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布衫屠炳烈和孟廣洪騎馬搭伴往西南搜尋,看見三匹棗紅馬穿小村跑了。估摸去向,恰奔火雲莊。這時,路照和石如璋也從步下追躡過來,四個人合為一夥,穿過小村,半騎半步追了一程。人家的馬快,他們都累乏了,走出好遠,實在追不上,只好住腳。
屠炳烈受過傷,滿頭出汗,更覺飢疲,緩了緩氣,幾個人齊往回走。走不多遠,仍不肯這樣白白地回去,四個人一商量,重往小村勘來。村中井臺上正有人汲水。四個人忙探衣掏錢,道勞借桶,汲水止渴,搭訕著問話。起初以為這裡也許是挨近盜窟,恐怕問不出什麼,不想這汲水的村民脫口講出實話來。
這裡叫做半鋪村,地面很窮,十幾戶人家,十家倒有九家是鄰莊的佃戶。剛才走過的那三匹棗紅馬乃是路南第四門柴阿三家寄寓的辦貨客人,說是收買竹竿來的,前後借寓也有十多天了。這些人個個挺胸腆肚,北方口音,說話很粗。忽來忽去,不象買賣人。柴阿三是本村最不正經的住戶。好耍錢,不肯扛鋤,常在家裡擺小賭局。錯非他才肯招留這些生人借住,正經農家再也不肯幹的。這汲水男人絮絮而談,對柴阿三家很露不滿。屠炳烈等聽完暗喜,精神俱都一振,即忙找到柴家叩門。
這柴家竹籬柴扉,五間草舍,院子很寬綽,院內沒有拴著馬,牆隅卻遺有馬糞。門聲一響,出來一個高身量、暴眼厚唇的中年男子,橫身當門,很疑忌地看著屠炳烈這幾人,強笑道:「你們幾位找哪個?」孟廣洪指著自己的馬說道:「朋友,你們這裡可有喂牲口的草料麼?我們貪急趕路,這馬誤了餵食了。」柴阿三眉峰一挑,似笑不笑地說道:「對不起,我這裡不賣草料。」屠炳烈忙把一小錠銀子,遞到柴阿三的手裡道:「我們只煩你勻給一點麩料。你看我們這兩匹馬眼看飢得走不動了。」柴阿三見錢眼開,把銀子接在手內掂了掂,臉上猜疑頓釋,換出笑容來。他回身關門,端出草料,重開柴門,把草料簸箕放在門口外,又提出水桶來。四鏢客讓馬吃草,開始向柴阿三套問騎馬客人的來歷。柴阿三這漢子很狡猾,厚嘴唇一吭一吭的,問得久了,卻也擠出不少的實話。他承認有幾個販竹客人在他家借住,他也曉得這幾個人行止不地道,但是給了不少房錢,他就顧不得許多了。他說:「好在這是火雲莊彭二爺引見來的,也不怕短了房錢。就有什麼岔頭子,還有彭二爺頂著哩。」
四鏢客忙問:「這彭二爺是誰?」答說:「是我早先的莊主,前年我還承租他的稻田哩。」四鏢客忙又問:「火雲莊有位武勝文武莊主,你種過他的地沒有?這武莊主和彭二爺聽說是親戚,可是的麼?」柴阿三說道:「這可說不很清,武莊主是火雲莊的首戶,彭二爺自然跟他認識。」(實則這彭某正是武勝文的管事的,柴阿三這漢子搗鬼不說罷了。)四鏢客轉過來盤問這寓客共有幾人,都姓什麼,是哪裡人,什麼時候來的,他們什麼時候走?柴阿三笑了笑說:「有姓張的,有姓王的,有姓李的,有姓趙的。……」石如璋道:「哧!他們一共多少人呀?」柴阿三忽然改口道:「就只三四個人。……他們住了半個來月,也快走了。他們是從外縣到我們這裡來收買竹竿的,他們是紙廠跑外的夥計,大概都是外鄉人,也有北方人。」問了一陣,再問不出什麼來了。但從柴阿三說話的口風中,已推知這些寓客不止四人。並且張王李趙都是熟姓,他們的真姓仍是難考。不過他們晝出夜歸,夜出晝歸,幾個人替換著出入,這已由柴阿三無意中以不滿的口吻說漏了。
