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隱俠蹤閒居傳劍術 頻聞盜警登門借鏢旗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1頁,共2頁

江蘇海州以西,有一座雲臺山,山脈綿延,與鷹遊嶺西連山相接。在雲臺山上,登高東望:波濤萬頃,山麓清流斜繞。旁有一座小村,負山抱水,村名叫做清流港。

這個小村雖然風景極其優美,房舍卻疏疏落落,只有三五十戶人家,房屋多是土屋茅舍。在這村落的中間,卻有一所大宅,小園廣場,雜植竹林奇石,似別墅,又非別墅。這實為名鏢師十二金錢俞劍平的私宅。

俞劍平鏢頭生平以拳、劍、鏢三絕技,蜚聲江南。他的太極拳、太極劍,功候精深,已得內家神髓;他的十二隻金錢鏢,尤屬武林一絕。所謂金錢鏢,就是用平常使用的十二枚銅錢,不磨邊,不刮刃。俞鏢頭備帶身邊,如逢勁敵,借一捻之力,駢指打出,可以上攻敵人雙眸,又能打人三十六穴道。江湖上會打錢鏢的,不能說沒人,但兩丈見準的,便已很少。俞鏢頭腕力驚人,可打出三丈以外,攻敵穴道,百發百中。以此贏得一個綽號,叫做「十二金錢」,又叫俞三勝。

俞劍平挾這三絕技,爭雄武林,一往無敵。中年便在江寧府創開安平鏢局。那鏢旗就繡取十二金錢做為標幟。自然當初創業,不免有草莽豪傑跟他為難。終不敵他這雙拳、一劍、十二金錢。多番較鬥,樹下威名,他這杆金錢鏢旗在江南道上從此行開了。俞劍平為人堅韌,心性熱,眼力真,交遊極廣,人緣極厚,又有賢內助相幫,方得有此成就。他不但能創業,也還能守業。他心念登高跌重,盛名難久。遇事格外慎畏,待人愈加謙和。就是武功,也不敢稍有間歇,仍與門人逐日勤練,不敢荒廢。二十年來以此自持,倖免蹉跎,只是時光催人,壯士已到暮年。

當他五十三歲時,自想明年便逢暗九,半生挾技創業,今已名利雙收。再不急流勇退,深恐貽悔難追。遂與妻子丁雲秀商計,擇日歇馬,將鏢局收市。在雲臺山下,買田築舍,從此封刀歸隱。他把心愛的幾個弟子帶到自家,新宅築有箭園,早晚指授他們武功,期望授徒精研拳、劍、鏢三絕技,將來昌大門戶,仰報先師恩德,也圖身後留名。

俞門弟子現有七人:大弟子鐵掌黑鷹程嶽,字玉峻,三十二歲。黑麵黃瞳,掌力很強,善使金絲藤蛇棒,武功深造有得,早就在鏢局押鏢出馬,現留師門替師父料理身邊瑣事。二弟子左夢雲,年二十餘歲,人很精幹,拳技較大師兄稍遜,也能獨當一面。三弟子奚玉帆,在俞鏢頭退隱以前已經出師,回返故鄉鳳陽。四弟子楊玉虎,只有十九歲,卻是從幼投師,學藝已有十載。五弟子石璞,遼陽人,二十歲,近為完婚已經告假回籍。他父名白馬石穀風,本是遼東大戶,也善技擊,因慕俞門絕技,方遣愛子千里帶藝從師。六弟子江紹傑是江寧富家子,骨秀神清,年方十七歲,因幼多病,奉父命投入俞門,習武健身。七弟子武凌雲也是江寧人,年十八歲,倒比六師兄大。家貧少孤,聰明有志,很得師父憐愛。現因母病,告假省親去了。目下侍師歸隱的弟子,便是程嶽、左夢雲、楊玉虎、江紹傑四人。

