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夢雲應聲一側身,俞劍平奮發武威,伸手拔劍。「錚」的一聲,青鋼劍出鞘,握在掌心,右手一指對面二酋,厲聲叫陣道:「你們誰……」你們誰先來賜教這一句話,未全吐出唇邊,對面二酋應聲提起兵刃。就在這一剎那,俞鏢頭立身處左側六七丈外,三條敵影忽有兩條一閃,微聞聲息,「颼」的一聲,似兩團黑煙卷地撲來。人未到,槍先到,兩團白影一晃,是兩條白纓素杆三稜瓦面槍,從斜側裡一上一下直挑過來,一聲不響,勢猛招疾。
十二金錢俞劍平眼觀六路耳聞八方,劍提於左手,右手正指對面之敵。這兩條三稜瓦面槍雙雙暗襲,已斜刺到肋下,上指到咽喉。俞劍平陡然一翻身,劍光一閃,「唰」的一聲,雪白的槍纓一晃,雪亮的兩根槍頭陡然一顫掣回。俞劍平側耳傍睨,兩個青衣年輕賊人一高一矮,身法十分矯捷,雙雙地施展開「三十六路白猿槍」,一招搠空,未等俞劍平的青鋼劍削架邀擊,便「唰」地各退半步,將槍收回。那高身量的青年賊往回一坐槍,前後把一擰,往外撒招,「烏龍出洞」,先挑出一槍。那個矮小的青年賊變招為「倦鳥穿林」,立刻也發出一槍。雙槍一個點左肩,一個扎右肋。
俞鏢頭忙把劍招勒住,「摟膝拗步」,身隨劍轉,閃過矮賊上盤的槍。「腕底翻雲」,劍鋒找那高賊槍頭,滑槍桿往外一展,劍鋒順削高賊的前把。賊人撤步抽槍,甩槍滑打。俞劍平斜身錯步,那杆白猿槍「悠」地挾起一股勁風,從上面直砸過來。俞劍平左手掐劍訣往外一展,右手劍「白鶴展翅」截斬敵人的右胯。那矮賊的槍招又到,「烘雲托月」、「探臂刺扎」,「唰唰」一連兩槍。
俞劍平把劍招施展開,百忙中看清了高矮二賊的槍法路數,這三十六路白猿槍,大概是北派神槍陸四的嫡派親傳。兩條槍上點眉心,下撩陰,倏扎盤肘,倏分心。上崩下砸,裡撩外滑。兩個青年賊一般快的招術,一般快的手法。合手夾擊這一口青鋼劍,不亞如蛟龍交鬥,兩條白影把俞劍平裹在當中。長槍卷舞,短劍遮攔,以一敵雙,以短敵長。俞鏢頭從鼻孔中微微哼了一聲,喝得一聲:「好槍!」忽又「呸」道:「小小年紀,不要臉,雙槍暗襲,大不體面。」俞劍平頓時施展開四十年來苦心孤詣所得的奇門十三劍,青光一縷,上下飛騰,陡然間身劍合一,攻虛搗隙,夭矯若神龍,把兩團白影衝開。
高矮兩個青年賊好生驍勇,任俞劍平劍術神奇,借攻為守,兩條槍仍然一左一右,分從兩邊攢攻。吞、吐、封、閉、點、挑、刺、扎,不住地纏戰,輾轉往來,連拆了二十餘招。十二金錢俞劍平猛撲那身高的青年賊人,用一手「樵夫問路」,青光閃閃的劍鋒向面門一點,高賊疾疾撤步。俞鏢頭霍地「鷂子翻身」,回身劍斬那身矮的青年,兩敵卻步,俞劍平也「唰」的騰身驟退。敵人槍花一轉,齊喝道:「俞大劍客怎麼想走!」雙槍一顫,併力齊追過來。
