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症不算啥嘛。」
爸爸應著,「現在小孩兒不動不動就說我抑鬱啦,我鬱悶啦,跟撞邪比起來……」
「梁叔叔,您糊塗。」
成琛沉下口氣,音兒陡然一涼,「憂鬱症是非常嚴重的一種精神類疾病,患者需要藥物治療,心理治療,甚至是物理治療,其痛苦常人難以想象,在我看來,撞邪的名聲跟它比起來不值一提,您絕對不可以,讓梁栩栩和憂鬱症扯上絲毫的關係。」
爸爸腳步一停,在成琛的寒氣籠罩之下,他莫名無措,「有,有這麼嚴重嗎?」
「我不說我家裡的事情,您就問問子恆。」
成琛表情一凜,「他會告訴您有多嚴重。」
我跟著爸爸的視線看向周子恆,成琛這氣息一寒,我都有點慌。
怕他一來勁給我撇出去!
「小周助理,你瞭解……」
「我妹妹。」
周子恆半垂著眼,溫和的眼底頃刻間就流出悲傷,「梁總,我妹妹就是憂鬱症自殺的,已經走兩年了。」
「什麼?」
別說爸爸,我都驚到了!
「她高中生,學習壓力很大,總唸叨很累,我們家人都沒太當回事,就勸她放輕鬆,學生嘛,哪有不辛苦的,聊天時她也很愛笑,很活潑……」
周子恆扯出一抹難看的笑,「但就在一個很平常的午後,她偷偷買了瓶農藥,喝了,沒搶救過來。」
「就這麼……」
爸爸難以相信的,「沒了?」
「嗯。」
周子恆點了下頭,深吸了口氣,「後來我看了她的日記,才知道她每天都過得很艱難,需要偽裝的很快樂,她也不想家人擔心,最後她裝不下去了,就離開了我們,梁總,千萬不要以為憂鬱症只是無病呻吟的小事,它很恐怖,所以……」
他看向我,「小妹妹,那天我以為你要跳樓,才會很緊張,很擔心,我很怕你是有憂鬱症,我妹妹沒了,我不想再看到類似的悲劇,如果可以,我願意當那個傾聽者,這個世界不黑暗,太陽每天都在升起,如果不能每一天都開心,那就每一天都努力的睜開眼睛,睜開了,就戰勝了自己,好好活著,活著,才有希望……」
「嗚——」
我沒憋住,臉抽抽的,發出了火車到站的聲音,「我會好好活著的,我會的……」
難怪周子恆那天特別熱心,還一直安撫我……
心太酸了!
「不是!」
爸爸慌忙擺手,「我姑娘不是啊!小周助理,我家栩栩沒有憂鬱症的,她是真活潑開朗,一點沒尋思過那啥……哎呀!栩栩啊,別哭別哭,爸錯啦!爸再也不說這個話啦!我是真沒文化呀!」
話是如此,但我這情緒一上來,就有點剎不住!
就想著周子恆的妹妹,多好的年紀啊,咋說沒就沒……正激動呢,淚眼摩挲的和成琛對上,他側臉看著我,面無表情不說,眸底還有丟丟瞧熱鬧的感覺,我不滿他的反應,一抽一抽的質問他,「你看我做什麼?成琛,你不感動嗎?」
「我不敢動。」
成琛淡著腔,:「我怕一動,你鼻涕蹭我身上。」
一聽這話,爸爸和周子恆都笑了。
他們無視我的悲傷,接連又打趣了我幾句,這事兒算翻篇了。
為了岔開話題,爸爸順勢聊起了這次來找沈萬通的用意,「不瞞二位,我這些日子已經帶栩栩看了十幾個先生了,他們都解決不了栩栩的問題,這次得老仙兒提點,來尋沈萬通大師,也不知這次會不會無功而返。」
「老仙兒?」
周子恆一臉納悶兒,見爸爸一臉‘此事說來話長’便也不再糾結,直接道,「梁總,您不用擔心,別的先生我沒見過,但這個沈萬通的確了不得,從他的名字你就能知道,上可通天達命,差使神兵,下能通達九州,役使鬼神,碧落黃泉,無所不通,能掐能算,號稱乾坤通天聖手,我敢說,只要你見了他,便知他有能耐了。」
「哎呦,原來是這個聖手呀!」
爸爸笑了,「得!小周助理啊,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啦!」
我擦乾眼淚沒言語。
不敢高興太早。
去見那十六位先生的時候,哪個名頭不是響響亮亮、神乎其神的?
方大師還號稱驅邪世家呢!
