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九回 靈根不昧 再世修真 狹路逢仇 初番涉險

蜀山劍俠傳 還珠樓主 第2頁,共2頁

末一年春天,全家老小聚在一齊,正算計楊瑾歸省之期,忽然一陣怪風,眼前一暗,堂前飛落一個面容奇醜的女子。定睛一見,正是阿珍,穿著一身非道非尼的白衣怪裝,背插幡、劍,腰繫花籃,見了父母,納頭便拜。兩老見是多年不見的女兒,自然歡喜,連忙扶起,命全家小輩曾孫上前拜見。問她三十年別後情形,阿珍只是含糊其詞,不肯明說。兩老還以為她有什玄機不可洩漏。便把楊瑾每年歸省,全家仗她福庇,丁多財富,子孝孫賢,疾病不生,死亡甚少等情說了。並說這一兩天,該是她歸省之期。去時老仙師原說三十三年期滿道成,便可自由下山。這次回來,或許能留她多住些日。你來得真巧不過。說時,阿珍先是朝著滿堂小輩曾孫中不住巡視,後一聽到楊瑾將回,倏地面容驟變,站起身來,似要往眾小孩面前走去。兩老當她喜愛那些小孩,剛想喚過,未及開口,阿珍忽又停步,意似躊躇。就在這略一徘徊之際,猛聽空中一聲嬌叱,一道金光如長虹飛射,直落庭前。同時又是一陣怪風捲起一團黑影,哧的一聲,往地下鑽去。全家都知那金光是楊瑾歸省,好生心喜。兩老俱忙著對她說:「你六姊今日回家來了。」再找阿珍,庭前好些小兒俱說六祖姑已化成黑煙,鑽入地底,哪裡還有蹤跡。

兩老方在驚惜,楊瑾忿然道:「爹媽莫想她吧,六姊自在鳩盤婆門下,因她面容醜怪,與她師父相似,大得寵愛。此次來家,對爹媽還沒什麼,對這些曾孫女兒,卻是心存叵測。女兒來時,恩師曾說她三十年來,因在恩師門下受了三年感化,善根未混,從未自己為惡。此次回家為害,必是受了別人主使,遇上時,只將攝走生魂奪下,不可傷她。她無成而去,也必不會再來,不久還要改邪歸正,姊妹重逢。現在全家人等,並無一個失魂,想是臨時天良發動,下手慢了一步,恰被女兒回來驚走,也說不定。她正在迷途,還未知返,想她則甚?」全家人等方知阿珍來意,將不利於孺子,俱都嗟嘆不置。兩老終是親生,一聽阿珍入了旁門,恐早晚受了天誅,再三要楊瑾設法相渡。楊瑾道:「六姊原是自家骨肉,幼年時又和女兒那般親愛,哪有不想救她之理?這些年來,已向恩師苦求多次。恩師說她求道之心本堅,只緣兩生孽重,須有這三十餘年混沌,借鳩盤婆旁門之力,躲過好些災劫,才能棄暗入明,改邪歸正,此時著急,也是枉然。」

說罷,又請二老屏退全家人等,說:「爹孃壽限早滿,仗著多年力行善事,又得恩師時賜靈丹,才得全傢俱享康寧富壽,女兒今年學道期滿,恰值二老大限將至,為期不過兩月,特地請準恩師,展緩行道之期,回家終養。此去必定投生富貴人家,請勿悲慼。」阿福夫妻因受女兒薰陶,本來達觀,今生享受,老來壽考,已覺意外,聞言並不難過。反以每次愛女歸省,為期至多兩日,這次竟有兩月之聚為喜。好在身後一切,早經備辦,當時也沒和兒女孫曾輩說起。只將出嫁的女兒孫曾接回,歡聚到了最終的一天,忽然召集全家人等,囑咐家事,又分了一半家財專充善舉。家人正不知何意,忽見楊瑾跪上前去,慌忙近前一看,二老已無疾而終。全家舉哀,飾終之禮,自不消說。

