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〇九回 靈境鎖煙鬟 絕世仙娃參佛女 厲聲騰魅影 窮兇鬼祖遇神鳩

蜀山劍俠傳 還珠樓主 第2頁,共2頁

二女一聽,神尼佛法如此高深,忽然福至心靈,重又跪倒,拜請收錄,並示法號。女尼笑道:「我俗家姓孫,自從出世以來,便是獨身修道。禪功佛法均由靜中參悟,佛即我師,並非尋常師徒授受。例有賜名,哪有名號?你姊妹本我門中人,又有好深因緣,拜我為師,與拜佛一般,原無不可,只是正式收徒,尚還不是時候。這個時候,說早就早,說晚就晚,全在於你姊妹。且等峨眉歸來再說吧。」二女見這神尼笑語溫溫,由不得有一種依戀之思,雖只片時之聚,竟覺似慈母當前,親愛已極。無奈中間隔著一根橫木,不能進去,始因初見,敬畏心盛,不敢違逆,勉強侍立在外,心中老嫌不能親近。談得時候一久,覺著神尼雙目瑩瑩,不時看定自己兩姊妹,好似含蓄著無限的慈愛,越發感動。不禁把平日纏磨謝山的孺慕稚氣使將出來,雙雙手扶橫木,跪地哀懇道:「好師父,弟子等不知怎的,敬愛師父,老想到棚裡去挨著師父,侍立一會。好在師父又沒入定,不怕弟子驚擾,請開恩允許弟子進內吧。」

神尼見二女情切依戀之狀,似頗感動,微笑道:「痴兒,痴兒!這條門檻古往今來攔住了多少英賢豪傑,你們不到時候,跳得出麼?」二女情急入內,也沒細辨神尼為何把跳進說成跳出,便道:「這只是一根橫木,只要師父不見怪,弟子不論上跳下穿,或是將它取下,都能過去。」神尼笑道:「休看這門裡一根橫木,過去卻難呢。不信,你們就試試。」二女聞言,心想:「師父忒小看人。也許有什麼禁法,怎看不出來?且不管它,當著師父不好跳進,且鑽過去。」隨同把頭一低,意欲鑽過,暗中又偷覷神尼雙手和口角神情,看在暗中阻止沒有。哪知神尼神色自如,手和口全未動,而姊妹倆身子明明鑽在空處,卻似有萬千斤的阻力擋住,休想得進。自覺不好意思,不由犯了好勝童心,又想:「這樣好好過去,大概不行。反正師父答應的,不如冷不防給它來一個硬衝。」想到這裡,隨駕劍氣飛起,意欲由橫木上飛過去。不料來軟的還好,不過被潛力阻住,這一硬衝,竟被那潛力震彈出老遠,因驟出不意,頭都幾被震暈,才知不是小可。當時又驚又愧,跑至棚前,手扶橫木,望著神尼,眼淚汪汪,撒起嬌來,埋怨師父不念弟子真誠,有心見拒,卻不明說,只在暗中使法。

神尼微笑道:「這本是三教中最難過的一關,自我設此木起,便沒動過它。我又何嘗不願你姊妹過來?」說時,二女淚珠點點,全都滴在橫木之上,還待求說,神尼面上忽似一驚,微嘆道:「我本意只完前因,不再入世,只在門檻外看定你們,時至再行接引。不料世緣一起,便有許多牽累,仍是避免不得,至少又須多遲我一甲子功果。門橫巨木,仍為至性至情所動,可知聖賢仙佛、英雄豪傑,都不免為這情字所累,情之所至,防備無用。如今門木已解,只是虛擱在兩旁框子上,你二人進來吧。」

二女未見神尼有甚動作,還不甚信,只輕輕一抬,竟是隨手而下。心中高興,立即破涕為笑,搶著撲近身去,雙雙倒在懷裡。猛想起自己並非真個年幼,這是初見面的師父,不應如此冒昧,惟恐許犯。神尼已一手一個抱緊,一邊為二女拭著眼淚,嘆道:「乖兒,你們已歷三生,怎還有如此厚的天性?致我所設大關,均為所破。我本打算見面談上幾句,傳了你們退敵之法,仍即入定。既已遲劫數十年功果,索性同你們聚到明日再分手吧。」二女見師父不但沒見怪,反倒摟緊撫慰,心中正在舒服,聞言忽然醒悟道:「弟子等初見恩師,便似見了極親愛的尊長一樣,由不得又敬又愛,一切聲音笑貌,均似極親極熟的人,只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恩師成道已數百年,弟於姊妹出生才只百年,聽恩師這等說法,莫非弟子姊妹前三生是恩師心愛的兒女嗎?」