祖孫三代不也……
蠻慘。
走到沈萬通家的院子門口,爸爸輕輕拍了拍緊閉的大門,「不好意思打擾啦!我們是來拜訪沈大師的,勞煩出來個人,給我們開下門!」
等人開門的功夫,爸爸難免上火,「聽說這個沈大師有規矩,一天只看一位事主,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看上。」
「放心吧,沒問題。」
周子恆寬慰著爸爸,相較之下,成琛的話並不多。
不過周子恆也不是口無遮攔,據我觀察,他很多時候,說話前總會先瞄成琛一眼。
似乎得先得到成琛的默許,他才敢敞開懷錶達。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成琛小心地將我放下,看向爸爸沉腔道,「梁叔叔,沈叔的脾性是有些怪異,但絕不是食古不化的人,您若要找他辦事,多拿出些耐心就好,退一萬步講,如果沈叔解決不了梁栩栩的問題,您可以給我來電話,我幫您解決。」
喔嚯!
我仰頭看向他。
這口氣——
登時就光芒萬丈了!
「哎呦,太謝謝啦!」
爸爸握住成琛的手,「小周助理不是說這沈大師是啥乾坤聖手,再者我們是得老仙兒指引過來的,應該差不了!!」
甭管是不是場面話。
熱乎呀!
成琛微微頷首,禮貌的和爸爸話了別,告完辭又看向我,「梁栩栩,我這次有事,不能久留,日後有機會,我會去臨海看你。」
我哦了聲,沈大師家門口沒燈,只院子裡有光隱約的灑出來……
勾勒著成琛的面部輪廓異常堅毅。
尤其他身形高大,和我那身高一米八三體重兩百斤的爸爸站一起,成琛都高出小半頭。
身材那叫一挺拔硬朗,這個人,真哪哪都找不出學生氣!
見我沒什麼話,他高山一樣身形的在我眼前一晃。
給了我一個寬闊的背身就抬腳走了。
「哎!」
我後知後覺的喊了聲,微瘸著追了成琛幾步,「你等一下!」
不說先前就想和他道謝,在他背上趴了一路,後腰和腳腕都不那麼疼了!
成琛腳步一頓,回身看我,「怎麼?」
「對不起呀。」
我站到他身前,撓撓頭,抬臉對上他湛亮的眼,「還有,謝謝你。」
「?」
他微聳了下眉,音兒朗朗清清,「什麼意思。」
「就是我在樹上的時候,對你不禮貌……」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但是你不計前嫌,還背了我一路,聽我瞎聊了很多,味道也很好聞,我知道我挺沉的,麻煩你了,另外,在醫院你還幫了我,真的很謝謝你……」
做人得知恩圖報嘛。
餘光之中,周子恆擱旁邊豎著耳朵還挺好信兒的樣。
爸爸納悶了我舉動幾秒,聽到我在道謝,就繼續開始拍門了。
平房院子大,即便大門開著,也不好說進就進,沒門鈴的話,更得拍一陣。
「不客氣。」
成琛輕笑,像是不太習慣笑,臉又繃起來,「我還以為你是追上來要罵我醜呢。」
哪跟哪呀!
得多找揍攆上來提這個!
「噗~」
看熱鬧的周子恆輕噴了一記,對上成琛的眼,他忙壓下笑意,手忙腳亂的拿出手機,「老闆,你先跟小妹妹聊著,我去那邊試試看有沒有訊號,得給陳助理去個電話,免得董事長擔心。」
待他一閃,成琛對著我微微彎身,臉朝我湊近了幾分,音兒低沉的,「梁栩栩,如果我的臉上沾滿了血,會不會好看點。」
??
我一腦門子問號。
啥意思?
難不成……
他被我說的‘醜’給刺激到了??
也是!
一近距離看他,拋開他咄咄逼人的氣質不談,厲色起來的氣場不想。
單說五官!
狹長的內雙眼皮,鋒眉挺鼻,輪廓硬朗,整體英氣十足。
真稱不上醜。
偏偏人是要看整體。
他這氣質一綜合,就給人一種來勢洶洶的掠奪感。
大刀闊斧的邪氣。
特像電視裡的壞人!
戴上眼鏡,他就是斯文敗類。
不戴眼鏡,他就是反派頭子!
冷血殺手,不眨眼那種……
在我的審美標準裡,他這種的,真不得意。
但當面說人家醜,是有些過分。
媽媽說過,不管學習好不好,最重要的禮貌不能丟。
「那個,你不醜的其實,你就是長得太兇了。」
我天馬行空了一陣趕緊找補,「你吧,就是眼神有些殺氣,聲音還低沉,一來勁就像悶雷爆炸了似的,這樣不好,你要多笑笑,笑笑就親切了……」
「笑?」
我見他擰眉,連忙扯起嘴角,露出我比賽動作完畢後的標準謝幕微笑,「像我這樣笑,露出八顆牙齒!是不是讓你有了一種撲面而來的活力與真誠,我們教練說了,笑的好看會加分的,來,你學一下!」
「……」
他看著我,漆黑的眸眼有些莫名,彷彿我是在跟他講笑話,就在我臉笑的要石化時,他蠻意外的學著我的樣子,牽起唇角,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下沿,「這樣,加分了嗎。」
嘶——
我無聲的抽了口氣。
好懸沒退一步!