首七方過,楊瑾便自飛去。回山見了芬陀大師,呈說完了家中之事。然後請訓,拜別下山行道。芬陀大師除前授飛劍等防身御魔之寶外,又將她前生所用迦葉金光鏡、般若刀、法華金剛輪、真如剪等本門煉魔四寶,一齊發還給她。楊瑾兩世修為,煉成諸般妙用,又學會了金剛、天龍等坐禪之法。下山之後,許多異派旁門中的能手都敗在她手裡,真個所向無敵。她隱秘多年,忽然出世,起初在三吳淞錫一帶行道,只有數縣地面,又是繁華富庶之區,所除盡是上豪惡霸,異派中人絕少遇見,名聲並未傳遠,道成以後,卻是哪裡都去,而且永遠單人出動,形跡異常隱晦,赴機又極迅速,恍如神龍見首,不易追尋。對方俱知各正派中,並無這麼一個女劍仙。看飛劍家數,頗與當年追雲叟白谷逸的亡妻凌雪鴻相似,但是她師父神尼芬陀曾有誓言,除凌雪鴻外,決不再收徒弟。自凌雪鴻在開元寺兵解坐化,息影多年,除有時至普陀講經外,從不聽她與聞外事,決無再收門人的事。怎麼查也查不出她的來路。不消兩年,鬨傳遠近,各異派旁門,恨之入骨。只是她道法精奇,遇上時不死必傷,莫可如何。最後楊瑾在江西含鄱口,為救一個懷孕的孝婦,遇見黃山五雲步萬妙仙姑許飛娘,請往成都慈雲寺赴會,與峨眉派眾仙俠鬥劍的兩個五臺派妖人,一名火翼金剛胡式,一名芙蓉行者孫福,被她先用法華金剛輪將胡式罩住,傷了性命。孫福算是見機得快,還中了她一須彌針,才得僥倖逃走。那法華金剛輪,乃芬陀大師當年鎮山降魔之寶。楊瑾帶了凌雲鳳,從古妖屍墓穴中破壁飛出,便仗此寶。施展起來,如銀雨旋空,飆輪電轉,稱得起是無堅不摧,無攻不克,人被罩上,焉有命在。許飛娘原因孫、胡二妖人俱會迷魂邪術,才特地約往慈雲寺助戰。後見二人未去,還當他們失信。事後趕往諸問,到了二人所居的福建武夷絕頂朝陽崖仙榕觀中,見孫福正在忍苦養傷,胡式已被寶輪絞成肉泥,屍骨無存。一問敵人,又是那不知姓名來歷的少女所為。許飛娘聞言大怒,將孫福傷勢醫治痊癒之後,便同了他前去尋找楊瑾報仇,就便試一試自己揹著餐霞大師與妙一夫人暗中煉的幾件異寶功效如何。

