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殘忍。
沈叔笑了,「放心,這事兒你不用管,我今兒就是要問問你,喜歡什麼花?杜鵑?玫瑰?」
怎麼聊到這了?
我懵圈的看他,「都很喜歡。」
「最喜歡的。」
他瞧著我的右臂,眼深了幾分,「你可要想好了,定下就不能改了。」
啥意思?
我見沈叔表情認真,便琢磨了下,「牡丹吧。」
夢裡領頭的仙子就是從牡丹花裡出來的,買花時我還問過何姨牡丹花籽,可惜她店裡現在沒有,不然我今天就要拿牡丹試種了!
「好。」
沈叔頷首,走到書桌前,將桌面上的本子朝我推了推,:「我記得你父親說過,你學過畫畫,還畫的不錯,那你現在給我畫朵牡丹,我看看水平。」
路數我真沒懂!
不過我也沒多問,上前就拿起筆,花兒麼,簡單!
畫個圈圈。
牡丹花瓣多,就多來些花瓣,一通摺疊圈圈。
前後沒出五秒。
放下筆。
完美。
沈叔對著我的‘畫作’半天沒應聲,「這是牡丹?」
「啊。」
「你見過牡丹沒?」
「見過啊!」
我指了指畫,「就長這樣。」
「寫意派啊。」
沈叔眼神莫名的看我,「那你當年……畫的那全家福什麼樣?」
「哦,那個特別簡單。」
我拿起筆迅速畫了五個小人,圓腦袋,火柴棍四肢,媽媽大姐和我是長頭髮,爸爸和大哥是刺蝟頭,畫完放下筆,「沈叔,我爸說我特有繪畫天賦,家裡那張他都裱上了,就是我學的特長太多,精力有限,才沒繼續學畫的。」
沈叔憋了口氣,吃噎了似的,半晌才自語般出口,:「梁栩栩,你真是親生的啊。」
「沈叔,我畫的不好?」
我兀自點頭,「是,我現在可能畫的一般,但我是四歲時學的,都過了好些年,技術就沒太增長,我自認為還是不錯的,在學校老師也說,我進步空間很大。」
「自信是好事。」
沈叔合上畫本,像是被我鬧到眼睛了,扶了扶額頭又像是想起點啥,「對了,你父親還說,你精通很多樂器,多才多藝,會彈鋼琴,會拉二胡,長笛,還會吹嗩吶,是吧。」
「嗯。」
我點頭,「會!」
「鋼琴會彈奏什麼曲子?」
沈叔微挑著眉,「致愛麗絲?」
「啊,那個不會!」
我痛快的回,「我會彈我是一個粉刷匠,在學校的元旦晚會上表演過,還獲得了最佳參與獎!」
沈叔腮幫子明顯一顫,「長笛呢?吹什麼曲?」
「我是一個粉刷匠!」
「……咳咳。」
沈叔清了清嗓兒,「二胡不會也……」
「二胡我會拉送別!」
我應著,「這個是農村老家一個爺爺教我的,您這有二胡嗎,我給您拉一個送別!」
「不用不用……」
沈萬通連連擺手,「我家沒二胡,只趁個嗩吶。」
我直覺他有些質疑我實力,「嗩吶也行,嗩吶我吹得可好了,教我的爺爺說,我嗩吶已經吹出精髓了,聽的特別讓人感動!」
百種樂器,嗩吶是王。
樂曲一響,萬人敬仰!
詞兒我都記著!