俞鏢頭家中人口無多。妻丁雲秀原是他師父的女兒,也精武技。當年創業,頗得其力。膝下一兒一女,女名俞瑛,年當花信,已嫁金陵舊家,做少奶奶了。子名俞瑾,年十七歲,幼承家學,得父母指授,武功卓然可觀,只膂力稍弱。俞瑛嫁後三載,頭胎生男,俞氏夫婦大喜,遂遣俞瑾打點禮物和武凌雲搭伴同赴江寧看望胞姐。

俞鏢頭退隱雲臺,瞬逾半年。這日,時當春暮,山花早吐新紅,野草遍繡濃綠。午飯已罷,俞鏢頭散步出門,攜帶六弟子江紹傑徐徐踱到港邊。春風微漾,清流如錦,長竹弱柳在堤邊爭翠,倒影映在波面,也隨晴風皺起碎碧。遠望西連山,相隔較遠,但見一片青蒼銜雲籠霧。這邊港上,有數艘帆船擺來擺去,望過去似戲水浮鷗。師徒負手閒眺,心曠神怡。水面忽駛來一葉小船,船伕叫道:「老鏢頭今天閒在,不坐船聽戲去麼?」俞劍平轉臉一看,道:「老何,你上哪裡去?哪村演戲了?」船伕老何欣然道:「是西港宋大戶家酬神還願的戲,你老不去看看麼?我這是接人去。」俞劍平信口道:「哦!」那船伕老何慫恿道:「你老別看是村戲,那戲班有個好武生,叫草上飛,功夫硬極了,五張桌子一翻就下來,還夾著雞蛋米筐。」這船伕且說且將小船划過來,要做順水人情,請俞氏師徒上船。俞鏢頭胸無適莫,去可,不去也可。六弟子江紹傑忍不住了,忙說:「師父,我們去看看吧,今天也沒有事。」俞鏢頭微微一笑,舉步登舟,說道:「紹傑,去是依你,我得罰你幫著老何划船。」江紹傑歡天喜地道:「我劃,我劃!」調轉船頭,直奔西港。江紹傑搖槳劃出二里多地,頭上微微見汗。前途隱聞鑼鼓喧聲,許多男婦往那裡趕,江紹傑搖得越起勁了。不想,背後突有一隻小船追來,大聲叫道:「前面船慢劃!老當家的,家裡來人了。」

俞劍平師徒愕然,回眸一看,是家中的長工李興。連忙攏岸,問來客是誰,從哪裡來的?長工李興說:「是打海州來的,彷彿姓侯,還帶著許多禮物哩!」俞鏢頭一面叫船伕停船,一面想道:哪個姓侯的?大遠地跑來,找我有什麼事呢?這時六弟子江紹傑沮喪極了,就衝長工發作道:「到底客人叫什麼名字?為什麼來的呀?難道沒有名帖麼?」李興道:「有名帖,留在程大爺那裡了。說也是鏢行熟人,程大爺陪進客廳去了,叫我催老當家的趕快回去。」老鏢頭笑了一聲,聽戲作罷,改登小船,往家中走來。還沒到家門,已見四弟子楊玉虎迎出,向老鏢頭說道:「師父,海州振通鏢局鐵牌手胡孟剛胡老鏢頭看望你老來了。」俞劍平一聽,立刻含笑道:「我道是哪個姓侯的,原來是胡孟剛二弟來了。我正想念這班老友。」說著舍舟上岸,徑到家門,往客廳走來。