四鏢客遂不再問,把馬喂飲好了便即出村,潛將柴阿三的住處方向牢牢記住,立刻往回路上走去。走在中途,和尋找他們的人遇上,引領著一同進了古堡。屠炳烈支援不住,竟呻吟一聲坐下來不能動彈了。俞劍平忙過來給他推拿,疏通血脈。跟著由路照、孟廣洪、石如璋對眾人報告所見,說是賊奔西南走了。但另有一個先回來的鏢客說,眼見兩個賊人繞奔西北去了。姜羽衝尋思了一晌,向大家計議道:「西北、西南都得細搜。倒是這座空堡一無所有,不值留戀。現在我們人已尋齊,還是先回店房,用過飯,再作下一步的打算。」蘇建明插言道:「不過小徒路照說的這個半鋪村柴阿三家,定有毛病,我們終得先抄抄他。」
俞劍平說道:「自然得先抄,這一準是賊人的底線。……」說時看了看眾人,個個面現疲容,便又說道:「索性我們趕緊回苦水鋪,大家用過飯,稍微歇一歇,再趕緊搜下去。」胡孟剛說道:「這荒堡留人看守不?」俞劍平說道:「這個地方太曠了,姜五爺你說,該留幾個人呢?」姜羽衝說道:「不必留人了,咱們全回去。到店裡用過飯,緩過氣來,還是咱們大家一齊來。咱們把人分成三撥,一齊往西北、西南、正北三面蹚。東面不用管,賊人反正不在東面。」俞劍平點頭道:「西南面頂要緊。」眾人道:「是的。」
這一次出堡綴賊,據回來的人說:飛豹子和他的黨羽大概是奔西北、西南走的。俞、姜二人根據這些人的報告,覺得西南一路距火雲莊不遠,賊人什九是奔那邊去了,往西北逃走的賊人,恐怕是故意繞圈。大家訣計出堡回店,遂推舉四位青年鏢客和兩個精明強幹的趟子手藏在暗中,監視古堡前後門和西南角半鋪村。大家把所帶的乾糧,都給這六個人留下,因為近處全是荒村,沒有飯店。又留下兩匹馬,以便六人緊急時,火速騎馬回店報信。其餘大眾便三五成群分為三路,利利落落往苦水鋪走來。或騎或步,或穿短裝,或換上長衫,一面走,一面順路檢視。俞劍平和胡孟剛、姜羽衝、馬氏雙雄,做一路步行走。老拳師蘇建明、松江三傑、奎金牛金文穆和受傷的鏢客騎著馬走。單臂朱大椿、黃元禮、蛇焰箭嶽俊超等,也是步下走。
這時候快到晌午了,忽然天陰起來,一片驕陽遮入灰雲之中,天際大有雨意。可是沒有風,越顯得悶熱。這些人沒有找著鏢,又沒有綴著賊人的準下落,人人都不高興。年長的英雄默然不語,只縱目觀看四面的野景,端詳附近的地勢。青年英雄就忍不住談論夜戰之事,痛罵飛豹子。
九股煙喬茂衝著鐵矛周季龍、沒影兒魏廉大說閒話:「難為你們二位和閔成梁怎麼盯著的!那時候倒不如把我留下了,我若是留在苦水鋪,多少準能摸著賊人一點影子。」鐵矛周季龍大怒道:「你做什麼不留下?」沒影兒立刻也冷笑答聲道:「那時候,紫旋風閔大哥本來要請喬師傅留在這裡,只不過你老人家怕賊找著你,又怕教賊人把你暗算了。喬師傅的記性大概不甚老好的,你就忘了你搶著要回去,還要我們陪著你走了!」三個人嘮叨了一路,最後九股煙把屠炳烈、孟震洋也饒上了,雖沒當著兩人的面,卻也說了許多不滿的話。別人聽了並不理他。
十二金錢一行出離古堡,仍循著鬼門關一帶舊路走,霎時間走到賊人昨夜邀鬥之地,幾個人不覺得止步尋看起來。葦塘中的百十根木樁,當時幾乎被飛豹子根根登倒,此時只有不多幾根,還浮在水面上。塘邊腳跡凌亂,其餘木樁不曉得被什麼人撈走了。在這曠野中,並沒有什麼人往來,好象農夫們都回家用午飯去了。只在一座葦塘邊,看見兩個鄉下小孩,光著腳,正在那裡爭奪著打架。逼近來看,原來兩個小孩正在共奪一支弩箭、兩隻鋼鏢。這個說我撈出來的,那個說我先看見的,對罵對打,吵成一片。俞、姜二人相視示意,湊過去問了幾句話,並沒有問出什麼來。姜羽衝掏出幾十文錢,把那兩隻鋼鏢、一支弩箭買了過來。細加驗看,知道內中一支鏢是鏢行遺下的,那一支弩箭和另一支鏢卻正是賊人打出手的。弩箭上有一個「月牙」花紋,鋼鏢上鑲著個「飛燕」的花樣。
