以免萬一生性相剋,爭鬥起來,不論何方受傷,主人俱覺難處。話須言明。幸勿介意。」黃猛暗笑:「猿、鶴之類也值一提?怕不做了梟、□口中美食。」故意笑道:「它們多是野性未馴,特為瞻仰仙府而來,不慣拘束。不過只要不去撩撥它們,也不會冒犯的。生性相剋,自是常事。貧道只恐它們無知冒犯,致失客禮;否則它們這次在外生事,如為別位道友珍禽異獸所傷,好藉此儆戒下次,殺它火性,正是求之不得呢。」說時,便聽妖道妖僧袖中梟鳴□嘯,聲甚猛厲。大師暗笑道:「不知死活的孽畜!不久便是劫數臨頭,還敢發威。」故作未聞,笑答:「這樣便好,道友既不以此為意,那更好了。」
說罷,方要延客入內,忽聽破空之聲,勁急異常。眾妖人一聽,便知是同黨黃龍山青桫林猿長老,帶了門下仙猿到來。故作不解道:「道友,有客來了。」大師看出妖道面有欣喜之色,知是同黨,便答道:「不知何方道友駕臨,有勞諸位道友稍待,一同延接也好。」一言甫畢,一道白虹帶著五道丈許長的青白光華,已一同自天飛墜。大師見來人身穿白麻布衫,猿臂鳶肩,滿頭鬚髮,其白如銀,兩道白壽眉由兩邊眼角下垂及頰,面色鮮紅,獅鼻闊口,滿嘴銀牙,兩耳垂輪,色如丹砂,又長又厚,貌相奇古。通身衣履清潔,不著點塵。一對眯縫著的細長眼睛,睜合之間,精光閃閃,隱射兇芒。身後隨著兩蒼三白五個通臂猿猴,看去身材沒有仙府雙猿高大,都是火眼金睛,鐵爪長臂,動作矯健,顧盼威猛。雙方通罷姓名之後,眾妖人也故意與來人禮敘,互致仰慕。這猿長老初來時,神色頗做。及至大師延客同行,偶一眼望到洞門上面,立似吃了一驚,朝黃猛和妖僧觀在看了一眼。大師早已看出,那是佛門降魔神光。料定不是芬陀,便是白眉禪師,不知何時路過,見仙府後洞只有幾名弟子輪值,無甚別的裝置,雖然無事,終啟妖人侵侮之心,特意暗中設下,使來人知道戒慎的。見這些妖人以目示意,不禁暗笑,也不說破,故意前行引導,以示無他。直到太元洞中,賓主落座,略談片刻,便喚當時輪值的諸葛警我、秦紫玲,將妖人師徒做一起,兩女妖人做一起,猿長老一人五猿做一起,分別領往仙府安置,靜候開府盛會。行時並囑諸葛警我傳示袁星:「來客除猿長老,還有五位仙猿,須多備酒果款待外,黃道友等還帶有虎面梟和金眼□等珍禽異獸,它們俱不耐拘束,到了仙館,許要放出。告知佛奴他們,遇上時小心,不要招惹,以免性克爭鬥。」二人會意,隨即答應:「弟子遵命。」大師也未親陪,只送出太元洞口,便即作別回身,自尋妙一夫人等商議應付。不提。
黃猛先見仙雲樓觀過於輝煌華麗,心想:「這凝碧崖,對方才發現不久,門人十九新進,哪裡會建立這許多的玉樓仙館?必是賣弄玄虛,將尋常事物幻化點綴,故作驚人之舉。弄巧十之八九皆是幻景,並非實物,都說不定。」嗣見諸葛、秦二人到了地方,只隨手一指,便由地上平空顯現出一座亭榭,和前見一樣,銀壁雲樓,金庭玉棟。內裡陳設更是羅幃瓊帳,冰奩珠纓,日用各物,無不畢具,光彩陸離,備極精麗。越以為主人號稱玄門正宗修道之士,自居太元洞只是氣象莊嚴,古雅樸實,無多陳設,兩下里比較,遠隔天淵。又想:「這類樓臺亭閣有好幾十所,未現出的想必還有。休說通體瓊瑤,難得如此成材的美玉,便室內陳設,也無一件不是人間稀見之珍,絕非尋常歲月可得聚斂。主人師徒正在勤於修為,豈有為了開府賓客數日之需,費上這樣大的心血精力,物色營建,成此曠古未有的奇觀鉅製?」怎麼想,也萬無此理,益發斷定前料不差,是個幻景。初來虛實未得,不便當著主人施為。等諸葛、秦二人轉身辭出,黃、卓二人先取兩件物事,用禁法一試,並無異狀。再連房舍帶用具依然行法解破,俱是原形未動。漸漸看出無一樣是假的,才知敵人委實不可輕視,不禁大吃一驚。
諸葛、秦二人原因九宮巖這幾座館舍與仙籟頂乙休下棋之所,以及諸神禽所居的老捕巢,相隔甚近,存心把眾妖人安置在一起,明是分成三處,實則望衡對宇,相距咫尺。行時並說:「開府尚有三數日,諸位師長事忙,無暇奉陪。各賓館中如有同道,不問新知舊友,均可互作往還,結伴遊行,宴集為樂。如需酒食,或仙猿仙獸們的食物,另有執役男女侍童,隨時往來各處賓館,略呼侍童,便即應聲而至,一經示知,可立奉上。不過這些男女侍童都是入門未久,樸訥謹畏,師長法戒素嚴,只知執役承應,奉命惟謹,拙於應對。如有不周之處,尚乞原諒,免使受罰。」一面又指給他們看。