神尼微把面色一沉道:「今生便是今生,前生的事說它則甚?你兩個也修道多年,以後還要在我門中,哪有這許多的世情煩惱??」二女見神尼總是面帶微笑,忽見有了不快之容,同時在口氣裡已明白了大半,不禁悲喜交集。因恐神尼真個不快,仍使故伎,倒在懷裡,仰面向天,且把一雙秀目虛合,試探著嬌聲說道:「嗯師不要見怪,弟子怕看恩師生氣的臉,還是帶笑的臉好。女兒再也不敢亂說了。」一邊說,卻在暗中偷覷神色。神尼忍不住微笑道:「痴兒,隔了三生,還是這等頑皮。今日初見尚可,峨眉歸來,正經拜師之後,須以苦行修持,卻不可如此呢。那等稱呼,尤其不可。」二女道:「弟子也是孺慕太深,不知如何是好。到了修行之時,自然是要規行矩步。還有弟子實不捨離開恩師,既非玄門中人,峨眉不去也罷。」神尼道:「這又不對了。難道你義父教養之恩與葉姑照拂關切之厚,以後別遠會稀,都不稟告一聲?」二女連忙認錯不迭。

由此師徒三人越談越親切,一直相聚到次日。神尼算準時辰將至,才由香爐內取出兩把香灰,拿在手裡一搓,立變成一捧赤豆大小的舍利子,金光閃閃,耀眼生纈。便分給二女,傳了用法,又在二女雙手各畫靈符一道。吩咐:「妖人追近時,由一人將手一揚,同時另一手發出舍利子,便可將他驚退老遠,並還小受創傷。我知你二人難免虛驚,如真運用合宜,有這四次阻擋,足可從容趕到。此寶一發,即與魔光並盡。固然發出越多,敵人受傷越重,但須防後難為繼。如多與你們,白白糟掉。此行小心為妙。」

二女平日心高膽大,獨對神尼比謝山還要信服,領命拜辭,一路上便有了戒心。因前行的路正與妖人來路斜對,成三尖角的方向,此去峨眉,無異與妖人對面相迎。全仗來路所經高出天半的大雪山主峰掩蔽,必須以進為退,搶先趕到。妖人如果追來,然後繞山而馳,變作照直而行,才不至於迎頭撞上。未動身前,先運用玄功,增加劍遁威力,蓄勢引滿待發。飛出小寒山禁地之外,便以全力加急飛行,兩道紅光並在一起,如流星般搶往大雪山駛去。時刻本經神尼算準,毒手摩什因自昨日起,盜用其師法寶,接連檢視了一晝夜,幾乎遍覽寰區,均不見二女影子。正在又驚又恨,軒轅法王忽命侍童傳喚。只得把上有昨日二女所殺妖徒心血,用為檢視時法物的一面三角晶鏡,交給看守法壇的師弟萬靈童子茅壯,匆匆告以二女衣著相貌,自往前殿去訖。

他這裡剛一離開,茅壯便自法臺寶鏡中發現二女由小寒山突然出現,朝大雪山主峰急飛。因妖人曾說,二女若往峨眉,照理原該早到。但這一次行法,與二女仇深恨重,立誓殺她,特意刺了三個愛徒的心血來行法,與往昔不同。只要仇人所到之處,任隔千百丈厚的山壁,也看得出形影。峨眉目前不少能手聚集,二女與他們似無甚關係。他們不袒護便罷,如若袒護,便是公然出面作梗,決不再作掩藏示怯之舉。本來就因二女資質太好,恐到峨眉為人看中,收歸門下,出頭護庇,仇不易報。急於在她倆未入峨眉以前下手,連夜行法,檢視峨眉方面並無徵兆。此法不是所尋的人,鏡中不現形跡,定還未至。偏會檢視不出,真乃自有此寶以來,未見之奇。心料二女峨眉之行終須前去,所以寶鏡碧影始終照在峨眉那一方面。偶然查到別處,也是瞬息之間。茅壯心有成見,一經接手,便照向原處。知二女是雙生姊妹,一身仙骨,美麗靈秀,無與倫比。一見現形,忙把寶鏡轉動,施展邪法,將人形放大。定睛一看,不由動了愛憐之心。暗付:「師兄忒也胡鬧,這麼好根骨的少女,福緣必定深厚,怎會夭折,葬送在你手裡,受那終古煉魂之慘?豈非逆天行事,自找煩惱?便師父那麼高深的法力,為異教中第一人物,凡百無畏,任性而行,生平所攝生魂,除卻本是兇魂厲魄,或是旁門中遭劫人物外,也沒見有一個真正有根器的童男女在內,何況是你,再者,你是盜用師父法寶,因你得寵,知道了,也不致如何重責。我奉命看守,終是私相授受,責有攸歸。有此推託,樂得不去前殿通知,暗助二女一臂之力,使他們逃往峨眉,免被師兄追去吃他的苦。保全兩個可愛的人,還為本門少生些事故。」心念一轉,只管注視鏡中二女形影,不去前殿告知。