二人剛剛飛近仙霞嶺,便見下面幽篁中有一道金光穿過,胡式說與那女子劍光相似。二人按落遁光,穿林進去一看,果見一個少女,向一個懷抱幼子的樵夫贈金問話。孫福剛說得一聲:「正是此女。」許飛娘知她法寶厲害,便先下手為強。一聲喝罵,一道劍光,連同所煉一件異寶,名為五遁神樁,一齊施展出去。那樵夫名叫王榮,原因遭了惡人陷害,攜了幼子菊兒,跳崖自盡。被楊瑾路過看見,下來解救,贈了銀兩,正在詢問就裡。忽聽一聲斷喝,一回頭,劍光已是飛到。倉猝之間,恐誤傷那樵夫父子,一面飛劍迎敵,接著縱過一旁。剛大罵:「無恥妖僧,日前幸得漏網,今日還敢勾引賤婢,同來送死!」就在這微一遲延疏忽之間,許飛孃的五遁神樁已分五面遙遙落下,將她圍住。楊瑾前生原見過許飛娘,知她劍光厲害,迥非前遇諸妖人之比。正打算施展法寶取勝,忽見對面飛下一青一白兩縷長煙,箭射般才行落地,立即暴長,看神氣,似要往身前圍攏。忙一回顧,身後也矗立著一黑一紅兩根菸柱。就這一晃眼的工夫,已長有千萬倍,大如山嶽,直衝霄漢。方自驚心,又覺頭上一沉,似有重力壓到,抬頭一看,天已變成一片黃色,煙霧沉沉,離頭僅有數尺。這時飛劍還在外面,被敵人劍光逼住,收回護身已是無及。忙把法華金剛輪往上一拋,幸是禪門至室,神妙無窮,楊瑾應變又極迅速。寶輪才一脫手,立時化成萬道銀光,飆輪電轉,將頭上萬丈黃煙衝起數十丈高下,託在空中。楊瑾略緩了緩氣,見上下四方俱是五色煙雲,駭浪驚濤,突突飛湧。法華輪雖將頭頂那一片黃雲托住,無奈身陷煙圍,銀光稍一升高,四外五色煙雲便即斜飛俱至。不敢怠慢,一面止住寶輪,蓋定頭上;一面又將飛劍收回,以免被敵人乘隙收去。這時頭上黃雲已變成了一片紅光,烈焰飛揚,聲勢益發驚人。四外菸雲也變成一片五色光海,千奇百態,幻化無常。情知敵人見自己法華金剛輪銀芒電轉,當是金精煉成之寶,欲以真火克煉,雖然夢想,但是這運用五行生剋的妖法,曾聽師父說過,其中頗多妙用。除迦葉金光鏡與法華輪,因是禪門至寶,不虞損毀,別的法寶卻不敢輕易使用。單憑此寶,衝出氛層逃走,非不可能,只是防得了前防不了後,仍是危險。想了想,還是暫時不走,另打穩妥主意的好。料敵人見所圖未遂,必然顛倒五行,將自己存身那一片土地化成火海。仗著禪功玄妙,既不求勝與速去,足能自保。主意一打定,便不等敵人發動,忙將迦葉金光鏡取出,頂在頭上,放出百丈金霞,擋住上面烈火紅雲。再招回法華輪,翻轉朝下。然後騰身上去,外用飛劍,護住全身,施展金剛禪法,盤膝其上,打起坐來。

飛娘先見楊瑾飛劍路數極為少見,頗似禪門真傳,以前只有凌雪鴻所用飛劍與之相似,聽說是神尼芬陀傳授,卻沒她這等神妙。自己劍術苦煉多年,在各異派當中可稱數一數二,少差一點的劍光,遇上一絞便折,竟佔不得她半點便宜,自然有些驚奇。及見五遁神樁發出妙用,敵人更是一絲不懼,反將飛劍收轉,頭上金霞萬道,又有金光飛轉,中有劍光圍繞,三件不經見的法寶飛劍,幻化成一幛,異彩奇輝。敵人藏身裡面,宛如西方真佛,放大光明,現諸妙相,簡直無法奈何,不禁驚得呆了。暗付:「此女不向人前吐露姓名,也未聞與峨眉老少兩輩中人來往交好,到底是哪裡來的?用出來的法寶,卻是這等厲害。」猜量不透。

許飛娘方自駭異,忽聽遙天雲裡,有了破空之聲。抬頭一看,一道青紅黃三色相間的光華,如彩虹經天,由正南方飛來,認出那是異派中的老前輩摩訶尊者司空湛。這人性情古怪,道法高強,經過許多天災魔劫,俱未傷他分毫,一向獨往獨來,感情用事,看表面行徑,頗與正派中散仙神駝乙休相仿。飛娘因他平日很看得重自己,上次成都鬥劍,曾親往他隱居的雲夢山神光洞去,求他到場相助。誰知竟遭拒絕,反說道:「如今峨眉勢盛,最好閉門潛修,少管閒事,否則禍到臨頭,悔已無及。此番凡到慈雲寺去的人,大半凶多吉少,必難倖免。我也並非畏怯,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看當初與我同輩的道友,連你師父等人,有幾個未遭劫數?只我一人不畏災劫,安然至今,沒吃過別人虧,固然由於平日修煉功深,道法高強,一半也由於能審斷機先,詳參未來。你近數十年來道行猛進,照此修為下去,異日成就,不難到我的地步。何苦無事找事,蹚這渾水?」許飛娘求助未成,反吃他數說一頓。心想:「我為報師仇,才在黃山忍辱苦煉至今。此時罷手,豈不有違初意?你平日睚眥之怨必報,卻教別人犯而不較,連師父大仇都不去報。」心中好生不服。但是知他厲害,反臉無情,尤其精於道家採補之術。恐話不投機,將他惹惱,萬一不敵,被他擒住,盜了真陰,那時欲死不得,更大不值。哪敢現於詞色,裝作誠敬,略敷衍了幾句,便即退出。後來慈雲寺各異派慘敗,果應其言。

