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就別跟我說了，你要幹什麼，我之所以不反對，也是因為我不喜歡……」還沒等山爺說完，就被千紅眼睛直直盯住，嘴都張不開了。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華盛、東聯都是響噹噹的牌子，可兩位大佬的子女都稀奇古怪的性子，當真倔起來，天王老子也拉不回。
武當山雖是旅遊勝地，可轉車卻是麻煩，下了飛機到漢口轉車，這一時半會兒又沒有直達的，虎禪只得先到了十堰，再轉車武當。
還沒到站，虎禪已在衛生間裡換了一身衣服，穿上粗布道袍，外面罩上一件防寒的黑色大棉衣，足踏千層底道鞋，最樸素乾淨的顏色，這是一種恭敬，隔絕世間妄念。
這身道袍是阿生師父的舊衣服，縫縫補補好些年，道袍百衲，穿身上卻越發的柔軟舒適。
「舒服！」迎著車站前呼嘯而清新的冷風，寬厚無礙的衣著，彷彿天地為之一寬。
都說「靠山吃山」，有些地方的氣氛，確是非同尋常。在這兒，小小的店面，不約而同地有了響亮的名字——「太極油行」「三豐茶莊」「玄武飯店」……似乎在空氣中都能聞見道門的氣息。
從車站向著武當山門走，過兩條街，漸漸有了人氣，那邊是菜市場，有一家千層餅攤子，在當地十分有名，小道士們說：「不吃千層餅，上不了金頂。」虎禪買了許多，幾乎把攤子上的餅包圓兒了。
再往前走，又稀了人煙，一段大路兩邊零星地還開著幾家店鋪，大概都回家準備過年了，街道比從前來的時候寬敞，漂亮，可是更冷清了。
從前，虎禪並不喜歡這地方，山上山下，乃至鎮子上，都沒一個好看的姑娘。武當窮，稍微有點兒姿色的，都擠破了頭往外頭嫁。又沒什麼可以玩樂的地方，這裡除了練武實在沒多少可乾的事，唯獨這條大街，給了虎禪一點樂趣。
過了這街，就是山門，這兒的店鋪，多賣一些旅遊紀念品、古董、冷兵器。說是冷兵器，實際上也可以歸類為紀念品，那刀劍擺看還將就，真用起來不如一根鐵棍子結實。
反而古董中偶爾會有老兵器，這些老兵器不論從質地、設計上，都是最適合實戰的東西。虎禪就曾在那些隨意堆在地上的古董堆中倒騰出了從前西北軍所使用的抗日大刀、清朝時花紋刃的匕首，還有一把不知來路的厚實短劍，都是殺人放血的利器。
但凡熟客，或者是熟人介紹來的，卻還真能買到武當山上巧手匠人所打造的好刀好劍。這些玩意兒價值不菲，藏得小心，有些店鋪牆上掛一大幅畫，把畫掀開就有一道通向地下室的暗門，值錢的好東西都收在裡邊兒。
從前在山上待的那些日子，虎禪悶了，就只有到這條街上倒騰古玩、刀劍。
可如今，虎禪對這沒了半點興趣，風雪為伴，不焦不躁地溜達著，步向青巒深處。
「前面的！站住！」虎禪山門前一聲大喝。
「咦？啊！師兄！你怎麼來了呀！」只見一道童，頭上系逍遙巾，揹著滿滿一筐子蔬菜、年糕正要上山，回頭一見虎禪，拾到珍珠寶貝一般，迎上來。
「來來來！放下，咱玩兩手！」虎禪手一招呼，那道童把嘴一撇，撂下框子，菜都撒出兩棵來，一個引手甩出，巴掌照虎禪面門帶著破風聲掃過來。
虎禪輕握空心捶，向前搶半步，近身，提起右手，手腕猛擊在道童腋下，立時拔了對方的根，散了架子，往後便仰，虎禪擊打之後絲毫沒停頓，那已經抬起的右手空心捶，再順勢擊出，當胸點打，將道童捶了個四腳朝天。
避梢節、守中節、擊根節，正是戴家拳中常用的捶把——單把。
「你欺負我打得少！搶個先手！你這是陰我！還以為你要搭手！」那道童嘴上笑罵，一頓亂拳打過來，與虎禪鬧成一團。
「行行行，我要待上十天八天的，跟你打個夠行嗎！」虎禪也樂了，遇上多時不見的好友，確實心神清爽。
「哎喲，可算是見到人氣兒啦！無憂你要不來，我可憋悶死了！」
虎禪是戴家弟子之外，又繼阿生師父的道統，也是武當弟子，有道名「無憂子」。這道童字號「無心子」，是虎禪師伯通幽道人的徒兒，與虎禪平輩。
每年冬天，武當大雪封山，山上的道人們都搬到山下的房子或者武當鎮上去住，只有無心的師父通幽道人會一直待在山上。他說過，世間有了四季，萬物才能生生不息，莊稼都靠大雪護著，人卻要躲著雪，這是什麼道理呢？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都是我走那麼遠的山路買菜的啊……」無心犯懶地嘟噥著。
「你師父我也待了那麼多年，以前沒你買菜時，我難道是嗑風的嘛！」通幽師伯就是這麼訓無心的。
無心原本是武當山旁農家的孩子，父母想賺些錢，讓家裡過上好日子，便把他託付給了奶奶照顧，奶奶去世時候孩子只有十歲，父母又不願回來，只每月寄來些生活費，孩子便上山拜師，入了道門，從此跟在師父身邊。
古人有詩云：「天上白玉京，五樓十二城。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看起來很美，可是當真過上這樣的日子，常人根本受不了。
虎禪這一趟，便是要找通幽師伯。
通幽師伯會說故事，可是卻不好聽，一般人聽了都會很難受，他會將自己曾外出雲遊時的見聞說出來，但是卻沒半點兒對事情的評價，沒有半點兒喜怒哀樂，甚至讓人摸不著頭腦——他說這個是什麼意思？是為什麼？
「來！邊走邊吃！玄武閣不算遠！慢慢走吧！」虎禪拿出餅，遞給無心。
「還說呢，多虧遇見我啊，師父不住玄武閣了。」無心眉頭皺起來。
「那現在……」
「住到逍遙谷去了！」
「無量天尊……」虎禪苦笑，望向那不見邊際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