俞鏢頭把左右兩敵誘歸一路,倏地翻身迎頭邀擊。劍招一變,「金雕展翅」,往右一探劍,斜掃高身量的敵人。敵手才用槍往外一封,太極劍招虛實莫測,左手劍訣倏然一領劍鋒,變招為「玉女投梭」,青鋼劍反擊向矮身賊人。劍路矯捷,迅如閃電。矮賊往後一退,高賊槍尖又已攻近身邊,俞劍平一塌身,「龍行一式」,「颼」地騰身躍出兩丈外。矮賊提槍便追,道:「休使暗器!」白猿槍直刺俞劍平的後心。俞劍平忽一側身,一個斜身繞步,身軀只半轉,劍光往下一落,「喀嚓」一聲,矮賊的白猿槍桿斷作兩截。俞劍平鐵腕一翻,鋼鋒再展,「順水推舟」,劍鋒直抹矮賊的脖項。
矮賊嚇得喪膽亡魂,拼命地往旁一閃,才避過劍鋒。俞劍平左腳往外滑步,一個翻身跺子腳,「砰」地把矮賊踹在地上。百忙中,猛聽得「嗤」地一聲響,俞劍平急一下腰,一件暗器遠遠打來,從頭上飛過。矮賊乘機一個「鯉魚打挺」,騰身躍起,敗退到林前。
身高的賊人吃了一驚,急急地一掄槍,要使「盤打」。不料俞劍平早在伏身避箭之時,潛將一枚錢鏢掂在手中。只一捻,「錚」的一聲輕嘯,敵人盤打的招術正撤出來,忽然「哎呀」一聲,那杆槍「騰」地飛起,直冒向天空四五丈,持槍的人一頭栽倒在地。那槍凌空下落,俞劍平趕上去,一把抄在手中。驀地聽四周喝道:「好錢鏢!」那高身賊人倒地不能動彈,被點中要穴,同伴上前救回。
十二金錢鏢俞劍平回身一聲長笑,把槍往平地一插,說聲:「俞某不才,象這樣的小孩子何必教他過來試招?把槍拿回去吧!」忽聽得一聲怪嘯,東北一條高大的黑影,迅若飄風,猛撲過來,厲聲叫道:「姓俞的少要張狂,俺姓牛的要領教領教!……」
俞劍平一側身道:「噢,朋友,你姓牛?」那高大的黑影舞動手中一對短兵刃,如一團黑煙,將刺衝上前來。俞劍平把劍訣一領,就要開招。驀聽荒林前火把下,那一胖一瘦兩個年老的賊酋,齊聲斷喝道:「咄!牛老鐵,不要擅離卡線,快到這邊來!」就在斷喝中,那胖老人才要邁步,那瘦老人擺手叫道:「我先上!」一步搶先,捧雙钁,身軀一伏,「唰」地騰空竄起。直如鷹隼凌雲,掠地一丈多高,輕飄飄地往下一落,已竄出兩三丈以外。恰巧落在高大黑影的背後,和那戰敗失槍的青年面前。只見他又一揮手,命二人齊退。單腳一點地,身形復起,「燕子抄水」,早竄到俞劍平的對面。他雙钁一抱,丁字步一站,身法矯健,勝以少年。
俞劍平身軀微轉,雙目凝神,掌中劍封住門戶,把敵人仔細一看。相距在兩丈以內,黑影中已看出敵人身材瘦矮,頦有短鬚。賊黨中竟有這等高手,真是不可輕敵。俞劍平劍尖一指,向敵人叫道:「朋友請了!你就是在雙合店和我們朱鏢頭會面,替飛豹子頂頭的那一位吧?承你光顧,失迎之至。喂,朋友,那飛豹子是你什麼人?俞某隻身單劍,特來應邀,想不到,朋友,你帶這些朋友來歡迎我。哦,有明的,也有暗的,有打交手仗的,還有暗地裡給我一劍的!姓俞的倒不怕車輪戰,也不怕放冷箭。朋友你就來吧,只要你們面子上說得過去!」這就算抓破臉了。俞劍平老於世故,一向措詞謙遜。獨有現在,敵人出言無狀,實在令人難忍。俞劍平不由得針鋒相對,說出挖苦話來。