許飛娘無心中遇到司空湛一個心愛的女徒弟們利仙子賽阿環方玉柔,談起前事,才知他見峨眉門下有好些資稟深厚的少女,並非無動於中。只為事前在羅浮山麓遇見兩個峨眉後輩,在那裡談起乃師接到東海三仙飛劍傳書之事,被他暗中偷聽去,知道苦行頭陀和峨眉諸長老,屆時都要前往,事已鬧大,玉清觀中有道之士甚多,權衡輕重,誠恐求榮反辱,所以沒有前往,卻不肯對人說出真相,以示膽怯。飛娘既知底細,越發恨他自私自利。若在別地相值,早已聞聲避去。這時一則正和敵人對壘,必被發現,他畢竟是個前輩尊長,人又不好惹,不便失禮怠慢了他,以留異日之患;二則知他成道多年,見聞極廣,敵人法寶如此神妙,想向他一問來歷。好在敵人身困五遁之中,看不見自己動作。略一尋思,便迎上前去,同時司空湛也已飛到,彼此一打招呼,一同飛落。飛娘連忙躬身施禮,口稱:「師伯何往?」

話言未了,司空湛已指著她道:「你危機頃刻,還不知麼?」飛娘驚問。司空湛道:「你用五遁樁困住的這個敵人,上有迦葉金光鏡,下有法華金剛輪護身,分明是神尼芬陀的嫡傳弟子無疑。你怎不察原委,將她困住?這老尼比優曇還厲害得多,從沒見她輕易丟過臉面,況且又在她大道將成之際。現時被你所困的人不是當年凌雪鴻轉劫回生,便是她的衣缽傳人。如沒有得她真傳心許和她本門異寶,怎會放下山來?我看有此數寶,你必奈何這丫頭不得。時候一久,她見不能脫困,必用她本門金剛、天龍等坐禪之法,一則防身,二則求救。這兩種禪功非比尋常,只要精習、便能心感神通,捷於影響。老尼來去如電,禪門降魔功夫已臻上乘,休說是你,便是曉月禪師等,也非敵手。你平時也頗精細,目前又不肯遽然與敵黨各派破臉,上回慈雲寺已覺冒失之至,怎這次又輕易樹敵?」說時,芙蓉行者孫福也趕將過來拜見。飛娘便說:「敵人出世不久,行蹤飄倏,不露姓名,專一與各異派中人為敵,孫福便是受害人之一。起初不知她的來歷,既承師伯明示,如今勢成騎虎,放了她,也是一樣樹敵。弟子見此女根基極厚,師伯道妙通玄,尚乞相助一臂之力,將賤婢擒往仙山除去,日後縱然老尼為仇,也不致無法應付。」

司空湛聞言,暗罵:「無知賤婢,明知我到處尋求真女,又不肯輕易與人開釁,意欲嫁禍於人,藉此給我樹敵,好永為你用,豈非夢想!」便冷笑道:「我雖不懼老尼,但是我和她從無嫌怨,不便多此一舉。此女來歷,已然說了,進止由你自作主張吧。」說罷,雙足一頓,依舊化成一道三色彩虹,破空而去。飛娘見他這等情同陌路,痛癢無干之狀,益發痛恨入骨,由此便與司空湛結下仇怨。後來同黨自殘,飛娘未等三次峨眉鬥劍,便幾乎命喪妖屍谷辰之手。此是後話不提。

司空湛去後,飛娘憤怒了一陣。明知司空湛所言不差,神尼芬陀太不好惹,但就此罷手,又覺於心不甘。和孫福一商量,還是暫將敵人困住,見機行事。如真看出無法剋制,一不作,二不休,再由孫福去請一能人前來,合力下手。魚已入網,決不輕易放卻。二人這裡方在計議如何用別的異寶取勝,那楊瑾被困五遁之中,雖仗著法寶禪功護身,受不到一絲傷害,但是飛娘厲害,素所深知,時候久了,猜不透敵人正有什麼陰謀毒計暗算。我明敵暗,長此陷在重圍,終非善策。還想凝神定慮,默運玄功,以真靈感應,試向恩師求救。忽聽震夭動地一聲霹靂,挾著萬道金光,千重雷火,自天直下,精光異彩,耀眼騰輝,四外五色煙光,竟似風捲殘雲一般,晃眼收去。只剩遙天空際,有兩點青黃光華,深入雲中,敵人蹤跡不見。面前卻站定一個道裝打扮,身似幼童的仙人。定睛一看,正是恩師好友極樂真人李靜虛。連忙上前拜見,多謝相救之德。

