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禪，好興致啊！」
老爺子到院子裡消消食，卻見到虎禪獨自一人用自己燒茶的小火爐，溫著一壺花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老太爺種在花壇中的那一大叢草木。
「人學會獨自一人喝酒的那天開始，就懂得了犯愁，會犯愁好啊，會犯愁才能學會解決問題。」
嶽文勳這會兒才發現，虎禪已經長到了懂得發愁的年紀。
虎禪罕見的發呆發到入神，直到老太爺輕輕捏著他的肩膀時，才醒過來。
「太爺爺，草木總是要扎堆在一塊兒，才能長得好吧？」
「嗯？大概是吧。」
「我是不是太不愛跟人扎堆了？」
「你有很多好朋友啊，這可是很讓人羨慕的呀。」
「大頭在國外讀書，阿培也走了這麼久，好朋友都不在身邊，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多少朋友，回想起來，三年了，一轉眼高中就畢業了，可是我連一個班七十個人的名字也叫不全。」
「嗯，是有些粗心大意，不過話說回來，人身邊不能總是那麼熱鬧，得有安靜下來的時候。一時半刻的孤獨，能讓人心明眼亮。虎禪，現在的你，不就是正在反省自己的過往嗎？」
「話是這麼說，可是始終覺得哪裡有些不太好，一時半會想不明白。」
「歸根結底，還是在想著小菁的事情吧。」
「怎麼每個人都知道……」
「哈哈，因為你都寫在臉上了呀。」
虎禪不愛隱瞞什麼，但是人長到了這個歲數，總是會有不願意，或是不知道如何說出口的事情。
可是又如何能瞞得過這活了近百歲，歷經滄桑的老爺子。
「人一天一年的活，許多人來來往往的就這麼走過去了，只有那些想斷都斷不了的人，自然而然地與你拴在了一起，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人呀。」老爺子微笑著拍拍虎禪。
酒溫好了，虎禪也給老爺子斟上一杯。
「大學啊，我也沒去過，想必是個不錯的地方吧？人很多，你還會遇上很多好朋友的……嗯，四年的時間，你還會遇上些很不錯的姑娘吧，哈哈。」
「隨老天爺安排好啦。」虎禪想起大頭對自己說過的話，潛意識裡覺得是該對自己的情感有些約束才好。
「嗨，你也是磕磕碰碰長大的，那天你不是跟我說嘛，在日本時曾被你新認識的朋友一刀劈了個跟頭，失敗時能讓人學到的東西比勝利時要多，沒有從來不敗的人，也就沒有萬事亨通的人，怎麼可以如此自愛自憐呢。」
「嘿，下次才不會輸給他！」
「哈哈，就算不輸給他，將來也一定會輸給別人，別不好意思，天下就沒有不敗之人呀。」
「當年的書文公也沒敗過呀。」
「誰說的，就算是李書文，或者咱家的戴祖師爺，功夫未成時不也常挨人揍嘛，你的師父，你的老太爺我，還有咱們的祖師爺們，誰年輕時沒輸過，何況你只是跟人家各勝一場，哪能說是敗呢。來，打起精神，給老頭子演演拳，看看有多大長進，要是演得好，我教你‘四把捶’。」
「咦！四把捶？行行行，我演我演！」
四把捶乃是戴家拳法中的經典路數之一，在古代有個說法，懂得四把捶的人，才會被同門認作入室弟子，所以又叫「交際四把捶」。從前阿生師父一直沒有教虎禪，生怕虎禪學套路把手給打油了，搏擊的勁道不全，靈性也會練沒了。
現今，老太爺看虎禪不論是拳架還是勁道，都已經定型，搏擊又有了相當的經驗，就算自己的拳架與虎禪略有不同，只要講明瞭打法和走勢，是不會出現偏差的。
「真是懷念啊！」老爺子不禁感嘆。
虎禪修煉的戴家拳法，從樁功到「裹」「鑽」「踐」三拳，再到「五行」拳「十大形」「七小形」「五膀七炮」……每一部分中，都有一些精彩之處。
戴家有拳法諺語，乃是一首詩句《鵬情》：「一藝求精百功成，功成雲路自然通。扶搖試看鵬飛勢，方識男兒高世風。」
最終的成就，經過努力，結果自然成，不足為慮。而艱苦跋涉、不斷進步的日子，卻是最能打動人心的。
老太爺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隱隱約約，看著這和七八十年前一樣的大院兒，眼前這與自己年輕時相近的人兒，那跟隨師父學藝的時光，從記憶的萬丈深淵裡扶搖而上。
「來，跟老頭子學著，看，蹲猴開始，身體起落束展三次，這是起手式，側身起手的同時，手掌自下往上畫個圈兒，立掌在胸前，這手可有些名堂。」
「嗯，我還看不出來。」
「嘿，這一下啊，在古代可有講究，那時候比武，一個請字剛出口，話音不落，對方就已經強攻而來啦，這當胸立掌，既是行禮，也是出手反攻的準備。」
戴家拳法在古代鏢行天下，江湖險惡，一舉一動都很警惕。
「下面接著，躍出，手掌立著，畫個圈……這個圈藏有‘按頭式’，將人腦袋扳下來，對方自然會向後用力掙脫，他一使力你便放手，同時使‘美人梳頭’，很容易便能得手，好，身法練得不錯！再來，‘鷹捉’‘斬手炮’‘蜻蜓點水’‘通天炮’……」
這些單獨的式子，虎禪早已熟稔，轉折之處，稍微一望老太爺，就已明白，重複走了數遍，已然記熟。
戴家拳法，不同於如今普及於人們視野中的武術，沒有那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兩人走著拳，那動作卻如戲耍一般，用阿生師父的話說：「平日裡養功練拳，要柔似三歲嬰兒玩打滑。」這是自古傳承的正統道家拳法風格。
「咱家的拳，鍛鍊身法，多束少舒，則無時無刻不是警惕……」
講得渴了，老太爺又斟上杯花雕慢慢飲下。
說完了拳法，又囑咐虎禪出門在外的生活。面對著將要遠行的孩子，今天老太爺說得特別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