瘦老人微微一笑,一亮閉穴钁,發話道:「俞大鏢頭名不虛傳,真是劍術高明。孩子們已經承你賜教,小老兒我也求你賞臉一展身手,也好學上一招兩式。俞鏢頭請放心,我們的人多,你們的人也不少,我絕不至於使車輪戰。剛才不過小孩子們沉不住氣,一見面,就發人來瘋。說實了,也不過是兩槍加一箭罷了。好在也沒傷著你老,你就不必介意了。他們年輕人沒有深淺。」一擺閉穴钁,道:「是在下給你老接招。」
俞劍平厲聲道:「好,隨你便,不過……」說著一亮手中劍道:「我俞劍平不才,會的是天下有名的英雄,你老兄尊姓大名?如果說著不礙口,請報個萬兒來!然後我俞劍平要憑這堂中劍、袖底鏢,向好朋友索要二十萬鹽帑。朋友,你可做得了主?」說話時,聲振林表,字字斬釘截鐵,實在恨怒已極了。瘦老人依然嬉皮笑臉說道:「慢著,小老兒乃是無名小卒,賤名不足掛齒,由打三十年前,我早就把個姓忘了。……」
俞劍平道:「哼哼!足下不肯留名,是要啞吃啞打?我俞某卻不耐煩,請你把你們的舵主飛豹子請出來,索性我們兩個對面講一講。足下不勞費心,請閃過一邊吧。」這話十足地表示蔑視。俞劍平向來不曾這樣,他這是用的激將法,要誘出那個飛豹子來答話。瘦老人還是嬉皮笑臉,道:「俞鏢頭不肯賞臉賜教?這可真是笑話,俞鏢頭不怕車輪戰,怎麼在下這點玩藝就不值承教?我好歹也比剛才我們孩子強啊。請賞臉吧,你老!」
俞鏢頭恨了一聲,咬牙切齒說道:「你這……」驀然,仰面大笑道:「你定要替你們舵主出頭?……好,我就獻醜。朋友接招!」劍尖一擺,「唰」地一劍。瘦先人倏一分閉穴钁,往後一退:「且慢!我還有話。」俞劍平道:「既然要賜招,何必捱磨時候?你老兄手下的人還沒有湊齊麼?」瘦老人閃目四顧道:「哪裡,哪裡,我們的人應到的全到了。只是俞鏢頭的人未免太零散點,多耗一會,實在於你有好處。現在咱們就動手,不過咱們先講明,久仰俞鏢頭的奇門十三劍,頗得魯東太極丁的秘傳;在下用這對閉穴钁,專誠要和俞鏢頭明鬥兵刃,不鬥暗器。潛使暗器的主兒,老實說,我在下不大佩服。請你把你的金錢鏢暫時收起,你我二人可以各展兵器,各盡所學,可別那麼潛扎一劍,暗拋一錢,我以為未免有失俞大劍客的身份。咱們不妨先過兵刃,倘若俞大劍客一定要施展你那壓倒武林的十二錢鏢,我也攔不住。咱們不妨放下兵刃,單較量暗器,南北派四十多種暗器,咱們數著樣兒較量,淨會施展自己本門的得手暗器,算不得功夫!」
