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念之間

布衣神相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項雪桐抽劍。

血泉自老蕭體內激噴,老蕭慘呼倒下。

項雪桐臉色極其難看,李布衣仍在地上,他卻沒有再出劍。

他目光注視著地上剛掉下來的幾片楓葉:剛才在追殺李布衣的時候,這幾片楓葉剛好落下,那時李布衣的竹竿動了,他卻不敢損傷。

然而這些楓葉都被刺了一個洞。

——李布衣既然能在敵手的離胸前不及半寸的情形下,灑然以竹杖刺中每一片落葉,要殺自己,決不會難!

所以項雪桐道:「你為什麼不殺我?」

李布衣在地上緩緩收杖,徐徐站起,笑道:「我為什麼要殺你?」

項雪桐忽然跪了下來,叩首道:「謝謝你不殺之恩……」

李布衣忙過去攙扶,道:「怎能——」劍光一閃,項雪桐又已出劍。

這一劍不但出乎意料,而且距離又近,李布衣已不及閃躲。

但「噗」的一聲,一截帶血的劍尖,自項雪桐的胸口凸出來。

鮮血,一下子染紅了白袍。

項雪桐那一劍,突然脫了力。

他突露著雙眼,喉嚨格格有聲,「你,你,你——」

在他背後出劍的柳焚餘道:「你是一個好殺手,明明殺不死的人你也一樣可以殺到;可是,你忘了,我也是一個好殺手,別人殺不到的人我也一樣可以殺掉。」

項雪桐仆倒下去的時候,柳焚餘冷冷地對李布衣說:「你救過我兩次,我也救過你兩次……」

李布衣嘆道:「我們還是兩不相欠。」

柳焚餘道:「我們本就誰也沒欠過誰。」

這時,楓林裡躺著的是項雪桐、老蕭和窮計的屍體,黔婁一屈和危小楓,早已在項雪桐血濺之時遠遠地逃了開去。

柳焚餘道:「你的傷好了吧?」

李布衣用手在臉口捂了捂,笑道:「死不了。」

柳焚餘道:「你怕不靈驗麼?我可相信得很!」

李布衣道:「這句話,我說得很後悔。」

李布衣又道:「我就是怕你太相信,所以,行事太不留餘地。」

柳焚餘笑道:「要是我不留餘地,我就遲一些出劍,讓項雪桐殺了你,然後我才讓他死,豈不更好?」

李布衣道:「承蒙你留我一條命,不過,我仍是要跟你討回兩條性命。」

柳焚餘微微一震,五指又扣住劍柄。

李布衣一個字一字的在口中清晰吐出來:「她父親和古二俠的命。」

柳焚餘笑了笑,他的臉色奇白,像抹了一層粉似的,彷彿笑容牽動臉肌,臉上的粉就會簌簌落下似的,所以不敢多笑,然而這一笑在帶血而有男兒氣的臉上,看去有一種瀟灑的倦意。他的劍尖已倒向自己,是先傷己後殺敵的「自殘劍法」起手式。

他道:「來吧。」

方輕霞只覺得一下子夢碎了,滿天楓紅,像碎了的夢,留下的殘痕,褪了色之後還要豔麗悽愴一番,一如夕陽道別時候在西天掛上的豔紅。

她叫道:「不要。」

在楓林深處,她的語音像小女孩在大風裡喊一樣,傳出很遠,但聲音微弱得像歌曲的餘音。

李布衣忽然長吸了一口氣。

在這深長的呼吸裡,一下子,人物都像揚掌下的蚊蠅,在等待一觸下的即發。

但李布衣沒有出手。

他長嘆道:「你若死了,看來,方姑娘也不能活,我總不能殺兩個人,而她愛你,並沒有錯。」

他看著轉悲為喜的方輕霞,那麼可愛玲瓏的一張臉,多情而無邪,不論有情無情都漾著燦目可喜的光華。李布衣嘆道:「我不能在你受傷的時候動手,那兩條命,暫且寄住……你,你好好待她……」

李布衣說罷,向方輕霞笑了笑,覺得把無限的祝福,都在笑意裡交給她了,才轉身行去。

但柳焚餘卻叫住了他:「李神相。」

李布衣徐徐回身,柳焚餘垂下了頭,把劍柄向著李布衣過去:「我今後……再也不動劍了。」

李布衣心中有一陣無由的感動。柳焚餘棄劍,真的就能幸福嗎?他每次看了解甲歸田、棄劍歸隱、金盆洗手的人物大都曾叱吒風雲於武林,談起江湖往事,不勝感慨,不管對江湖風波、武林仇殺如何厭棄,但對當日縱馳沙場、刀口舐血的日子,都無限追懷,彷彿在那時候才是真正活過。自己想不涉江湖已近十年,但仍在世中打滾,想到這裡,不無感慨。

——柳焚餘這麼年輕就棄劍,也許從此就能自行多福,免去災劫,但以柳焚餘的殺性,會打熬得住嗎?他日,會不會後悔今日的棄劍。

他這樣尋思著的時候,並沒注意柳焚餘的眼睛。

如果他有注視到柳焚餘的眼神,就會因對方的殺氣而警惕。

柳焚餘此刻正有數十個念頭在腦中閃過:其中包括棄劍、遁跡、與方輕霞雙棲,還有自刎以償還古長城及方信我之死……然而其中有一個意念,一旦出現,即刻成形特別強烈。

殺了他,便不愁他日有人會找自己報方、古之仇了……就算有,他們武功都不如李布衣高,他可以應付得綽綽有餘……

——李布衣武功雖高,但防人之心不足,此際正是最好時機!