俞、胡、姜等傳觀一過,心中明白,有一支鏢是劇賊凌雲燕的。大家復往前走,一路上人蹤蹄跡印在泥途中,歷歷分明。再找暗器,沒有繼續發現。轉了一圈,回到集賢店房。時光庭和於錦、趙忠敏等迎了出來,那拳師蘇建明的三個弟子在店房留守的,也陪著海州的兩個捕快出來相見。問起來,才知道蘇建明帶二弟子路照,夜出客店,赴鬼門關時,蘇門三個弟子暗保著捕快,潛藏在別處。那潛身處就在集賢店的斜對過,是一家小藥鋪。由捕快借仗官勢,硬借住了一宵。三個弟子都伏在鋪面房頂上,監視了整半夜。
當下會面,兩個捕快忙問俞、胡二鏢頭:「事情怎麼樣了?」胡孟剛把眉毛一皺道:「不好辦,賊人又溜了!」一臉的怒容,恨不得找誰出氣才好。姜羽衝、俞劍平忙賠笑把經過的情形,草草對捕快說了一遍。兩個捕快道:「要是瞧著不行,咱們稟報寶應縣,派官役協捕怎麼樣?」俞、姜道:「那倒不必,二位捕頭你放心,不出三天,我們一定找出準章來。」又問店中有無別的動靜?答道:「沒有。」
蘇建明的三個弟子卻偷偷告訴俞、姜,四更以後,瞥見兩條黑影,來到集賢店客棧門前窺探,似要上房,被三弟子投石擲路,將兩個人影驚走。因護著捕快,也未敢追逐,此後別無動靜了。俞劍平聽罷,連聲誇好、道勞。
跟著大家把店夥叫來,打水、洗臉、吃茶、催飯。飽餐之後,只歇了不到半個時辰,俞、胡、姜三老立刻把眾人邀到正房,點配出勘查盜跡的人數和路數,這一回集中人力,專側重西南、西北兩面。先派六個壯士,把暗守古堡的六個人督換回來。松江三傑的夏靖侯和別位負了傷的鏢客,就在集賢客棧留守,其餘的人掃數出發。
頭一撥由老拳師三江夜遊神蘇建明和松江雙傑夏建侯、谷紹光,馬氏雙雄馬贊源、馬贊潮,蛇焰箭嶽俊超等一班勁手,隨同蘇門二弟子路照、鏢客石如璋,首赴西南半鋪村查勘,這是頂要緊的事。
單臂朱大椿、奎金牛金文穆率幾個鏢客,另搜西北一路。鐵布衫屠炳烈已然歇過氣來,就打算由他陪同智囊姜羽衝,求見古堡原業主邱敬符的當家人和管事人,刺探飛豹子和子母神梭武勝文的現在情形。
最後再由俞、胡二鏢頭為末一撥,前往半鋪村。仍派趟子手和鏢行夥計回寶應送信,並在四路卡子上,找霹靂手童冠英、霍氏雙傑、靜虛和尚、綿掌紀晉光等問一問這兩天的情形,便是這些分派好了。那輪班守堡的鏢客先行一步,立刻向邱家圍子出發。其餘大眾忙忙地又吃了一回茶,立刻穿長衫,暗帶兵刃,也分撥出店,散往西北南三面去了。多一半人步行,少數人騎馬,預備有了動靜,好騎馬奔回來報警。
十二金錢俞劍平、鐵牌手胡孟剛和智囊姜羽衝暗暗地偷看於錦、趙忠敏兩人的神色,似仍然流露著不安。大家縱談飛豹子豪橫無禮,出沒不測,於、趙兩個人竟有些緘口,不願聞問,胡孟剛臉上帶出不好看的樣子來,被姜羽衝暗扯了一把。九股煙喬茂也在那裡叨唸閒話,也被鐵矛周季龍惡狠狠瞪了一眼才罷。飯後遣眾出發,於、趙二人也被派出去。俞劍平、姜羽衝特地緩行一步,抓著一個空,把時光庭調到沒人處,悄悄地向他打聽,於、趙二人從打鬼門關回店以後,作何舉動?