俞劍平不禁又把怒焰熾起,一聲斷喝:「姓俞的不用暗器,也教你逃不出公道!不要饒舌,手下見雌雄!」把劍往上一舉,右手劍訣一領,「舉火燒天」,腳下不丁不八,亮開了太極門十三劍的劍式。這無名的瘦老人倏將鐵钁交分兩手,身形往後一縮,說道:「就是這麼著,俞大劍客請進招!」一晃肩,「颼」地挺身揉進,左手閉穴钁直點面門。俞劍平微一側臉。這本是虛招,瘦老人左手一撒,右手閉穴钁往外一穿,倏橫身,喝道:「打!」照俞鏢頭的中盤「雲臺穴」便下重手,俞劍平倏地閃開了。胡孟剛伏在暗處,吃驚道:「這傢伙也會打穴?」單臂朱大椿道:「他使閉穴钁,自然會打穴。」胡孟剛道:「我教鬼迷住了!怎麼樣,咱們上吧。」朱大椿道:「別忙!緊急的時候,俞大哥一定會打招呼哩!」
這時候,俞劍平應招發招,展青剛劍往下一沉,左手劍訣也往下一塌,「平沙落雁」斜削敵人的肩臂,順斬敵人的脈門。瘦老人猛縮身形,右臂往下一撤,左腳外伸,陡然往後一滑,掄雙钁,旋身盤打,雙钁挾銳風掃打俞劍平的下盤。俞劍平走乾宮,用「拗步回身」避過雙钁,趁勢進招。青剛劍往右開展,「探臂刺扎」劍尖直點瘦老人的「肩井穴」。瘦老人雙钁往回一帶,由下向上翻,猛一長身,雙钁「唰」地又砸打下來,直敲青剛劍刃。
俞劍平抽招換式,還劍重發,驟然一個「鷂子翻身」,雙臂「金雕展翅」,青剛劍下斬敵人中盤。一招分兩式:穿肋、截腰,手法疾迅。無名老人身手不凡,雙钁一分,左手閉穴钁掄下來,照青剛劍一劃,就手往外一掛。橫身進步,右手钁「仙人指路」探穴尖,尋穴道直奔俞劍平的「華蓋穴」。俞劍平左手劍訣一指敵人的脈門,利刃挾風,以攻為守,青剛劍反擊敵腕。瘦老人巧滑得很,閉穴钁才發便收,撤钁頭,現钁尾,驀地一變招,照敵手兩肋上兩「太乙穴」雙點過來。這一招虛實莫測,極其狡詐。
敵招太快,劍路走空,十二金錢俞劍平凹腹吸胸,頓時展開了幾十年精修的太極門內功。腳下紋風未動,身軀竟退縮尺餘,恰恰把閉穴钁讓開。敵人這一招也用老了。俞劍平未容他收招變招,道聲:「著!」剎那頃,青剛劍寒光一閃,「白猿獻果」,反展劍鋒,虎口向外,疾如駭電,照敵人面門劈來。
瘦老人忙用雙钁「橫架金梁」往上一崩。俞鏢頭只把腕子往裡一合,劍翻成陰把;「唰」地青光再閃,銳風斜吹,從敵人右肩翻下來,截斬敵人的右肋。瘦老人雙钁已全封上去,哪裡撤得回來?急切間竟也走險招,不退不閃,反往前上步,雙钁一現钁尾,猛向俞劍平懷中撲來。以攻為守,雙點「期門穴」,力量猛而招術很快。
俞劍平為勢所迫,不得不斜身側步,遺敵正鋒微微一讓身,瘦老人借勢收招,湧身只一縱,斜竄出一丈以外。這才得敵己無傷,把一手險招救了回來。兩個人四目對視,分而複合。重整兵刃,各展所學,黑影中又拼鬥起來。卻各將對手的門路看清,改變了手法;各人封閉得很嚴,守多攻少;各人沉機應變,專尋敵手的破綻。