楊玉虎搶步掀簾,俞劍平來到屋內,只見老友胡孟剛依然穿的是江湖道上那種行裝:二藍川綢長衫,長僅掩過膝蓋,大黃銅鈕釦。下穿白布高腰襪子,一雙福字履。這位胡鏢頭面如紫醬,蒼黑鬍鬚,二目有神,正跟大弟子程嶽、二弟子左夢雲,大聲談話。俞劍平抱拳道:「胡二弟,久違了。這是哪陣風把你吹來,到這野水荒村裡?我真意想不到。」又看著桌上、椅上堆置著的禮物道:「二弟,你這是做什麼?老遠來了,還買這些東西?」鐵牌手胡孟剛忙站起來大笑著舉手還禮道:「老大哥,真有你的!難為你怎麼尋來,找這麼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納福。把老朋友都拋開了,連小弟也不給個信。哈哈,我偏不識趣,竟找上門來。老哥哥,你說討厭不?」俞老鏢頭舉手讓座道:「請坐,請坐!去年我在江寧把鏢店收市時,所有一班老友全請到了。那時候,老弟你正往福建走鏢。就是我用金牌調你,也未必敢半途折回,你反倒怪我不請你麼?」鐵牌手大笑道:「你請我,我偏不來;你不請我,我倒找上門來。沒什麼說的,我帶了些金華火腿、紹興女貞,你得教你的廚子好好做一下,咱哥倆暢快喝一回。」

兩人落座,眾弟子侍立一旁,六弟子江紹傑重新獻上茶來。俞劍平問道:「二弟近來鏢局買賣可還好?自我歇馬以後可有什麼新聞麼?」鐵牌手一拍膝蓋道:「有什麼好不好,不過為本櫃上一班鏢師、徒弟所累,不得不撐著這塊牌匾罷了。論我的心意,何嘗不想追隨老哥,也把鏢局買賣一歇,討個整臉。無奈此刻是欲罷不能,只好聽天由命,早晚栽跟頭算完!」胡孟剛嘴裡說著閒話,神色上卻似有疑難不決的事情,一時不好貿然出口。俞劍平久涉江湖飽經世故,察言觀色料到幾分,遂開言引逗道:「二弟,難為你遠道而來,想必是鏢局清閒,何妨在我這裡寬住些時?我自從來到這雲臺山,除了練功夫教徒弟,閒著就遊山逛景。每每想念起一幫老朋友來,又不免寂寞。二弟好容易來了,我萬分欣喜。你務必賞光,在此多盤桓十天半月的,好好看看我們這地方的野景。」胡孟剛滿腔急事,造次沒法開口,驀地臉上一紅道:「你先別和我定規住多少天,我還不知道還能混過多少天哩!」俞劍平「嗤然」一笑道:「何至於此?二弟你有什麼混不下去的事,大遠地跑到我這裡來說這短氣話?二弟你素性豪爽,有什麼話儘管痛痛快快地講吧,不用轉彎了。」

胡孟剛瞪著眼,看定俞劍平道:「你叫我說麼?我就說,我這次遠道而來,不盡是為請你吃火腿、喝紹興酒,我正是有求於你。老哥哥,我正有難事,你必得助我一臂之力。」俞劍平笑道:「我說如何?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老弟,你我一二十年的交情,非比尋常,你有為難的事,我能袖手麼?不過我先講明,你要是用錢力,萬二八千,我還拿得出來。再多了,你給我幾天限,憑老哥哥這點臉面,三萬兩萬也還有地方拆兌出來。你要是用人力,我這回歇馬,跟前四個徒弟,有兩個能夠出去。用人再多了,我也還能替你邀幾位成名的好漢幫場。可有一樣,我已封刀歇馬,再不能重做馮婦,多管江湖上的閒事了。」說著,他把右臂一伸道:「這一臂是人力,我有四個徒弟。」又把左臂一伸道:「這一臂是財力,我有小小三兩萬薄產。老弟你說吧,你要我助你哪一臂之力?」卻又把脖頸一拍道:「老弟要借我的人頭,那可就恕我不能從命了。我今年五十四,還想多活幾年,再也不想出去的了!」