「真的?」
沈叔似信非信,起身真從櫃裡拿出個嗩吶遞給我,「你吹吹,看看我能感動不?」
「行。」
我接過就擦了擦,醞釀了一下情緒,對著沈叔的臉,上身一個搖晃,當即吹了起來,曲調剛出沒多會兒,沈萬通就睜大眼,「梁栩栩!你這是送靈曲兒,大殯葬,哭靈堂啊!!」
「啊。」
我停下來,:「沈叔,彆著急,等一會兒你就能哭了,我有時候吹吹自己都哭。」
「滾滾滾!」
沈萬通順手抄起個尺子就要削我,「你是要給我送走啊!!」
我不敢嘚瑟,嗩吶放下抬腳就跑,跑到忍不住笑,「沈叔,我逗你玩的!」
教我的爺爺是專門跑白事兒的,他那時候就總唸叨,初聞不知嗩吶意,再聽已是棺中人,黃泉路上人消瘦,望鄉臺上憶前塵。
「沈叔!要不我給您吹個粉刷匠吧,這個喜慶!」
「滾!!」
「沈叔,我畫畫的確一般,但我爸爸說了,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自信,只要我覺得畫的好看,說難看的人就是不懂欣賞!」
「滾!阿明快來!!!」
沈叔恨不得發個大波讓我消失了。
我沒心沒肺的笑,折騰一通,心情的確是好了。
直到許姨和純良回來。
晚飯時純良又把我的事情拎出來講,我又開始鬱悶。
傷口嘛。
一戳會疼。
「純良,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能如此小家子氣?」
沈叔掀著眼皮看他,「先不說梁栩栩打你應不應該,她已經真心向你表達了歉意,今天這事兒,更是她無心之舉,你總抓著不放,就惹人煩了。」
「爺!」
沈純良嘴一撇,「她道歉有啥用,把我桌子都拍壞了!」
「對不起。」
我垂眼再次道歉,吃飯前我特意去找過沈叔,即便不捨得,我也想表示下心意,給沈叔拿了一千塊錢,不過沈叔沒要我的錢,說我有這份心就好,再者純良那炕桌用料是啥黃花梨的,意思挺貴,我這錢不夠,就沒再硬塞。
「不管怎麼說,梁栩栩的心意盡到了。」
沈叔對著純良繼續,「她對你百般討好,還請你吃東西,你再不知好歹,我就要罰你了。」
「爺,你變了!!」
純良一臉氣憤的站起來,「她一來你就變了!你對我沒那麼好了!你要知道,我才是你孫子!她就是個倒霉鬼!你幫她也是要倒霉的!」
‘啪!!’
我一個激靈,怔怔的看過去,沈叔居然一巴掌扇到了純良臉上,「混賬東西!我養了你十年,就教的你如此狹隘嗎,早知道這樣,我當年就不應該領養你!讓你死在外面好了!」
純良眼淚一下就出來了,身體繃溜直的看著沈叔,憋了好一會兒就兀自點頭,「那好啊!您就讓我去死!反正我一肚子壞水!!」
說完他就跑了。
「哎!」
我一看純良出了院子就有些著急,「沈叔,外頭天都黑了,他這……」
「不用管他。」
許姨吃著飯扔出一句,「這小子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昨晚也是,看個電視劇還非得這個帥那個帥的,他是沒問我,問我還美作最帥呢,那四個小子誰都不敵美作,髮型多飄逸。」
我,「……」
看向沈叔,他沒事人一樣繼續吃起了飯,氣壓很低,我也不敢多言語。
憋著口氣吃完飯,沈叔直接回正房休息。
許姨收拾完桌子就回屋看她的美作了。
倆人誰都沒有出去找純良的意思。
我告訴自己沒關係。
皇帝不急我急啥?
可待在屋裡,時不時總想朝院裡瞄幾眼,莫名煩亂。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眼瞅著快半夜了,純良還沒回來。
我睡不著,遂掀開杜鵑花的紅布,「小杜鵑,你說沈純良是不是閒的?他是沈叔的孫子,不是親的也養了十多年,總跟我較什麼勁,就算沒有我,他能保證沈叔身邊沒有別的小輩兒?」
沒人找他是自作自受!