瘦老人再不肯走險招、求僥倖了,心中暗想:「俞劍平果是名不虛傳!」那胖老人與其同伴在七八丈外,扇面形打圈圍觀。齊借火把光,凝神細看俞劍平的劍招和點穴法,一面提心吊膽替瘦老人著急。馬氏雙雄、石如璋和俞門二弟子左夢雲也列成人字形,盯住了後路,注視著前方,提神加意潛護著俞劍平。瘦老人這一對閉穴钁,精鋼打造,似核桃粗細的一對圓棒。一頭凸圓,钁尾擋著一個圓球,全長一尺八寸,專打人的穴道。運用起來,有七七四十九手招術。拳家說:「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閉穴钁欺敵進招,果然稱得起險狠。這個瘦老人與俞劍平旗鼓相當,兩不相讓,居然輾轉交鬥了二十多招,未分勝負。
俞劍平暗暗詫異,打穴名家歷歷可數。這人有如此硬的功夫,怎麼會側身賊黨,甘做飛豹子的副手?莫非此人就是飛豹子?怎麼相貌又太懸殊?一面打,一面猜疑,不覺得也有點膽寒。這瘦老人力敵太極十三劍,也已識出俞劍平的劍術厲害。俞劍平右手劍光閃爍,劍尖伸縮,竟專刺人的要害;左手指掐著劍訣,也並不閒著,每逢閉穴钁欺敵進招,俞劍平的左手公然在兵刃飛舞的夾縫中,探出食指中指,佯做掐劍訣的姿式,一個不留神,便照穴道點來。
俞劍平的右手和左手指都是兵刃!這瘦老人身形短瘦,卻身手極快,竄高縱低,極盡綿軟巧的能事。倏前忽後,迅如飄風吹輕絮。他一面打,一面目閃頭搖,東張西望,好象有所窺伺,又似覓路欲逃。
俞劍平近四五年輕未試劍,今日忽逢勁敵,把全身功夫展開。見招拆招,見式破式,一口劍封閉吞吐,突如神龍戲水,旋似飛鷹盤空。輾轉攻拒,又鬥了十數合。俞劍平忽然一領劍鋒,一聲短嘯,展開了進手招術,太極劍連連地走起險招。俞劍平生平的特長是「穩」、「狠」、「準」之外,又加上「韌」字訣,善做持久戰,功夫越大,敵人越吃虧。漸漸地瘦老人頭上見汗,微聞喘息。俞劍平已將他的雙钁閉住。劍招越襄越緊,越展越快,瘦老人漸漸地只能招架,不能還手了。
鏢客這邊,馬氏雙雄和石如璋都看得分明,暗道:「俞家太極十三劍果然名不虛傳!」但是火把下,賊人同黨也看得分明,暗說:「怪不得姓俞的威鎮江南,這可不能栽給他!」
俞劍平和瘦老人兩團黑影忽前忽後,連續鏖鬥良久。忽然聽俞劍平猛喝一聲:「著!」「嗤」的一劍,這瘦老人唰地一閃,腳步踉蹌,往旁連退。俞劍平倏然將劍交還左手,凝身不追,哈哈大笑道:「承讓!」
那個瘦老人躲開了俞劍平左手指尖的點穴,卻沒躲開右手劍尖的劈刺。老人的短衫,竟由肋下貼肉處,被劍尖削透了一個大洞。——還算是手下留情,俞劍平專為討鏢銀,不願出人命。瘦老人羞愧難當,一掄閉穴钁,再翻身重又撲過來,待拼命相爭。陡聽背後一聲暴喊:「師兄且退,讓我領教領教俞大劍客的十三劍。」「唰」地竄過來一團迅風。胖老人掄起手中鞭,「泰山壓頂」照俞劍平便打。瘦老人將閉穴钁虛點一招,身軀微晃,已退出丈餘。