鐵牌手一聽,不覺愕然,暗道:「我這算白碰釘子!」他強笑一聲道:「老哥哥,我真佩服你!莫怪你名震江湖,不只武功勝人,就是你這份察言觀色,隨機應變,也比小弟高得多。小弟是枉吃五十二年人飯了。難為你把小弟的來意一料就料個正著。只用三言兩語,就把我這不識進退的傻兄弟硬給悶回去了。咱們什麼話也不用提了,咱們是後會有期。事到急難,那些素日口稱與我胡孟剛有交情的朋友全沒交情了,只給我軟釘子吃。我就乾乾脆脆聽天由命好了。」當時,鐵牌手把袖子一甩,站起身來,向俞鏢頭一躬到地道:「老大哥,你老坐著,咱們改日再見!」俞劍平手拈白鬚,笑吟吟看著胡孟剛負氣告別,並不攔阻。後見他竟至調頭出門,這才發話道:「胡二弟請回來。你就是挑眼生氣,要跟我劃地絕交,你也得講講理呀。我這裡沒有擺下刀山油鍋,何必嚇得跑?」胡孟剛回頭道:「你一口咬定不肯幫我,我還在這裡做什麼?給你墊牙解悶麼?」俞劍平仍是笑吟吟地點手招呼道:「二弟,你回來,咱們得講一講理。你說找我幫忙,你又沒說出什麼事來。你既然什麼也沒說,怎麼反怪我拒絕你呢?請問我拒絕你什麼事,你卻氣哼哼地甩袖子要走?你這麼不明不白地一走,咱們就是翻了臉,我也不教你走出清流港去。老老實實地給我走回來吧,不然我可叫小巴狗叼回你來了。」一句話引得眾弟子全忍不住笑了。鐵牌手卻窘在那裡進退不得。

卻難得大弟子程嶽機靈識趣,忙上前攙著胡孟剛的左臂,說道:「老叔請回來,坐下慢慢談,我師父不是那不顧義氣的人。」程嶽且說且挽,把這胡孟剛仍推到上首椅子坐下。二弟子左夢雲忙斟上一杯茶。俞劍平跟著坐下說道:「二弟,你還是這麼大的火氣!想愚兄我在江南道上二十年來,朋友沒有少交,怨仇沒敢多結,為朋友斬頭瀝血的事沒少辦過。尋常同道,杯水之交,找到我面前,只要我力所能為,從沒有袖手旁觀。而今輪到你我自己弟兄面前,有什麼事我還能不盡力麼?就是我確有礙難之處,賢弟你也得把來意說明,我們還可以慢慢商量。你怎麼一字未露,拂袖要走呢?二弟,到底為什麼事情這麼著急?何妨說出來,大家斟酌呢!」

胡孟剛道:「你這個老奸巨滑,真是推得開,拉得轉。偏我性急,又叫你逮住理了。現在長話短說,痛快告訴你吧,我倒不要你的人頭使喚,我不過要借你的硬蓋子搪搪箭。只因我們這南路鏢從前有你老哥的安平鏢局在前面罩著,得以在江湖道上規規矩矩地穩過了這些年。就連小弟的振通鏢局,也跟著闖出字號來。不料自從老哥歇馬收市,咱們江南鏢行沒有兩月光景,就連出了兩三檔事。蕪湖的得勝鏢局、太倉的萬福鏢局、鎮江的永順鏢局,全栽在綠林手內。近來鬧得更厲害了,五個月工夫,竟又有七家鏢局遇事。內中有四家鏢師、趟子手受傷,鏢銀幸得護住。其餘三家鏢銀被劫,至今沒有追回。最可怪的是,劫鏢的這個主兒,始終沒有道出‘萬兒’(姓名)來。所有出過事的各鏢行頗下苦心,多方踩跡,到底不曾探明他這垛子窯(盜窯)設在哪條線上。這麼一來,鬧得南路鏢稍微含糊一點的,全不敢走了。兄弟我在鏢行中,耳目不算不靈,我的出身,老哥你也盡知。南北綠林道上的朋友,我認識的不算不廣。只是這一檔子事,竟也打聽不出底細來。卻是這半年來,風波迭起,總還沒有輪到我的頭上,我也是萬分知足。我幹這種刀尖子上的營生,早已灰心。但若教我立即撒手,又為事勢所迫,還不能罷休。我已經想好了,熬到明年端午,把我歷年掙的錢都搬出來,給眾鏢師均分勻散。我便把振通鏢局的牌匾一收,在江湖上討個整臉。家裡還有幾十畝薄田,兒子們也全可以自立了。我就追步老哥的後塵,回家養老一蹲,也就罷了。」