極樂真人笑命起立道:「一別五十餘年,不想你轉劫後精進如此,真難得了。我自道成以來,輕易不願與聞外事。偏生前年玄真子拿了長眉道兄遺柬求我相助三事,因此還須耽擱些時。已然在慈雲寺為峨眉諸小弟子解了一難。適才回山經此,見異派中邪焰騰霄,中有令師降魔四寶放光,知你有難,下來相救。目前各派劫數,許飛娘還有許多事做,我又不願傷人,才用神雷將她驚走。令師已有數年未見,今既與你巧遇,可即速回山,對你師父去說七十三年前我和她說的那伴事,快要應驗了。軒轅陵寢中,聖帝封鎖內陵的九道靈符,今年整整經過四千二百二十一年,不久將失功效,雖然陵外還有歷代謁陵的十六位前輩真仙靈符封鎖,但是隻能攔阻現時初成氣候的一干邪魔外教入內,如果遇著知根知底,與聖帝差不多同時代的前古妖屍靈物前去篡取,仍不免要被他行使邪法異術,由陵外遠處穿通黃壤,順著地脈入內盜去。偏巧我因修煉金丹,為異日飛昇之用,三百六十年中僅有的幾天,聖日在即,須要及早回山準備,不能前往。令師雖為你遲卻一甲子飛昇,這等難逢的時機,亦決不肯輕易錯過。便是東海三仙與優曇道友,也為了這個緣故,在這前後數十日內,一樣不能下山。其餘正派各道友,不是道力不濟,便是別有原因,不能前往。當年我二人曾經細加推算,陵中兩件異寶:昊天寶鑑和一座九疑鼎,尚有一劫,難免落於古妖屍之手。雖有復得之望,一經失算,得來大是費手。並且稍一不慎,將妖屍放出,貽禍生靈頗大。如能明燭幾微,搶先下手,以人力來戰勝定數,做到哪裡是哪裡。能搶在妖屍前面,將此二寶得到手內,固然絕妙;即或晚了一步,被他捷足先登,趁他鼎中奇文沒有參透,只知尋常用法,立時跟蹤追去奪來,就便將妖孽一網打盡,省得為禍人間,也是功德無量。當時慎重人選,決定俟你轉劫之後,命你代往,如今正是時候了。此事雖以速為妙,但是白陽山無華氏父子,與四凶中的窮奇、三古妖屍,盤算此寶已數千年,他們又備知底細,你去早了,聖帝靈符功效猶存,誤入必有奇禍。尤其不可使各異派妖邪聞知機密,以免中途作梗。去遲了,又必落在妖屍後面。務須加倍慎重,不可絲毫疏忽。別的令師自有交代,我回山去了。」說罷,袍袖展處,一片金霞閃過,蹤跡不見。

楊瑾慌忙下拜,四顧無人,正要駕起劍光飛去,忽聽身後有人急喊仙姑。回頭一看,正是適才解救的樵夫王榮父子。想起他二人被害之事還未代辦,剛一停步,菊兒便飛也似跑將過來,雙膝跪下,高喊:「仙姑度我。」