使鞭的胖老人急急風,三鞭連下。俞劍平冷笑一聲,道:「哈哈,還是車輪戰!……就是車輪戰,俞某也不懼,只要你們不嫌丟人!」口說著,手不閒,眼不瞬,不管敵鞭來得兇猛,早一領劍訣,一塌腰,青光熒熒,劍尖「白蛇吐信」,先照胖老人的肋下「太乙穴」點來。這種招架法未免兇險,但是俞劍平只看這敵人飛身一躍,開手一鞭,便已看出這胖人的武功,捷而不精,不如瘦老人沉著。果然胖老人急急地一斜身,回鞭一轉,趁勢下砸,照俞劍平的劍身狠狠拍下來。俞劍平並不收招,將計就計。眼看著鞭要拍到,喝一聲:「看手!」劍鋒一抬直照敵人面門划來,倏又一抹,下砍敵人的手腕。胖老人抽鞭急架,青鋼劍唰地掣回來。敵人鋼鞭卻又舉起下砸。俞劍平早將劍圈,躲過鋼鞭,疾如閃電,斜劈下來。這一接觸,雙方便換了二招六式,招術迅快已極。四面藏伏的賊黨影影綽綽地遊走,那林下一對火把也往前移動。那瘦老人敗退下來,張目四望,高喝道:「老麼們,努力呀!合攏後煞啊!坑子裡等啊!」
樹林中張掛的三盞紙紅燈陡然撤去,疏林中的胡哨立刻「吱吱」地連聲怪響。四面八方,同時也有胡哨聲響起來。四面八方黑影唰唰颼颼,一陣陣撥草亂竄。正北面飛起數道旗火。胡孟剛、孟震洋大驚,相顧道:「快上!快上!」
陡然間,東南面「嘭」地一聲炸音,橫空飛起火箭;東南面和正南面,突然蹄聲利落,殺聲大起。鏢客這邊不禁驚疑,賊黨那邊,瘦老人、胖老人也不禁錯愕。就在胖老人這一失神,俞劍平驟展先著,一劍擊到。俞劍平臨敵鎮靜,四處的殺聲震野,他竟充耳如不聞。雙眸炯炯,只窺敵進招。太極十三劍上下翻飛,力戰單鞭。只十數合,已佔上風。胖老人也鬧得遮攔多,攻取少,三招不能還上兩招。俞劍平趁敵人稍一分神,將劍驟縮驟伸,迅如蛇信,照賊人左肩胛刺去。胖老人單鞭不及招架,忙用「跨虎登山」式,往右一斜身,閃開劍尖,想要回身進招橫打。俞劍平這趟劍已臻爐火純青之候,虛實莫測,變化無窮。猛往回一撤劍,一撲身,往下殺腰,「踩臥牛」,「砰」地一腳,踹中胖老人的右胯。「噗通!」如倒了半堵牆,胖老人摔倒地上。
群賊大驚,胖老人倏地一滾,直滾出兩三步,挺身躍起,愧不可當。俞劍平道:「收招不及,朋友你請起吧!」群賊大怒,呼叫一聲,把扇面形的陣勢一開,十餘人中立刻先衝上來五個賊黨。馬氏雙雄大怒,罵道:「你們要臉麼?」也把人字陣一分,和石如璋、左夢雲一齊撲上來,接應俞劍平。
那一邊鐵牌手胡孟剛、單臂朱大椿、小飛狐孟震洋也高叫一聲,從潛伏處如飛地奔竄出來。馬氏雙雄和左夢雲、石如璋,恰將五賊迎住;那胡孟剛、朱大椿、孟震洋頓被泥塘邊、草叢中竄出來的三個賊擋住,頓時混戰起來。泥塘邊、空草場中,已有三撥人捉對兒廝殺。俞劍平雙眸一閃,見混戰局勢已成。那胖瘦二老已退聚一處,指揮同黨摔滅了火把,竟往荒林奔去。
俞劍平高聲叫道:「喂!朋友,就這麼走麼?趁早把你們瓢把子叫出來!」二老人一齊回身叫道:「俞大劍客,我弟兄請教過了,實在高明!你放心,不要慌,我們沒打算走。鬼門關鬥技賭鏢,還沒有交代完。你有膽往這邊來,二十萬鏢銀和你那鏢旗都已預備好,你有膽快快來拿。」一齊竄林奔鬼門關走去。