胡孟剛喝了一口茶,接著道:「誰知天不從人願,竟在這時,有一筆鹽帑解往江寧,奉鹽道札諭,教我振通鏢局護鏢。我怎麼推託也推不開。我說鏢師全押鏢走了,沒有好手不敢應鏢。就這麼說,也不行。數目是二十萬。老哥哥請想,這種時候,我存了退志,並且又是官帑,倘有個失錯,不止一輩子英名付於東流,連腦袋也得賠上。我是破出鏢店教海州封了,也不應鏢。其時老友雙義鏢店趙化龍提醒我道:‘這號鏢推辭不得!因為振通字號,在南路鏢行中,已經成名。這次既奉札諭護鏢,想必是道上不穩,官家已有風聞。若是我們的鏢店尚不敢保,別家誰還敢應?何況這也決推託不開,即或推出手去,不拘哪家鏢店承保,或由官府調兵押解,僥倖不出事,與振通沒有關礙,可是振通好容易闖出來的牌匾,從此砸了。倘或萬一出岔,官家若猜疑振通與賊人通氣,那時有口難訴,倒更不美了。還是應承下來,請求寬限,邀請能手相幫護鏢,才是正辦。’趙老鏢頭並替我想到,要想平安無事,除非把十二金錢鏢旗請出來。憑俞老鏢頭的聲名,真是威鎮三江。押鏢出境,管保一路平穩。名頭小,鎮懾不住綠林道的,枉是白栽。當時我聽趙化龍這樣一說,不覺心神一寬,遂對他說:‘若提別位,未必肯幫我的忙。提起俞老哥你來,我們是一二十年換命的交情。莫看他已洗手,我這回親去登門,請他再玩一回票,準保他不會駁我。’當時我把話說滿了,遂由趙老鏢頭,煩出鹽綱老總,跟官府請了五天限,以便齊集鏢師。鹽道批准了,我這才趕到這裡。我臨行時,曾向大家說明:‘只要這番邀出老朋友來,把鹽課平安解到,成全了我們振通鏢局的臉面,我們決意提早收市。只要這號鏢保出去,誰再應鏢,誰自己幹去。’我是這樣說好了才來的。誰知大遠撲來,你竟說什麼也不出去了,只幾句話,就把我堵住。滿腔熱火給我一個冷水澆頭,你說我怎麼能不急?老哥不是讓我痛快說麼?我現在痛快說了,老哥哥,你不論如何,也得幫幫我。我不借你的財力,我也不借你的人頭。我只借你的硬蓋子,給我頂一頂。」胡孟剛說罷,端起茶來,呼呼地灌下去,眼望著俞劍平,又加了句道:「你不用琢磨,行不行,一句話!」