直到二女飛近雪山主鋒,毒手摩什才匆匆趕回,見狀又驚又怒。問知在小寒山左近出現,那一帶並沒有聽說有什麼人隱修,越加奇怪。知二女是赴峨眉,足可趕上,不暇多言,立即起身。軒轅門下妖遁和九烈神君一樣,端的神速異常,如非二女手有靈符、神沙,幾難倖免。二女眼看大雪山主峰在望,瞬息可達,心方略松,忽聽東北遙空傳來一種極洪厲的異聲,知道妖人晃眼即至。忙照預計,明明到了峰前,該往東偏飛行,卻改回向西,繞山而駛。妖人也是前次失利,二女蹤跡又忽然一隱,估量必非尋常,那座主峰有二三百里方圓,妖光難於遍及。自恃妖遁神速,欲俟追上,始用全力,以便一舉成擒,免得又被滑脫。雖然一發不中,仍可再追,到底遲慢一些。地隔峨眉並不甚遠,二女遁光也頗神奇,稍微疏忽耽延,被她們跑進峨眉仙府,仇便難報。二女昨日隱藏太奇,定有強敵暗助,稍縱即逝,不敢大意。恰好兩下里方向斜對,便照二女去路迎來,滿擬必可撞上。哪知有了神尼指點,與來時預擬的方向去路竟是背道而馳,直到飛過應該相遇之處,還沒見著紅光影子,好生驚奇。暗付:「仇人要往峨眉,定走這一條路,萬無在此不遇之理。鏡中現形,去路一毫不差,看準趕來,怎會迎過了頭,還沒見到一點形跡,難道又鬧什麼玄虛?」一邊想著,仍往前飛。

實則妖人由峰東飛過時,二女剛巧改道由峰西繞出峰前,差不到一晃眼的工夫,便被發覺,時機危急,時不容發。妖人百忙之中,萬沒料到仇人會走反路,飛過了頭,又未回看,致被錯過。又心疑仇人有了警覺,往小寒山來路退去,循路急追。已快追到小寒山左近,忽然想起二女似初出山,途向生疏,也許還不認得去峨眉的道路,徑由主峰頂上越過。來時疏忽忘了回顧,反被漏去。否則就她們中途退回,憑自己的遁光,也無追不上之理。心念一動,立即回飛。因那主峰高大礙眼,意欲高處瞭望,徑往峰上飛去。準備所料不對,也可行法,撥雲四望。經此一來,二女已由峰前折回峰的東北,反倒走上妖人適才所經的來路。

妖人剛到峰頂,便瞥見前側面雲層霧影中,一道朱虹擁著兩個仇人,往去峨眉的正路上電駛急飛,甚是迅速,途向一點不差,分明胸有成算,才知上了大當。心中憤激,忙縱妖遁趕上。二女已經避開正面相遇,心更拿穩,聞聲回顧,厲聲起處,妖光煙雲由遠而近,潮湧追來。謝琳心想:「峨眉群仙畢集,自己卻被妖人趕上門去,未了還仗人家接應才得無事,固然妖人太兇,到底面上無光。師父曾說,這佛香神沙專破妖光魔火,發得越多,妖人受傷越重。此時離峨眉尚遠,如把神沙改作兩次發出,效力雖大,未免冒險。何不把自己這一份勻做三回卻敵,姊姊這一份等快到峨眉,妖人追上之時,給他一個狠的?」主意打定,也沒和姊姊說。原定是她先發,妖人來勢實也太快,剛把手中神沙取了三分之一在手,未容再想,那烏金色的光雲已經首尾相銜。不敢怠慢,慌不迭將手一揚,發將出去,立時便有萬點金星朝後飛去。妖人驟不及防,頗受了一點創傷,妖光也被神沙炸燬了些。可是神尼原已算定用法多少,如按四次發放,妖人每中一次,必要遁退老遠,等神沙在空中與當前妖光相撞爆滅,重整殘餘,始能再進,逃到峨眉足可從容。這一分,少去好些威力,妖人受創不重;又看出法寶來歷,只能使用一次。只要追時留心,玄功變化退避得快,至多寶光稍微損傷,無關宏旨。受傷以後,一面咬牙切齒,咒罵仇人,同時早想好了應付之法。二女卻仍在夢中。