鬼門關只在荒林後,卻是土崗、荒林、泥塘、草叢交錯,地勢險惡。二賊酋撮唇吹哨,又振吭高呼:「老麼們!疙疸點來了,收沙子回坑!」連喊十數聲,然後奔上來接應同伴,一齊往林後撤退。
俞劍平久涉江湖,竟聽不懂他們說的什麼黑話。可是聽不懂,畢竟看得明,他們似乎要走。俞劍平不由急怒,劫完鏢一藏,打敗了一跑,倒是寫意!厲聲喝道:「哪裡走,把青子給姓俞的留下!」青鋼劍一掄,抄到二賊前面,要把二賊截住不放,這時候,與鏢行混戰的賊黨,也一齊罷戰,奪路往四面潰退下去。馬氏雙雄暫不追敵,快跑過來,喊道:「俞大哥別追,賊人有詐!」
俞劍平被二馬這一阻攔,略一遲疑怯步,突覺得從斜刺裡,「嗤嗤」地輕響,襲來一股寒風。俞劍平喝一聲:「好!」繞步斜身,青鋼劍向外一顫,「啪」的一聲,一支暗器被打落在地。跟著,「吧吧」地連響,東面黑影中,隱聞軋簧開箭之聲。俞劍平霍地一轉身,「嗤嗤嗤」三支弩箭如驟雨飛蝗,奔上盤、中盤、下盤攢射過來。
十二金錢俞劍平疾展身手,寶劍輕揮,第一支箭先奔咽喉,「啪」地一響,已被劍刃彈飛。第二支箭下趨兩股,箭鏃已到,俞劍平往旁一跨步,左手駢食指中指,伸二指,只往下輕輕一抄,讓過箭頭,將一支弩箭箭桿抄到手內。立刻第三支箭又到,直取中盤,平射心窩,俞劍平一個「鐵板橋」,單路登空,折身後仰,箭又射空。緊跟著一挺身站起。他瞥見疏林中有一條黑影,那人影一聲不響,揚手探身「唰」地一下,一支暗器迎面打來。
俞劍平怒叱道:「班門弄斧!」就用左手按取的箭一挑,把敵人的暗器挑開,約莫是鏢箭之類,俞劍平一進步,按甩手箭的打法,展食指中指,鉗箭尾,揚箭鏃,一振腕子,喝道:「原箭奉還!」把抄來的那支箭,脫手甩出去。那黑影「嘿」地一聲,翻身逃入林中。十二金錢俞劍平厲聲喝道:「別走!」才待奮身追趕,背後又撲來三個敵影。這三個敵影本與鐵牌手胡孟剛、單臂朱大椿、小飛狐孟震洋相鬥。忽聞二老賊酋口傳號令,便一齊收招後退。胡孟剛舞動雙牌,緊緊裹住不放,朱大椿的左臂刀本難抵禦,孟震洋一口利劍上下翻飛,也一點不放鬆。這三賊且戰且走,好容易衝出來,奔向疏林。
俞劍平遠遠看見,把這青鋼劍交到左手,急伸手一探袖底,不意十二枚金錢鏢這時竟打完了。他忙向二馬道:「馬賢弟身上有錢沒有?」二馬道:「有。」拿出兩錠銀子來。俞劍平道:「我要這個做什麼?我的錢鏢打盡了。」二馬這才明白,快抓了一把銅錢,要遞給俞劍平。俞門弟子左夢雲早奔過來,將自己的二十四隻錢鏢全數掏給師父。俞劍平先掂三隻青錢,容得三個敵影奔過來,迎頭喝一聲:「站住!」颼颼颼,三聲輕嘯,竟在相隔四五丈以外,穿過夜影照著飛奔的三個敵人打去。三個賊人應聲跌倒了一對。二馬不由大讚道:「俞大哥好錢鏢!」胡孟剛、朱大椿、孟震洋恰已趕來,雙牌一舉,刀劍齊揮,竟照倒地的二賊分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