原來菊兒人極聰明,先承楊瑾解救贈金,父子二人方欲拜謝訴苦,忽聽一聲斷喝,飛來一道青色電光,同時恩人身上也飛出一道金光,將青光絞住,絞在一起。緊接著半空飛來一男一女,恩人也將身飛起老遠迎敵。王榮父子本是樵夫人家,一見兩下里都騰空飛起,滿天都是五色華光亂閃,他父子幾曾見過這等奇事,嚇得慌忙下拜不迭。繼見兩下里互相高聲叱罵,放出來的光華如電掣龍飛一般,上下星馳,像是打仗神氣。因楊瑾有贈金救命之恩,與飛娘、孫福這一面自然感想不同。於是料定先來的是神仙下凡,救世的活菩薩;後來的定是妖怪魔鬼變化無疑。菊兒膽大心靈,先是越看越欣羨,一心只盼仙姑用法寶將妖怪殺死,求她收去,當個徒弟,學成道法,既可報了親仇,又可在空中走走。因見仙人飛出又高又遠,還恨不得趕近前幾十步,好看個仔細,一點也不知害怕。王榮卻因後來的是兩位,只有一個放光的,已是數十丈五色光焰飛起,將仙人團團圍住。仙人勝了還好,萬一仙人雙拳難敵四手,為妖怪所傷,自己和菊兒焉有性命?正用手招菊兒覓地逃避,忽見仙人隱身妖怪塵霧之中,金光似金蛇般在裡亂竄,益發害怕,喊聲:「不好!」強拖了菊兒,往後便跑。約有百步遠近,百忙中走岔了路,身後是個絕崖,無路可通。欲待返回覓路,正趕上楊瑾、飛娘先後各自大顯神通,放出千尺金霞,百丈火焰,天雲林樹,俱被映成一片金紅顏色。適才站的那一帶地方,宛如火海一般,哪裡還敢前行。情急驚惶間,一眼瞥見崖旁有一石洞,便拉了菊兒往裡鑽去。父子二人跪在地上,不住禱告:「天神佛菩薩,快些保佑仙人贏了吧!」跪求了一陣,菊兒更不時探頭外望。經過了些時辰,忽聽一聲雷響,震耳欲聾。再定睛一看,煙雲盡散,仙人無恙。後來的一男一女,已不見人影。卻多了一個道裝幼童,遠遠地站在當地。看仙人對他甚是恭敬,叩頭下去,連禮也不回。菊兒本幾次和乃父說,要拜在仙人門下。一見這般情景,估量妖怪定被仙人放天雷打死,滿心歡喜。忙喊:「爹爹,快去拜見仙人,好報我們的仇。妖怪死了啊!」說罷,撥頭出洞,往前飛跑。王榮出洞,見狀大喜,忙也隨後追去。到時,極樂真人已經飛走。父子二人拜罷,菊兒便跪求收錄。

楊瑾見他資質頗佳,便命他起來,先問受害之事。才知王榮就在前山三十里外大樹莊居住,家境寒苦,全仗打獵樵採為生。當地有一姓章的土豪,平日魚肉鄉里,無惡不作。勾結三仙觀妖道胡蓬,會有一身武功,養了不少惡奴。近年惡子長成,益發橫行,專一霸佔良家妻女,稍有姿色的婦女,都已不敢出門一步。王榮還有一妻一女。乃女年才十五,名喚桂兒,甚是美貌。一家四口,全會幾手拳棒。因住家在僻處,土豪不甚留意。這日母女二人正抬了兩桶水,往門前畦田澆菜。也是合該生事,王榮父子俱不在家。恰巧狗子章來富放失了一隻玩的翠鳥,帶了手下惡奴,滿村莊搜尋,到處騷擾,吵得雞飛狗跳,人畜不安。尋經王家菜畦,從籬落外面看見王妻母女,色心大動。硬說他鳥值五十兩銀子,被她母女偷偷弄死,當時無錢賠,便要搶人作抵。王妻頗有機智,知他不懷好意,暗和桂兒使了個眼色,自己假裝爭辯,將身子擋在桂兒前面,放桂兒進去,經由後門逃走,自己當門而立。兩下里言語失和,動起手來,王妻自然打不過人多,只幾下,便被打倒。等狗子搶入門去,一搜人時,才知王家房後只半里多路,便可通往深山中的羊腸曲徑,名曰九十九螺環,內中洞穴甚多,慣出毒蛇。因為那山雖與仙霞嶺相連,景緻卻差得遠,又無什出產,連林木都極少,山峰又高,而險惡異常,輕易無人走進。桂兒姊弟年幼貪玩,常和鄰兒往山裡捉迷藏、打野兔燒吃為樂,附近幾條山環,卻是極熟。狗子哪裡尋找得著蹤影。當時向王妻留話:三天之內,或是交人,或是交錢;否則先打了人,以後送官追繳。