謝琳見敵人果然受傷退去,膽子越大,還自得意,謝瓔見一樣神效,也未攔她。不料第二次神沙發出,妖光逃遁更速,一沾即退,妖人卻似未受甚傷。而且去得快,回得也快。第三次更糟,竟連妖光都未消滅一點,神沙飛出,吃妖人放出一片綠黃二色的火星,迎在頭裡,一撞全消,竟是全師而退,晃眼又被追來。尚幸二女靈敏小心,一面抵禦,一面運用全力加緊飛駛,等第四次追近,已到了峨眉後山上空。妖人也是活該倒霉。因見二女中只是謝琳一人動手,謝瓔始終未動,快到地頭,心中急躁萬分,惟恐漏脫,又看出仇人手中法寶已經用盡,神情驚惶,即便還有,也有破法。準備豁出送掉一件別的法寶,再用玄功變化護住元神,肉身拼受一點傷害,一面用法寶防備神沙與之同盡,一面加急前追。敵人如施法寶,更不再退,徑直硬衝過去。誰知二女驚惶,由於第三次妖光未傷,回來太快,只當敵人有了抵禦之法,神沙無功。明知師父既說只有虛驚,不會受害,但是好強心勝,惟恐逃到峨眉當人丟臉,並沒想到是神沙量少之故。見已追近,一時情急,又料這一擋,至不濟,也能飛到地頭。不過妖人沒在自己到時重傷慘敗,全仗外人接應,面子不好看罷了。謝瓔聽謝琳直催:「姊姊做一回放試試。」便把雙手神沙同時發將出去。二女發時,稍微遲緩,無意中成了誘敵之計。這次妖人見已追近,仇人尚無動作,峨眉轉瞬即到,恐生波折,越以為二女力竭勢窮。這次神沙之力,比前長了兩三倍,就有準備,也難免於受傷,何況又把防禦之心丟去了大半。在一緩一急之間,相隔越近,二女也幾乎被妖光罩住,突將神沙全數發出。妖人怎吃得住,法寶損傷了一小半不說,如非心急報仇,欲以玄功變化,雙管齊下施展毒手,雖然不致必死,而形神兩受重傷決所難免。等到遁向遠處,收拾殘餘,同時省悟二女是得了昨日為她隱形人之助,分給了一些神沙,這次將要用完時,二女已經趕到地頭。明知對方不好相與,此去十九弄出事來,無如滿腔惡氣難消,想了想,把心一橫,追到洞前。不料飽受二女奚落,對方一個有名人物也未出現,竟為幾個無名小輩所傷。末了,還是自殘肢體,才得藉著本門血光遁法逃去,怎不恨切心骨。由此便與金、石、二女諸人結下深仇,立誓報復。不提。

金、石、秦、廉四人聽二女略說前事,又見二女一雙仙容玉貌,俱都佩極愛極。雙方正談得投機,崖下面噗的一聲,冒出一道白光,其急如矢,直向亭中射來,勢甚突兀。金。石二人慧眼神目,一見便認出是本門家數,剛說一句:「不是外人。」白光斂處,乃是一個相貌奇醜的小尼姑,眾人俱不認得。見那小尼姑滿頭上疤痕疊疊,蜂窩也似。一張紫醬色的橘皮扁臉,濃眉如刷,又寬又密。底下卻眯縫著一雙細長眼睛,扁鼻掀孔,配上一張又闊又大的凹嘴。未語先笑,卻露出一口細密整齊、白得發亮的牙齒,還生著一雙厚長紅潤的垂輪雙耳。身更矮胖。與仙都二女並立一處,越顯一醜一美,各到極處,不禁暗笑。尤其仙都二女剛剛出世不久,才到峨眉,便見著金、石、秦、廉這幾個極秀美的少年男女,以為峨眉門下俱是這等人物。幾個把門的已有這等丰標,洞中比這好的金重玉女更不知還有多少。休說還要參與開府盛典,便見到這些人也是高興。方自欣慰,忽然平地冒出這麼一個醜怪物來。金蟬不說是自家人還好,這一說是自家人,仙都二女由不得多看兩眼,越看越忍不住,幾乎笑出聲來。

小女尼不等眾人問詢,便先向金、石二人笑嘻嘻道:「你兩個想必就是金蟬、石生兩小師兄了?」說時,見仙都二女在笑她,也不理睬,隨伸左手,用食指指著自己扁而且掀的鼻子,對眾笑道:「小貧尼癩姑,乃落鳳山屠龍師太善法大師的小徒弟。這兩位師姊呢?」