俞劍平手拈長髯,沉吟了半晌,抬頭看看胡孟剛,點點頭道:「二弟,你這番話是哪個教給你的?」鐵牌手發急道:「你還挖苦我麼?我難道還得跟別人學好了話,才來找你麼?」俞劍平道:「彆著急!我聽你這番話,說得委委婉婉,面面顧到,真是實逼此處,走投無路。我若再不答應,未免太不顧交情了。」鐵牌手大喜道:「老哥,你就多幫忙吧!」俞劍平卻又道:「但是,二弟你只顧想得這麼周全,單單忘了一事。」胡孟剛忙問:「什麼事?」俞鏢頭笑道:「就是愚兄我這一面啊!想愚兄我只為要保全二十年來江南道上的一點薄名,這才急流勇退,隱居在這荒村。倘或邀我出去,連我也栽了,那時節,二番出頭,不比以往,可難堪不難堪呢!」胡孟剛抓耳撓腮,呵呵不已道:「不能,不能,憑你怎會栽呢?憑你怎能栽呢?」俞劍平見此光景,嘆息一聲道:「胡二弟,你一生為人梗直,不會那轉彎抹角的事,是我深知,你也無須作難,咱們從長計議吧!據我看來,這件事你也不可以太氣餒。南路鏢行中,除了我安平鏢局牌子老些,搶著上風。那別家鏢局能跟你振通鏢局扯平了的,又有幾人?何至於斷定這趟鏢必有風險?」鐵牌手道:「老哥,事情固有你這麼一想,可是我若沒有看出前途確不易闖,決不會遠道麻煩你來。我若怕事,當年也就不幹這個營生了。實因官面上也有風聞,確知這票鹽課不易押解。況且象雙友鏢店的金刀劉紀跟鐵戟孫威,全是上好的功夫,師兄弟兩個親自押鏢,全栽在人家手內。所以小弟度德量力,只怕我這一對鐵牌,未必保得住這二十萬鹽鏢。這次鏢數目太大,只許無功,不許有過。無論如何,老哥總得捧我一場。我這回把鏢保下來,決計洗手,就是有萬兩黃金擺在面前請我,我也不幹了。老哥哥,你還教我說什麼?」

俞劍平眉峰緊鎖,為起難來。半晌說道:「二弟,我是決不能出去了,我給你邀兩位朋友幫忙。這兩位全是成名的英雄,聲望絕不在愚兄之下。一位是鷹遊山的老英雄黑砂掌陸錦標,一位是徐州智囊姜羽衝。這兩位全是一身絕藝,憑愚兄這點面子,請他二位出來幫一回忙,準保一路穩當。」

胡孟剛連連搖頭道:「不行,不行!那陸錦標,十幾年前,曾為一件事跟我慪過氣。至於什麼姜羽衝,武功盡好,在江北綠林道上,卻沒有多大拉攏,況又遠在徐州。老兄不要忘了,我只有五天限啊!這種藉助的事,在本行裡繞,就很夠栽跟頭的了。再求到外圈去,更難看了。何況我又跟人家沒有一點交情,怎能拿這賣命的事求人?我們保鏢這種行業,固然先得講本領,可是還靠著人緣和名望。只要把字號立住了,指著這點虛名,就能夠橫行江湖。老哥這些年走鏢,不就是仗著你那一杆金錢鏢旗麼?你若實在不願出去,就把鏢旗借給我一杆,給我壯壯聲勢。連我的鐵牌鏢旗,雙保官鏢,江湖道上但凡懂面子的,決不肯再動了。老哥,你就為兄弟擔一回虛名吧。」俞劍平道:「我們憑人,才闖出鏢旗來。我自己不想再出世,但把鏢旗拿出來也跟我親自出馬一樣。並且我安平鏢局早已收市了,這次插上我的鏢旗,倘有多事的鏢客,登門詰問,我卻沒話答對人家。依我看,還是另想別的辦法吧!」鐵牌手忙接過話來道:「老哥望安!但凡有鏢局同行問的,由我一面承擔。」說到這裡,站起來,一躬到地道:「老哥你已經答應我了,不要口頭上刁難人了。」

俞鏢頭實在無法推卻,長嘆一聲道:「這是我天生不能歇心的命!二弟再三再四地說著,我若過於固執了,顯得我不顧交情。只是愚兄浪跡江湖,二十年來沒有栽過跟頭,這回但盼賢弟能把愚兄這點虛名保住才好。」鐵牌手說道:「老哥哥放心,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我胡孟剛寧教名在人不在,也不能把老哥哥的威名恥辱了。」俞劍平眉頭一皺,頗嫌這話刺耳。連忙擺手說道:「就這麼辦吧。橫豎你得喝老哥哥一杯水酒再走啊!」胡孟剛說道:「那當然是要叨擾的。」