時光庭回答:這兩個人和時光庭先後奉派,替蘇老師徒回店留守時,於、趙搭著伴,一個勁飛跑,東張西望,總往身後瞧。時光庭跟他二人只前後腳回去,可是竟沒追上二人。直趕到集賢客棧,於、趙二人忽然不見了,他倆竟沒有一個回店。直等到時光庭在店裡店外,轉了一圈,又過了一會兒,於、趙方從店後跳牆進來。沒等著問,於錦便說,遇見兩條人影,追趕了一陣,也沒有趕上,直轉到這時候方才回店。趙忠敏便問時光庭回店時,也遇見什麼沒有?時光庭回答道,我倒沒有碰見什麼。跟著時光庭便用話試探於、趙,並打聽飛豹子的來歷。這兩人面含怒容,不肯回答。強問了幾句,碰了兩個釘子,時光庭冷笑作罷。那於錦、趙忠敏跟著說:「鬧了一夜,累了。」放倒頭,躺在店房床上就睡,一點也不戒備。時光庭當然不放心,還恐賊人出其不意,再來擾店。握著刀假寐,直戒備了下半夜。俞劍平忙問:「到底有什麼動靜沒有?」時光庭想了想,說:「沒有。」姜羽衝道:「可有人和於、趙私通訊息沒有?」時光庭道:「也沒有。」胡孟剛道:「他倆就老老實實躺在床上睡覺麼?沒有伸頭探腦,往外瞧麼?」時光庭道:「也沒有。」俞、胡、姜三人一齊詫異。俞劍平道:「這麼說來,於、趙二位似乎沒有可疑了?」姜羽衝道:「時師傅,據你看呢?他倆一點可疑的地方也沒有麼?」時光庭沉默不答,半晌才說:「可疑的地方倒也有點,只是不好做準。我看見他兩人揹著我低語,好象商量什麼,爭執什麼,大概於錦身上,還許帶著什麼東西,趙忠敏找他要,他不大願意掏出來。」俞、胡二鏢頭道:「哦,什麼東西呢?……」細問了一回,便請時光庭隨時留意,把阮佩韋、李尚桐等也囑咐了,仍教他們跟於、趙做一路走。他們這幾個青年原本和於、趙年紀相仿,脾性相投,可以套問套問。
當下分派已定,俞、胡二鏢頭由孟廣洪引領,姜羽衝由屠炳烈陪伴,一齊離店分途。俞、胡直趨西南小村。姜羽衝騎著馬,由苦水鋪東行,往寶應西北方走。一面走,一面向鐵布衫屠炳烈打聽古堡邱家園子原業主邱敬符的為人。
走出四五里,迎面開著兩條並行的土路,靠左是大道,右面是田徑小路。姜、屠兩人為抄近道踏上田徑,從一片片青紗帳中通行。又走出半里多地,驀見左邊大道上,塵起浮空,馬走鸞鈴,豁朗朗直響。一個人聲如洪鐘,振吭吆喝道:「喔!籲……呔!那邊是什麼人?」
鐵布衫屠炳烈、智囊姜羽衝在馬上聽得分明,頓時腳踏馬鐙,將身直立起來,隔著青紗帳,往隔田大道察看。禾田深密,看不見隔路人蹤。在背後一箭地外,卻有一條歧路,橫穿大路。姜羽衝用手一指,與屠炳烈一齊勒轉馬頭,急急地奔向歧路,隔路的蹄聲已如飛奔來。鐵布衫屠炳烈繞到橫路上,駐馬以待。從青紗帳後大路上,並轡轉過來三匹高頭大馬,騎馬的是二老一少,都穿著短衫。左首那個老人光著頭,不帶草帽,身量很高,腰板很直,生得童顏皓首,瘦頰疏眉,睜著朗如寒星的一對碧眼,顧盼自如,揚鞭縱馬走來。左首那一個黑麵孔,濃鬚眉,已是年逾五旬。身後還帶著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壯士,眉目之間,精神壯旺。屠炳烈張眼端詳,並不認識,回頭一看,智囊姜羽衝已然揚聲高叫了一聲:「二位老哥!」立刻翻身踏下馬來。對面右首那人立刻也滿面堆歡,舉手道:「噢,智囊!」
兩邊的人一齊下了馬,姜羽衝忙給屠炳烈引見。右首那位正是把守南面卡子的霹靂手童冠英,左首那位正是各路傳信的振通鏢師金槍沈明誼;後面那個青年卻是綿掌紀晉光紀老英雄的小徒弟八叉吳玉明。這三位跟屠炳烈說起來,都是熟人,可是從前很少見過面。雙方牽著坐騎,寒暄數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