金、石、秦、廉四人雖未見過屠龍師徒,卻早聽玉清大師和諸先進同門說起。知道屠龍師太當初原是本派前輩,只因疾惡如仇,屢次妄起殺機,致犯教規,師長屢戒不改,將她逐出門牆。賭氣出門,益發躁急,到處搜尋異派妖惡之徒為難,一被她遇上,便無倖免。彼時任性剛愎,誰說的話也不聽,同道中落落寡合,只妙一夫人和她至好。東海三仙始終關念舊日同門,未斷往還,知她這樣下去,殺孽日多,樹敵太眾,早晚必有禍患。這四人勸她雖還能勉強聽從,也只是當時,見了惡人,依然故態復萌。便不再勸,公推妙一夫人暗中為她防護。屠龍師太本是峨眉派中有名辣手,道法高強,永遠獨來獨往,向來不要人助。妙一夫人暗中將護不久,便被發覺,雖然不願,良友苦心好意,也只聽之。表面不加拒絕,暗中卻想盡方法掩飾,避道而行。這年長眉真人飛昇,她雖然氣憤師父薄情,處罰太過,負氣怙過,出門以後不再參謁,也不略露悔意託人求說。畢竟師門恩厚,永世難忘,到日前往拜送。因是棄徒,不敢再齒於眾弟子之列,只在洞前跪伏遙拜。哪知只聽傳說,時日說得不對,連跪伏了三晝夜,終不見真人仙雲飛起。心想:「自離師門,便未見過。此後更是白雲在天,去德日遠。」越想越覺依戀。又見連舊日同門和師門一些至交俱都陸續到來,飛昇之事,一定無訛,決計無論再跪多少天,也候到師父飛昇才罷。立心誠敬,明知同道身前走過,只把雙目垂簾,虔心相候,既不招呼,也不探詢。似這樣跪到第六天上,真人方始飛昇。拜送之後,妙一夫人忽持真人柬帖和一件法寶趕來,告以真人因她不知悔過,一意孤行,這多年來雖經眾弟子求說,不曾允准。教規謹嚴,師徒之分已絕,師徒之情尚在。此次飛昇,眾門徒弟子各有法寶遺賜。所賜屠龍師太白柬一張,到時現出形跡,自有應驗。又外附戒刀一柄,以為異日之用。屠龍師太此時原是道裝,名叫沈誘。聽完前言,心中難過已極。知道寶物不過留念,那張白紙卻關係他年成敗,必不在小,感激涕零。方要回山,三仙等一於舊同門和許多平輩道友相繼走來看她,並約入洞少聚。屠龍師太知道曉月禪師尚在洞內,平素不和,犯規被逐,一半由他而起。這次師父又將道統傳給妙一真人,也很氣忿。自己偏和三仙等人情厚。一則進去難免受他譏嘲,看些冷臉,二則此時也實無顏進洞,便自謝絕。三仙諸人知她與曉月不和,也就不再相強。

屠龍師太回山不久,以前所樹諸強敵便聯合尋上門來。苦鬥了三晝夜,末了敵人請來軒轅法王和九烈神君等師徒多人,將她困在妖陣以內。偏生三仙、妙一夫人等幾個至交得有長眉仙示,早知就裡,加上曉月又在生心內叛,諸須防備,不曾來援。眼看和弟子眇姑要為陰雷魔火煉化,同歸於盡。一時情急無計,想到真人所賜無字素柬。剛由懷中取出,還未及細看,便見紙上朱篆突現,如走龍蛇,霹靂一聲,衝破千重魔火妖光,破天飛去。這時屠龍師徒護身神光已快煉盡,再有個把時辰,便無幸理。料想此柬必是一道求救靈符,正盤算來人是誰,煙氛洶湧中,一幢祥光紫焰忽自天空降落,直罩頭上,護身的神光竟被壓散。方拿不定兇吉,平地突托起丈許大一朵金蓮,將身托起,與那祥光上下一合,將師徒二人一齊包沒,騰空而起。慧目外望,滿空四外的陰雷魔光,如狂濤怒奔般紛紛消散。一干妖人更是手忙腳亂,四散飛逃。祥光金蓮,其去如電,只望了一眼,已飛出數百里外。

一會落下一看,身在一個海島之上,溼雲低垂,景甚荒寒。祥光斂處,對面山石上坐定一個衰年老尼,短髮如雪,面容黑瘦,牙已全落,雙目卻是神光炯炯。猛想起逐下山以前,曾聞師言,東海盡頭居羅島神尼心如,新近在島上相遇,說她想收一個女弟子。因在荒島坐禪多年,無暇到中土來,託他代為物色。並說她以前便是最惡的人,忽然悟道。所收弟子,只要資質好些,放下屠刀,立即是佛,不問以前善惡,自能度化。道友肯予援引,便是緣法,這人如已在佛道兩門修煉多年的尤妙。聽那口氣,好似把師父門人要一個去,更對心思。今日靈符才得升空,便被接引來此,兩下里應證,分明預有前約。久聞神尼以前所習,乃是專一伏魔功夫,近始參修上乘功果,佛法無邊,不可思議。如蒙收錄,豈非幸事?立即跪伏謝恩,並請收錄。神尼先問:「戒刀帶來了未?」屠龍師太聞言,立即將刀獻上。神尼即用戒刀為之披剃,再述前因。果然師父看她殺孽太重,必遭大劫,自己飛昇在即,非得神尼這等法力宏深之人為師,終不免禍。並算出她與佛門有緣,前次逐出,實是有心玉成。拜師之後,在島上苦修了十年,神尼便自飛昇。曾在東海一日之內連殺了二十三條修煉千餘年的毒龍,因此人都稱她屠龍師太。除眇姑外,還收有一個患癲瘡,痲瘋,眼看要死的貧家棄女。師徒三人雖都醜得一般出奇,但道法卻極高強。尤其是這位癩姑,曾得過半部道書,煉就穿山行地之能,如魚游水,比起南海雙童還強得多。