眾妖人經過別的賓館時,早就見到幾個年約十二三的道裝男女童子,都是一式打扮:男挽抓髻,女的垂髻,短髮裁雲,容顏美秀;一身碧綾短衣褲,上披翠葉雲肩,白足如霜,下登葛履。手捧三尺玉盤,中貯酒果食物,貼地飛行,往來出入於各樓臺亭館之間。遇到高樓,徑直飛上,也不見甚遁光雲氣隨身。只是凌虛御空,上下如意,腳底好似有甚東西托住一樣。最奇的是,不但裝束相同,連年歲相貌,高矮胖瘦,無不相似。本來猜不透是什來歷,聽了主人之言,才知竟是仙府執役小童,十分驚異。接著一童子送了些酒果前來。
其實這些童子是姜雪君前在仙山時,見洞庭東西兩山有不少歲久通靈的古樹,因是草木之靈,只憑日精月華與山川靈氣滋潤,儘管饒有靈性,均還未成氣候,不能脫體變化。兩山地大肥沃,居民日眾,時受樵工砍伐,枉自咽風泣露,無計防禦。覺著它們與人無害,成長修為不易,一時惻隱,趁著閒中無事,運用玄功和師門心法,度化了數十株,助其煉成形體,使其修為。近以成道在即,這些靈木功候仍差,既恐日後為惡人所傷,違了初願;又恐樵工無知,妄加採伐。它們自恃有點法力,為了切身之痛,作怪傷人,無形造孽,多半已移向別處深山荒遠之地。餘剩還有三十六株,俱是楊梅、批粑、梅花之類,功候較深,又是東山名產。意欲乘著峨眉開府之便,採來點綴仙山,權當送妙一真人夫妻的禮物。因不願徒眾弟子為異派妖人執役,便令靈木的嬰兒現形代替。
這些木嬰兒到底功候尚差,有的才只勉通人言,不能應對自如。雖仗英姆仙法妙用,看去神奇,外人也不能加害,終與真人有異。黃猛等妖人俱都法力高強,遠勝末流,只為初入仙府,便見許多靈異之跡,心志有點搖惑,以為敵人故意炫耀,這些侍童功力必然不淺。及至仙童送完酒果要走,卓遠峰故意將他喚住,一問話,果然木訥,說話困難。再定睛仔細一看,目帶青芒,面白似玉,儘管清秀絕倫,卻是冷冷的,不帶一絲血色。情知有異,方欲追詰詢問,道童忙施禮回身外走。眾妖人已經看出不是真人,只不知是甚精靈幻化。大力仙童洪大肚最是莽撞,見那道童生得靈秀可愛,見人卻答不上話來,面有窘色,覺著好玩,想逗他一下,伸手便拉。哪知手才挨近,便似觸電一般,當時反震回來,力大非常,人未拉著,手倒震得發麻。鬼焰兒朱赤午見狀驚異,忙使妖法,將手一指,意欲將他禁住。哪知道童竟如無覺,連頭也未回,便從容飛去。
屠神子吳訟忙即攔阻,埋怨道:「你們怎這般莽撞?我們與對方並無仇怨,此來為了何事?這些童子分明是樟柳神一類,主人用來執役,並無深意。正經事還未商議,卻去考究這些無益之事則甚?我們成道多年,已入寶山,如若空手回去,休說要被外人恥笑,也實無以自解。我們只是看著好玩,無心作耍,倘因此引起敵人猜忌,下手豈不更難?黃道兄因見這些樓觀陳設,便生戒心,其實不過是些珠玉珍寶,因有這麼多,營建又如此精巧,便覺奇了。焉知不是七拼八湊,各處借來裝點門面的呢?我們帶有仙禽靈獸和猿長老的仙猿,都是極有力的幫手,哪能一點真實本領法力未見,便生退心?說出去也是笑話。我看不數日便是庚辰正日,敵人全數出面,黨羽越多,聞說內中有不少能手。不乘他們忙於開府閉洞行法之時下手,到了正日,必更艱難。猿長老適才已當著敵人敘見,其實黃道兄過於謹慎,便做本來知交,又有何妨?你看人家將我們都安置在一起,哪有一點防備之心?敵人不是太傲,看不起我們,便是真個客多,人少事忙;正經主人又在洞內行法,不能分身,所以連個陪客的都沒有,此時正好把那猿長老和龍山二妹請來此地,從長計議,趕緊下手,才是正理。時機稍縱即逝,悔之無及。」黃猛道:「我因洞口的佛光,覺出洞中定有能者暗中主持。休看無甚防備,惟其託大,才見其有恃無恐。事情自是必辦,不過總須慎重而行,免致閃失在這些後生小輩手裡,將來無顏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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