柳焚餘一旦想到這個意念,心頭宛被火燃灼著,意志強烈得要尖嘯,手心也在癢著,心中狂喊:殺了他!殺了他!只要殺了他,一切事情便了結,自己便可與方輕霞雙宿雙飛,過著神仙也似的生活——自己本來就是殺手,多殺一人免去後顧之憂,有什麼心頭顧慮?

——更何況李布衣說:「那兩條命,暫且寄住」,這豈不是等於說他日等他傷好,還會來取他性命?

——既然如此,先下手為強!

這些意念,形成掙扎,像把五毒放在一個罐子裡,互相咬噬,最後只剩下了只最毒的,仍能活著,而且更強,但這都只不過是片刻間的事,柳焚餘便已決定了要趁此除去李布衣!

這時李布衣正伸手接劍。

柳焚餘驀然出劍。

劍先刺在自己腿上,神奇似的反挫,和著鮮血直取李布衣的咽喉!

李布衣完全不料有這一劍!

他甚至還錯覺柳焚餘要自盡,還想和身去搶救那一劍。

卻就在柳焚餘交劍未出招的剎那,楓樹上簌地一閃,一人自上撲下,一刀向柳焚餘背部砍落!

柳焚餘大叫一聲,捱了一刀,拼盡餘力,把刺向李布衣的一劍反射,刺在來人胸膛!

兩人一起血濺,喘息倒下。

血,染得楓更紅。

柳焚餘艱辛地回頭,只見突襲的人是大頭濃須,滿身血汙的翟瘦僧。

翟瘦僧慘笑道:「你……暗算了我……我也暗……暗算你……」

他在「蕪陽飯店」被柳焚餘重創,但仍逃了出去,後來又跟黃山派李弄交手,負傷更重,但翟瘦僧這人生性很剽悍,難以擒殺,李弄只好放棄,赴寶來溫泉包圍柳焚餘,沒料翟瘦僧心存報復,暗裡跟了回去,卻見柳焚餘重傷逸出,便放棄暗算李弄,誓必先格殺這大仇人方才甘休,追蹤到楓林後,眼看柳焚餘就要被自己同道所殺,卻半途殺出個李布衣,局勢大變,而他自己也傷重不支,知難活命,無論如何也要手刃大仇人才死得瞑目,便不顧有李布衣這一大高手在,趁柳焚餘交劍之時,飛躍下去砍殺柳焚餘!他哪裡知道其實柳焚餘交劍李布衣是假的,要殺李布衣是真的。

柳焚餘卻因全神對付李布衣而吃翟瘦僧一刀。

而他蓄力待發的一劍也結束了翟瘦僧的性命。

翟瘦僧死了。

但他知道仇人也活不了。

他死得瞑目。

方輕霞這時才尖叫了一聲,怔怔地跪了下來,看著血汙中的柳焚餘。

柳焚餘掙扎著,強笑著對方輕霞道:「我不會死……我不會死的……李布衣說過,我的手掌,有玉新紋保住,還有附隴紋……我,我不會死的!……」

他一面說著,一面揚起了手掌。

就在此時,他也看見了自己的掌心。

因為掌中沾滿了血,掌紋反而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深明,彷彿是蓋滿了硃砂的一個鮮紅的掌印,然而柳焚餘赫然呼叫道:「怎麼——?!」原來他掌中的附隴紋已消失不見,連在生命線斷折處的方格紋也隱滅了,紋斷處愈見缺破。

柳焚餘駭然呼道:「掌紋——」

他吃力地把視線從掌紋移向方輕霞,似有千般話要說。這剎那間,生命突然自他的掌紋絕袖而去,離棄了他。

李布衣喃喃地道:「相由心生,心隨相轉。」

柳焚餘這些年來,不意當了殺手,而且最近還殺了方信我、古揚州等,甚至連無辜農夫都不放過,而今又想殺李布衣,終於落得了個英年早逝的下場。

李布衣眼見柳焚餘猝殺自己不遂,反而身死,無限感慨,但他更注意著方輕霞,因為他知道,這小姑娘的性子烈,重情義,柳焚餘死了,難保她也不會輕生。

方輕霞卻用兩隻手指,徐徐抹掩下柳焚餘的眼皮,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卻痴呆一片,望著深情地紅著的楓葉,在她眼裡流出兩行清淚,就像造物者不小心把兩滴清晨的露珠遺留在她白玉雕成的臉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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