金蟬等四人既然聽說過屠龍師太師徒的來歷,所以聽完癩姑自報家門後,立時改容致謝。互通完了姓名,正要給仙都二女引見,癩姑道:「我知道她們是仙都二女,剛被那臭巴掌妖人趕了來。人家看不起,犯不上巴結。我正經話還沒說呢。」這話一說,仙都二女好似來人揭了她姊妹短處,自身是客,不便發作,噘著兩張小嘴直生氣,暗罵:「醜禿子!」金、石二人也覺發僵。癩姑全不在意,隨對眾道:「家師和眇姑本要今日來的,因聽一舊友說起,許飛娘忌恨峨眉開府,費盡心力,約了好些厲害妖人,欲在開府那一瞬間,在峨眉對面的雪山頂上施展九天都篆顛倒乾坤大法,將全山翻轉,給齊師叔一個丟臉。家師氣忿不過,料知諸位師伯叔必早知道,她和家師姊找人商量去了。我想早日來此觀光,因我來路與別位不同,要路過二十六天梯,過時覺著危崖頂上有點異樣,下去檢視。才一落地,便現出一個和我醜得差不多,只頭上沒長癲瘡的女道友,自稱米明娘。知我是客,見面便催我快走,問又不說。後被我逗得發急,她見事變快到,才說是妖鬼徐完要來惹厭,她已覺出驚兆,恐我不走,誤了他們的事。還怕萬一客人受傷,更受師長責怪。我很愛惜此女,又想看妖鬼到底有多少鬼玩意,剛答無妨,空中便有了鬼聲,前隊先到。她因見我不走,事又緊急,便行法連我一齊隱去。先來鬼徒鬼孫又都是廢物,毫無覺察,便入了埋伏。我以為都是這樣稀鬆平常的鬼鬧呢,哪知鬼頭跟著就到。這一來卻熱鬧了,差不多世間什麼樣的壞鬼全都來齊,外加許多魔頭。我跟著打了一陣鬼架,覺著我是勝負兩難,他們那幾個卻未必是人家對手。既然早有準備,怎會只派幾個後輩和大猴子去應付?不是誘敵,便是別有良策,好在禁制重重,妖鬼一時衝不到此,他們忙著和鬼打,都不愛理我。想到此打聽一個行市再回去,好多少出一點力,就便歇歇腳。因天空已被禁制橫亙,齊師叔仙法神妙,竟隨著人上長,人到哪裡,都攔住。我飛不過去,只得改做穿山甲到此。」

金蟬見她咧著一張大嘴,言詞神情無不滑稽,強忍著笑,告以經過。癩姑笑道:「原來棚裡還埋伏著古神鳩,又有矮老前輩暗中佈置,這就莫怪了。不過這些鬼東西太氣人了,多除他幾個,省得留在世上害人,總是好的。你們除卻真個奉命不能離開的,誰敢跟我打鬼去?上空飛不到,我會帶他做穿山甲。到了那裡,卻是各顧各。」仙都二女知道此言明是為己而發,不禁玉容微嗔道:「要去我們自己會去,哪個要你來領?四位哥哥姊姊們奉命延賓,不能離開。你做你的穿山甲去,不管我們怎走,準定奉陪就是。」癩姑笑道:「二位女檀越生氣了?我只當你們笑時才現酒渦呢,原來嘟嘴也現,真好看。以後我只要見到你們姊妹,不叫你們笑,就叫你們生氣。」二女嗔道:「我們沒有那大工夫和你生氣,偏不現出給你看。」癩姑笑道:「這又現了不是?」二女氣道:「少說閒話,你不走,我們先走了,倒要看看你這不被人趕出門的有多大本領!」癩姑笑道:「我小癩子沒甚本領。實不相瞞,方才由地底鑽出,便是被那鬼玩意趕了來的。不過我和人動手,照例沒完沒了,死纏。當時打不過,繞個彎又去。到此打一轉,再回去打時,好說並非真敗,只為打到中間,忽然想起這裡有兩個妙人兒,特意抽空跑來看酒渦來的,省得妖鬼說我。」這幾句話一齣口,休說金、石、廉三人聽了好笑,連秦紫玲那麼老成的人,也忍不住笑出聲來。仙都二女更是笑不可仰,怒氣全消。癩姑反板著醜臉,只望著二女面上酒渦,一言不發。眾人見狀,又是一場大笑。這才知是有心作耍,本無芥蒂。二女也猜嫌悉泯,反覺癩姑有趣。紫玲再一重為引見,更各親近起來。二女見只說笑不走,重又催促。癩姑道:「我是逗著玩,要去,現在時候還早呢。」紫玲也說:「米、劉諸人無妨,朱師伯另有安排。須俟妖鬼全軍出動,始可前往。縱不全滅,也須去他一半,不必著忙。」於是眾人便在亭中說笑。