大弟子程嶽吩咐廚房備宴,群弟子忙著調開桌椅,不一時擺上酒菜來。俞老鏢頭指著那酒壺說道:「老弟只管放開量喝,也不用謝主人。這是拿你的酒,請你自己。」

胡孟剛哈哈大笑,求得鏢旗,頓時換了歡顏。但仍不肯縱量,飲過十來杯酒,便叫人端飯。俞劍平說道:「你先沉住了氣,多喝兩杯怕什麼?你有急事,我不留你。這不過八九十里的路程,我這裡有好牲口,明天早早地一走,不到午時,準到海州。」胡孟剛說道:「我打算今天回去,鏢銀早走一天,我早放心一天。」俞劍平說道:「那可不行。咱們一年多沒見面了,今天晚上多談談,明早你再回去。」胡孟剛點頭答應,兩人開懷暢飲。飯罷茶來,直談到二更以後,方才各自安歇。

次日天亮,胡孟剛一覺醒來,聽得屋外隱隱有擊劍之聲。胡孟剛心知這是俞劍平師徒晨起練武,便披衣下床。恰有家人過來侍候,淨面漱口已罷,胡孟剛遂緩步離屋,尋聲找去。出客廳往東,進了一道竹攔牆的八角門,只見裡面非常寬敞,有一座十幾丈寬、三十幾丈長的院落。東南兩面,全是虎紋石的短牆。北面一連五間,是罩棚式的廳房。前簷是一色細竹格扇,滿可以開啟。在門的兩旁擺著兩架兵刃,這正是俞劍平師徒練武的箭園。

這一邊,俞門二弟子左夢雲和四弟子楊玉虎,兩人手持長劍,鬥在一處。那一邊,大弟子程嶽和六弟子江紹傑過招,一個喂招,一個練習。老英雄俞劍平倒揹著手,站在二弟子、四弟子那邊,從旁指點。果然名師門下無弱徒,楊玉虎和左夢雲各不相讓,戰了個棋逢對手。胡孟剛哈哈大笑道:「真砍麼?你們老師可有好刀傷藥!」眾弟子聞聲收招,連忙過來請安。俞劍平說道:「你起這麼早做什麼?」胡孟剛說道:「找你討鏢旗,我好趁早趕路。」俞劍平微笑道:「二弟你真性急,隨我來吧!」四個弟子也全穿上長衫,跟在後面,直奔北面這座敞廳。

胡孟剛進廳一看,這廳也是練武的所在,裡面沒有什麼陳設。在這迎面上,供著伏羲氏的神像,左邊是達摩老祖(凡開鏢局的都供達摩老祖),右邊是嶽武穆。胡孟剛曉得俞劍平專練太極門的武功,所以把畫八卦的伏羲氏供奉在當中。這三尊神像都供著全份的五牲。在達摩老祖聖像前,有著一個二尺寬、一尺半高的木架,擺在香爐後面。架上用一塊黃綾包袱蒙著,看不出架上插的是什麼。

俞鏢頭吩咐大弟子程嶽,把三寸佛燭點著,自己親自在三尊神像前,肅立拈香,然後向上叩頭頂禮。四個弟子也隨著叩頭。胡孟剛卻只向當中叩拜了祖師,站在一旁。俞劍平面向達摩老祖像前下跪,又對大弟子說:「把鏢旗請下來。」黑鷹程嶽忙把木架上的黃包袱揭下來,露出五杆鏢旗,全都卷插在架上。胡孟剛看見了,不由愕然,暗想:「我這次真是強人所難了!」他心上好生不安。

當下,程嶽請下一杆鏢旗,遞到師父手中。俞劍平跪接鏢旗,向上祈告道:「弟子俞劍平,在祖師面前封鏢立誓,不再做鏢行生涯,不入江湖,隱居雲臺,教徒授藝,實有決心,不敢變計。今為老友胡孟剛,情深誼重,再三求告弟子,助他押護官帑,前赴江寧,以全老友之名。弟子心非所願,但力不能辭,只得暫取鏢旗,重入江湖,此乃萬不得已。但願一路平安無阻,還鏢旗,全友誼。此後雖以白刃相加,也決不敢再行反覆。祖師慈悲,弟子告罪!」俞劍平祈罷叩頭,站了起來,隨手將鏢旗上的黃布套扯下,用手一擺,鏢旗展開。這是一面嶄新的紅旗,青色飛火焰,當中碗大一個「俞」字,旁邊一行核桃大的字——「江寧安平鏢局」。圍著「俞」字,用金線繡成十二金錢。黑漆旗杆,金漆旗頂,做得十分精緻。