他這刻意一笑……
更滲人!
「嗯哼!」
我清了清喉嚨,趁著爸爸還在執著叫人,「成琛,你這個還是很兇,眼神要柔和些,別整的好像做壞事暴露,準備憋壞水了一樣!」
這號的去參加比賽印象分肯定得老低了!
「嗤~」
他忍俊不禁,修長的手指附上鼻樑,輕笑了一陣又看向我,我以為他要說學不會,誰知他笑容頓匿,臉色一陰,眸眼微微狹起,對著我就涼聲道,「梁栩栩,記得給我打電話,從今天起,我就盯上你了,好好長大,不然……」
「你看你!」
沒待他說完我就急了!
「你又這樣!!」
我加重語氣,「成琛,你一這樣就顯得特別醜陋!!」
成琛微怔,「你……」
「要這樣!」
我抓過他的兩隻手腕,對著他的下巴一懟,「把手掌左右攤開,手指不要僵硬,自然彎曲,對,柔軟點!這就像朵花,現在開始,笑!笑啊,露牙的,快點,你牙齒很整齊,也很白,為什麼不露出來,對,跟我學,茄子~~~!」
「……」
成琛滯了幾秒,機械人一樣被我擺弄的,僵著臉清了清嗓兒,擠著輕音兒,「那個……什麼,哦,茄,茄子……」
「對嘍!!」
我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樣才親切嘛!!」
可以。
孺子可教。
「噗!!」
周子恆在不遠處像噴血了般,「哈哈哈哈哈哈~!!!」
我才發現他一直在抻脖子偷瞄我們,見我瞅他,周子恆賣萌一般立馬學了動作,笑的唇角大大的咧開,「茄紙!~~小妹妹,我這學的可以吧!加分不!啊哈哈哈哈!!」
「嗯!」
成琛一清嗓子,周子恆立馬就跟斷電似的繃住,裝模做樣的繼續按起手機,「老闆,我是不是得換個手機卡,這卡在山上訊號真不好……」
「栩栩!來人啦!!」
爸爸在門口喊了一聲,我顧不得和成琛說太多,囑咐他回家對著鏡子多練習,人嘛,還是要親切些,別走哪都一副凶煞樣兒,又跟周子恆揮了揮手,回身微瘸著走回爸爸身旁。
「栩栩,你和小成總又說啥了,小周助理笑那樣?」
院子裡傳出腳步聲,我看了眼成琛和周子恆走遠的方向,周子恆壓著笑音絮絮的成琛聊著什麼,做助理的,真比老闆開朗多了。
「沒啥,就是我先前說成琛,哦,成琛哥哥,他長得醜,成琛哥哥好像介意了,我讓他多笑笑就好了,可他好像沒笑習慣,笑的很僵硬,就給周子恆哥哥逗笑了。」
「醜?」
爸爸表情誇張,「你說小成總……他醜?」
「啊。」
「他要醜你哥那長相的還有活路沒?」
「我哥?」
我沒懂爸爸的反應,「我哥多帥呀!!」
對我多好!
笑呵呵的。
還幽默。
「媽呀。」
爸爸受到刺激般輕撫胸口,「栩栩啊,等這事兒過去,爹抽空帶你去看看眼睛,啊。」
「爸,我視力很好。」
1點5呢!
大門吱嘎的在我們眼前開啟,大開的瞬間,爸爸還在搖頭,「不行,得看看,將來你可別捧著屎橛子當麻花,再給我找個歪瓜裂棗的姑爺子回來。」
我直覺爸爸說的不是好話,可也沒空回他,視線很自然的就被開門的人所吸引。
本以為會是個腿腳不太利索的老人,開個門快磨嘰了一個世紀。
沒成想,入眼的卻是一個小男孩兒。
個頭比我矮一點兒。
看著,跟我年紀差不多的樣兒。
「你好。」
爸爸迅速調整好表情,整理了下衣服,禮貌恭敬的,「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們是從京中開車過來的,特意來拜訪沈大師,請問沈大師現在方便會客嗎?」
小男孩兒不說話,一隻眼像看我爸,另一隻眼又沒看我爸,仰著頭呆呆的。
我對他這種看人的方式莫名熟悉,忽然想到,我有一個同學就這樣,這叫斜視。
對視的時候,一隻眼就像看別處似的!
「小夥子,你是沈大師的小孫子吧,勞煩你去通報下沈大師。」
爸爸禮貌的又說了一遍,正常來講,話術沒問題,去誰家不都得先問詢麼。
再由來人帶著事主進門去見先生,我們之前都這流程!
誰知小男孩兒忽然來了句,「我拉了。」
我有些愣,拉啥了?
「我拉稀了。」
小男孩兒扯著褲腰,咧著嘴繼續,「你們有紙嗎。」
哎呦我去!
味兒當時就出來了!
我直接傻了!
頭回見這種情況!
「爸,是不是得叫大人出來……給、給他處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