候到子初,司徒平忽出傳令,說師尊閉洞前留有仙示,命金、石、秦、廉四人,一交子正,速往二十六天梯,各用新得法寶,分四面截戮妖鬼。陣中已有神鳩,無須近前。來客如願相助,悉聽自便。說完,便見徐祥鵝、周淳、周雲從、趙燕兒四人出洞,接替輪值。癩姑首先喊聲:「再見!」一道白光,往地下穿去。仙都二女說自己須到陣前穿地而入,免毀山石。隨了金,石、秦、廉四人同行,到了二十六天梯上空,自用法寶裂地開山入陣。不提。

且說米、劉、沙、米諸人正在茅棚中守望,忽聽破空之聲,一道白光飛落嶺上。米明娘看出是本門中人,恐她不知,貽誤事機,出去問明來歷以後,怎麼勸說,癩姑也是不走。明娘出身異派,覺出妖鬼快來,入門日淺,不知來歷根底,再說恐其不快,只得使眼色。米、劉二人方將來人一齊隱去,便聽空中啾啾嗚嗚,鬼聲如潮,忙將禁制展開。方料妖鬼毫無覺察,不難使之人網,哪知事情並不盡然。妖鬼早知峨眉在二十六天梯有了埋伏,又聞許飛娘約請了兩個異派中的頭等人物,要在開府之日倒轉仙府,毀滅全山,自己自恃邪法高強,不願因人成事。又知敵人氣運正盛,能手眾多,飛娘此舉決難成功。便是自己此行,也只是因為符、令為對方所毀,輕視不理,又失去一心愛女徒,仗著屢劫幽靈,煉就不死之身,乘隙擾亂,給敵人一個厲害,稍出心中怨恨,真想把敵人怎樣,仍辦不到。樂得故示氣派,不與人合流,獨自行事。算準當晚峨眉諸長老要在太元仙府內閉洞行法,開讀仙示,特意期前趕來。妖鬼平日儘管驕橫,因對方是生平頭一次遇到的強敵,又有準備在彼,由不得也加了幾分小心。一面召集教下全體鬼魔大舉前進;一面派出兩個得力弟子去打頭陣,看看對方何等埋伏禁制。那初次入伏的,並非徐完本人。而另一面,妙一真人等又深知妖鬼神通變化,靈敏迅速,來去如電。此時正在專心伺隙,稍有動作,便被識破,不易入網。和白、朱二老,各以意會,一面算準神鳩到的時候,命幾個再傳新進往設埋伏;一面卻由嵩山二老主持全域性,另加了一番精微佈置。茅棚剛搭成,神鳩便到,立由易、李諸人轉告楊瑾,乘妖鬼還未算出以前,藏入其內。並告米、沙二小,不到子正,不可放出神鳩。米、劉諸人全都不知底細。

明娘正被癩姑引逗,急惱不得。一聞鬼聲,剛把禁制展開,便覺眼前陰風颼颼。一陣旋沙起處,嶺頭上平空現出兩個面容慘白、瘦骨磷峋的妖人,都是身著麻衣,鬢垂兩掛紙錢,一手執著一柄上面黑煙繚繞的鐵叉,一手持著一面上繪妖符,血汙狼藉,長約二尺的麻幡,身子凌虛而立,若隱若現。正當四山雲起,月黑天陰的子夜,那神情說不出的陰森淒厲。二妖人才一現身,便睜著鬼火般一閃一閃的碧綠眼珠,不住東張西望,四下搜尋,好似不見敵人,面現驚疑之色。明娘主持全陣,正嫌人手太少,二妖人忽然同聲喝道:「我二人奉冥聖徐教主法旨,來尋那日在白陽山古屍陵墓中毀去教祖的陰符、敕令,和那用禁法困住叛徒喬喬,致被少陽門下孽徒逼去成親的兩個賤人。你們既敢在此地設機埋伏,急速現身出敵;要是害怕,告知你們主腦,速將那兩賤人獻出,免得一網打盡。如若打算妄用隱形禁制之術,我們俱是玄陰不壞之身,直是做夢。」