俞老鏢頭本是面向北站著,這時微向東一側身。那鏢旗一揚,胡孟剛伸手要接,俞劍平用左手作勢一攔說道:「二弟不要忙,我還有話。」胡孟剛臉上一紅,把手垂下來了。

俞劍平正色說道:「這次我在祖師面前背誓,全為保全我們弟兄十數年的交情。鏢旗如是交二弟帶走,我不止於輕視了胡二弟你,也太看輕了安平鏢局。我既答應給二弟幫忙,就只可把擔子放重了。我現在要把鏢旗交給大弟子程嶽持掌,這趟鏢就算有我一份。可是話歸前言,我不是為財,為的是朋友。二弟,話不多說,你我心照。」俞劍平又對程嶽說道:「你也走過鏢,不消用我多囑咐。我們這金錢鏢旗的榮辱成敗,全始全終,就在此一舉。沿路凡事,聽你胡二叔的調派,不許妄自尊大。我把這鏢旗交給你,但願你仍把這鏢旗好好交還到我手裡,我便滿鬥焚香。走吧!」他把鏢旗一卷,遞給了程嶽。然後挽著胡孟剛的手,面含笑容,向外面走。鐵牌手胡孟剛此時不知是痛快,還是彆扭,心裡說不出來的不對勁。

大家來到客廳,俞劍平讓座獻茶。鐵牌手說道:「天色不早了,讓程賢侄趕緊收拾,我們一同走吧。」程嶽道:「弟子的行囊很好收拾,我立刻就來。」程嶽把鏢旗立在條几上,轉身出去。工夫不大,程嶽左手提了個小包裹,右手抓著馬蘭坡大草帽,走了進來。此時,程嶽身上換了一件藍綢長衫,下穿青褲,打著黑白倒趕水波紋的裹腿,搬尖魚鱗沙鞋。他放下手中東西,拿一塊黃包袱,把鏢旗捲起,往背後斜著一背,轉身提起行囊,向胡孟剛說:「老叔,我們這就走麼?」

胡孟剛一看,這位大弟子程嶽寸鐵不帶,未免太大意了,遂向程嶽說:「賢侄把兵刃帶著點。我們練武的人,趁手傢伙寧可備而不用,不可用而未備。」程嶽含笑一提衣襟說道:「我用的是軟兵刃。」鐵牌手胡孟剛一看,只見程嶽腰間纏著一條金絲藤蛇棒,暗想自己又失言了。胡孟剛轉身向俞劍平告辭。程嶽也向師父拜別。幾人出得屋外,程嶽問道:「師父,我騎哪匹牲口去?」俞劍平說道:「騎我那匹追風白尾駒好了。」程嶽緊行幾步,到西邊馬棚備馬。

胡孟剛來到門首,他那匹青驄馬已經備好,由馬伕牽著。程嶽將那匹追風白尾駒備好牽出來。只是這馬一邊走著,一邊咆哮,很不受羈勒。強牽到門外,這馬「唏唏」的一陣長鳴,盡打盤旋,不肯站住。程嶽左手提著小包,一隻手竟擺佈不住。俞劍平怒道:「這牲口養上了膘,竟不安分了。」他搶到馬前,一伸手把馬嚼抓住,程嶽鬆開手。俞劍平喝了聲:「籲!」那馬還在掙扎。俞鏢頭髮怒,左手往回一挺勁,右手往鞍子上一按,喝道:「你動!」這追風駒立刻動也不動地立在那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