王榮父子回來,見家中已是一團稀糟,女兒又逃得沒了影子。王榮雖然生長山中,全家會武,無奈性情良善,再者自知論力論勢,均非仇家敵手。送女上門,去下火坑,自然寧死不願;欲待舍財免禍,家中又無餘財。偏生女兒又一去不回,更怕她尋了短見。思量無計,好歹先尋到了女兒再說,實在不行,便棄家逃走。誰知尋遍山中,按照菊兒所知乃姊常遊之處,並無蹤影。尋到天明,正痛愛女,狗子已命人前來,惡聲追討人財。氣的菊兒伸出一雙小拳,幾次要和仇人拚命,俱被王妻強止。來人去後,王榮痴心還想支吾,尋到愛女,便即全家逃走。但一連數日,不見一絲跡兆,連屍骨遺物都無有。章家知他尋女,也曾命人暗地跟蹤,一見桂兒委實失蹤,氣沒處出,又改口來逼索鳥價。王妻因此橫禍,急病在床,勢將不起。王榮先是想逃,這一來連逃也不能夠。一面還得防備十三四歲的愛子任性,向仇家惹事。每日還得樵獵,以供日用。狗子更是惡毒,或銀或人,王榮如不交上,不特不肯甘休,並向全村聲言:誰也不許買他的山禽野獸。又因妖道胡蓬算出桂兒未死,下了禁法,斷卻他進城道路;一面追他尋女自贖。王榮父子見村中買賣無人敢來過問,急得無法。欲進城去賣,只要一齣官路,便是暈頭轉向,鬼打牆似白跑一天,仍然落在原處。後來知是妖法,只得坐以待斃,將就煮些獸肉蔬菜,暫延殘喘。不幾天,王妻急病身死。王榮父子草草埋葬,越發悲憤慘苦,意欲求死。這日到了仇家交人或是交財的未次限期,越想越傷心。知各路口俱有仇黨耳目與妖道禁法,逃不出去。只房後山徑,因王榮未往山中狂喊,將乃女尋回,又當是條死路,中斷絕壑,不能飛出山去,沒有怎樣防備。便假作尋女為名,父子二人連哭帶喊,走了進去,由所知秘徑,抄往仙霞嶺。原意菊兒身上未受禁制,可以逃走,此行萬一能尋到女兒更好,否則便命菊兒一人逃走。自己覓地自盡,化為厲鬼,再尋仇人報仇。到了仙霞嶺,含著痛淚,和菊兒一說。菊兒天性本孝,無端受此奇冤慘禍,久欲伺隙行刺仇人洩忿,只為恐連累乃父不敢。一聞乃父意欲自盡,立即大哭暴跳起來,說道:「爹爹怎這麼沒志氣?我還當逃到這裡,有什主意想呢。要是尋死,左右不會死二回,那還不如把仇報了,給他抵命呢。」王榮也哭道:「乖兒子,我還怕沒你知道?要想報仇,除非先給他銀子,緩過去再設法。你年紀還小,我又身受妖道邪法,今日知我尋你姊姊,還不覺怎樣,往日離家十里,便昏頭了。我是沒法活了,我王家總要留條根呀。」說罷,便要往懸崖下跳去。被菊兒一把拉住,說:「爹爹要死,我也跟著一起。要不這般白死,我不幹。」父子二人正在爭論不已,恰巧來了救星楊瑾。

楊瑾救人之後,剛問何故尋死,菊兒年幼,正在情急之際,話無條理,張口便搶答道:「小狗種強逼我爹爹要五十兩銀子呢。」楊瑾先當是窮人欠債,還不起,來尋短見。這小孩雖是寒家,生得十分清秀聰明,已是心喜。見老的還在哽咽垂淚,恐其不肯深信陌路相逢,便以多金相贈。忙先取出大小兩錠七十兩銀子,遞了過去,說還債之外,餘作生理。一言甫畢,忽聽小孩急道:「哪個該小狗種的債?我爹爹為人善良,這是無端詭詐,還逼死兩條人命呢!」楊瑾聞言,料知中有冤屈,正欲盤問,飛娘已是趕來尋仇,接著便是楊瑾與許飛娘鬥法,最後由李靜虛把許飛娘趕走等事了。


作者「還珠樓主」的其他小說

岳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