言還未了,忽聽有一女子粗聲莽氣笑罵道:「不要臉的無知遊魂妖鬼!人在面前都看不出,還敢吹大氣呢。妙一真人如把你們當玩意,也不會只派幾個再傳弟子收拾你們了。他們奉有師命,不到時候,不能收網。我來做客,卻可隨便。我也會吹氣冒泡,卻是真吹,不只口說。且先試試你們這不壞之身是什麼玩意。」先說時,身並未現。二妖徒聞聲只在近側,不由犯了兇橫氣焰,自恃真陰元靈煉就的形體,可分可合,能聚能散,又善玄功變化,不畏暗算。沒等對方說完,勃然暴怒,雙雙厲嘯,將手中妖幡連連晃動,朝著發聲之處亂指,由幡上飛起一片碧螢般的鬼火。立時陰風滾滾,鬼影幢幢,每一點碧螢之上,各託著一個猙獰鬼頭,其大如箕,千形百態,猛惡非常,各張著血口,撩牙重重疊疊,發出各種極慘厲的鬼嘯,怒濤一般飛舞上前。明娘雖然在暗處,未被發覺,因離身較近,也覺陰寒之氣侵肌,由不得機伶伶打了一個寒戰。不敢大意,忙從暗中遁到茅棚下面,去與米、劉諸人會合。

正待合力下手,癩姑話也說完,自破隱形法,突然現身上前,手指妖徒,笑嘻嘻罵道:「你們這些鬼都沒用處,這些鬼腦殼有什麼相干?還是讓我吹口氣試試吧。」妖徒見那上千兇魂厲魄煉就的惡鬼在自口噴碧焰陰火,磨牙吐舌,只在四外環繞,不能近她的身。出來的敵人偏生得又醜又矮,一點看不出有甚奇處,越發憤怒。剛把手中妖叉一搖,待化血焰飛出,癩姑口已先張,只見一團赤紅如火的光華電射飛出。妖徒如果小心,看出對方難惹,先用千里傳音之法向北邙告急,這數千裡的途程,妖鬼邪法玄妙,妖徒出時沒有禁制,真靈相感,聲息一通,可以立即趕到,二妖徒尚不致死。至不濟,那兩面惡鬼幡下的上千兇鬼,總可保住一些,不致全滅。只因兇橫太甚,一念輕敵,以為妖鬼法令森嚴,自己是同門表率,不欲一戰未交,便自示弱。及見對方法寶、飛劍全未施展,忽然噴出一團火光,知是佛家降魔真火,和少陽神君師徒所煉內火一樣,恰是自己剋星,不禁鬼膽欲消,忙欲遁逃時,已是無及。那火來勢如電,眼未及眨,忽自分散,化為一片火雨,將二妖徒全身圍住,再行爆散。只聽一片輕雷之聲,密如貫珠,連妖徒帶所持幡、叉全數消滅,連煙都未起一縷。那些惡鬼失了憑依,紛紛悲嘯欲逃。米、劉諸人早把禁制發動,太乙神雷上下四外一齊合圍,晃眼全部了帳。明娘才知癩姑真個法力高強,好生敬服。

正致謝間,癩姑道:「實不相瞞,我因你一見投緣,同醜相憐,意欲助你一臂。知道妖魂難傷,不惜損耗元氣,除了兩個為首妖魂。此事可一而不可再。妖鬼徐完見妖徒本命燈一滅,必定立即趕到,我能敵與否,尚難斷定。我在此現身誘敵,你們仍照原定,不要管我。」說時,米、劉諸人早把陣法重新佈置,以為妖鬼遠在北邙山,連癩姑也覺幾句話的工夫,未必就到。不料話還未完,二人便覺陰風撲面,肌栗毛豎。同時千萬枝灰碧色的箭光,夾著一股極強烈的血腥,當頭撒下,眼前一花,一個面如白灰,身穿白麻道裝,頭戴麻冠,相貌陰冷獰厲的妖道,帶著二十多個和前兩妖徒同樣打扮的男女妖魂忽然出現。想是恨極,身還未落,先下毒手。如非癩姑道法高強,曾得屠龍降魔真傳,明娘又是久臨大敵,深知妖鬼厲害,時刻謹防,米、劉、袁星均極機警,應變神速,幾遭不測。陰風才到,癩姑手一指,先放出一道白光,一片金霞擋在前面。明娘也放起一片青光,不約而同互相將身護住,遁退一旁,準備看清來敵,再行應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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