心眼比針鼻兒都小。
「我能理解他。」
小杜鵑軟著聲回,「栩栩姐姐,你有父母,有兄長,你不缺關愛,你不知道世上只有一個人關愛的滋味兒是多小心翼翼,就像我,只有你照顧我,我就特別怕你有了別的心頭好,有了小芍藥,小玫瑰……那時,我也會想讓你多看看我,多在乎在乎我,表達不對了,就會像嫉妒,其實也是嫉妒吧,但並不是我容不下其它的花,出發點只是怕你忽略我。」
「小杜鵑,不會的!」
我摸了摸它的花瓣,「我種再多的花,也只有你一個小杜鵑!」
「我知道……」
小杜鵑聲音羞澀了幾分,「栩栩姐,純良也是希望沈大師跟他說這樣的話,但是沈大師沒有對他說,可能因為沈大師是長輩,心裡想的是一樣,說出來又是一樣,但我想,沈大師是很在乎純良的,栩栩姐,你還是要把純良找回來,我聞出來他沒有跑多遠,還在山裡,可能就是在等家人找他,不找他,他會很傷心的。」
是啊。
我抿唇撥出口氣,「我找沈叔出去尋尋純良,回頭我跟純良好好聊聊,我要跟他好好處,以後也對他好點,這樣,就多個人關愛他了。」
「對的,栩栩姐,你是最好的姐姐!」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扯過紅布給它蓋上,起身去了正房,敲了敲屋門,「沈叔,您睡了嗎?」
「睡著了。」
??
我站在門外沒動,「沈叔,您帶我出去找下純良吧,他在山裡遇到野獸怎麼辦?遇到鬼怎麼辦?」
「活該!」
沈叔在屋裡中氣十足的回我,「遇到野獸就被吃了,遇到鬼就看他會不會說鬼話給髒東西繞懵了!跟了我十年,他要是連過路的尋常髒東西都應對不了,那早晚也是一個死字!沒點腦子還做什麼先生!不懂應變都是狗屁!!」
我有點聽懵了。
哎~敲打誰呢。
「梁栩栩,你對他不也有氣?我這是給你出氣啦!行啦,回屋睡覺!」
「您這……」
沒辦法,我又回西廂房去敲許姨的屋門,她還沒睡,正在炕梢打毛衣,一聽我說半夜了她還笑,「梁丫頭,你倒是提醒我了,過了十二點就是初一了,純良要犯病了,正好啊,讓他在外面和髒東西玩一宿,魂要是被勾走了,我也省心了,以後不用伺候他了!」
「許姨……」
「幹嘛?」
許姨白我一眼,「沈先生為啥打純良崽子?這還不是為你出頭,有能耐你自己去找,都不敢踏出院門一步的,還發那沒用的善心。」
「我……」
噎死我得了!
倆長輩心都那麼大嘛!
甭管我和純良有啥矛盾,總不能扔他在外面無所謂啊。
要是我和誰鬧矛盾跑出家,那我爸媽……
算了。
沒得比!
憋了一陣,我揣好沈叔給我出門的護身符,對著夜色默默做了幾個深呼吸,站院裡就朝兩間亮燈的房子喊了聲,「那我自己出去找啦!遇事兒我就默相啦!沈叔!你得……」
啪嗒~
兩間房很有默契的關燈了。
嘿!
故意的吧。
我隱約猜出來一點沈叔的用意,難不成他讓我去找純良,從而促進我們倆的友誼?
心裡琢磨著,我乍著膽兒出了院,講真,自從遇到了個那個變貓的女孩子,我大白天出門都精神緊張,恨不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有個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就準備把護身符送到嘴裡,現在喝水都不小口小口的,而是悶著喝,走起,幹!絕不養魚!
就為了練習這嗓子眼,以便自救時能夠迅速果決!
冷風陣陣。
樹杈子嘎嘎直響。
我單手拿著手電,一驚一乍的四處看,白天看樹林子沒啥,晚上視線受阻,總會錯把一些小樹看成站著的人,不是一般的滲!
「純良啊,純良……」
我一路朝著山下走,喊著喊著自己都毛,怎麼跟叫叫魂似的!
「沈純良!!」
太害怕了!
我提高音兒,「你快出來!!沈叔喊你回家啦!純良!!!」
大半夜的,他應不應名都彆扭!
道道懂一些了,就會發現很多講究並非無中生有,書裡說走夜路被人搭訕不要應。
恐鬼魅勾魂。
換個角度想,古代買兇殺人的很多,你隨便應了,對方一確定身份不就把你殺了嗎。
其它同理,鏡子不要衝床,睡迷瞪的起來照到自己也嚇人啊。
脫鞋後鞋尖不要衝床,衝裡面了你起床穿也不方便。
屋子空久了回來要挪挪床再睡,書上說恐鬼祟依附,此舉是提示生人迴歸,給活人騰位置。
要我看就是你屋子空了那麼久,藏沒藏人你知道啊。
挪挪傢俱,清掃時順便檢查一下,一但床底有人等你睡著了行兇呢。
看似老講究,包涵了很多民間處事哲學。
老祖宗絕對有東西。
我胡思亂想的,也是給自己轉移下注意力,嘴上還在喊著沈純良。
走到人形岔路,聽到簌簌聲響,精神繃著,我一個大轉身就照過手電,「誰!!」
一團黑影藏在乾枯的荊棘叢後,光束一聚過去,黑影直接抬手擋了擋臉,「走開!!」
純良?
我這口憋著的氣才算是鬆了。
顛顛奔過去,扒拉下乾枝,「你在這裡做什麼,刮不刮人啊,快出來!」
「不用你管!」
沈純良蹲在地上,滿是哭腔,「貓哭耗子假慈悲!你挑撥的我爺都不喜歡我了!」
「誰挑撥……」
我剛要來勁,猛一想不行,這麼掰扯沒頭!
他就跟小冤種子似的,我說啥都得跟我抬槓!
「純良,我是來跟你道歉的,是沈叔讓我來跟你道歉的,他還沒答應收我為徒,所以我在你家就是客人,客人嘛,就要多照顧,所以他對我客氣了點,你是他孫子,是家人,沈叔才直來直去,純良,沈叔打你是愛你啊,常言道,打是親,罵是愛,一個巴掌是深愛!」
哎呀!
我自己都不信。
「真的?」
好在他信了!
純良吸著鼻子看我,約莫在外面蹲了半宿也凍夠嗆,哆嗦的站起來,「我爺讓你來找我的?」
「那你以為!」
我表情誇張,「給沈叔急完了,讓我趕緊出來找你,找不到你我也不用回去了!還有許姨,許姨說你要不回去她今晚都睡不著覺了!她認為道明四天下第一帥!純良,咱倆快回去吧!」
風聲嗚咽——
這環境太恐怖了。
「我就說麼。」
純良臉蛋子凍通紅的笑了,「我爺心裡還是有我的,你比不了。」
「是,我沒法比。」
我狗腿的哄著,幫他扒拉開荊棘叢,扯著他小臂就要走,「純良,晚上飯你都沒吃完,肯定餓了,許姨給你留饅頭了,在鍋裡還熱……」
「那是什麼?」
純良的腿一跨出來,就呆呆的朝著小路里看,我順著他視線一瞅,腦門子當時就麻了!
剛剛還無一人的小路莫名橫生出來一個攤位,好像是早點攤子,桌子上還放著籠屜,有一對老夫妻正在忙前忙後,可打眼一瞅,那對老夫婦包括那攤位都是冒熒光的!
陰氣森森。
肯定不是人啊!
「純良,別看,咱們快走……」
即便我‘見多識廣’,冷不丁還是有些腿軟,拽著純良就要離開。
沒惹到我,那我也沒必要動武把超,三十六計,走為上嘛!
「哎呀!你別管我!!」
純良對著我一推,力道大的驚人,「有吃的!!」
「那不是啊!!」
我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差一點就坐到地上,餘光見那對冒綠光的老夫婦含笑看過來,心尖兒更是一陣抽搐,咬牙低聲道,「你是不是傻了,快走啊……」
「來啊,來啊。」
老夫婦對著我們就抬手招呼上了,動作特別機械詭異,「天涼,來喝點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