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訪稼軒未晚

布衣神相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古揚州摸著後腦,問:「現在我們怎麼辦?」

方輕霞咬著嘴唇,沒有答他。

李布衣道:「方大俠、古二俠等都在什麼地方?」

方信我和古長城等因為在「大方門」殺了朝廷「八虎」的走卒劉破等人,所以收拾細軟,離開「大方門」,準備遠行避禍。

李布衣道:「這件事,應該從速通知你爹爹。」

古揚州向方輕霞期期艾艾地道:「那麼……我們……是不是先下山?」

方輕霞神情像美麗女子在攬鏡自照的時候,比讀書、畫畫、撫琴什麼的還要專心。

古揚州只好把聲音稍為放大了一些,那也只是等於把牡蠣的體積放大成絲蚶,絕對跟他平時講話像號角海螺一般的洪亮相差好一大段距離:「我們回去了!」

方輕霞卻還是嚇了一大跳。

方輕霞還沒開始罵,古揚州已經知道要被罵了,他豪壯的表情已變成在婆婆面前摔破茶杯的童養媳一般,辯護是沒膽量,認錯也來不及。「你要嚇死我嗎?」

古揚州忙不迭搖頭說不是。

「還說不是,我已經給你嚇死了。」

李布衣笑道:「天下還沒有那麼美的死屍。」

方輕霞這才轉怒為嗔:「李大哥笑人!李大哥也不評評理,阿古欺負人。」

李布衣道:「你不欺負他,已經很好了,他怎麼欺負你來著?」

方輕霞跺足道:「李布衣幫他不幫我!你看他上了飛龍嶺,不拜拜結髮樹,就說要走了,哪有心肝的!」

古揚州忍不住叫道:「好哇,原來你全聽見了!」

方輕霞鼓著腮幫子道:「聽見又怎樣?你驢叫什麼!」

古揚州的牛脾氣可忍不住了,「他媽的!你聽見了又不回應我一聲,我才大聲說話。」

方輕霞道:「哈!我聽見你不拜神樹就走,分明是沒有心的,整天笨笨呆呆的逗我說話,我幹嘛理你!」

古揚州看方輕霞的樣子越罵越發美麗,心早軟了,但卻不能忍受她在李布衣面前一聲聲盡罵自己愚呆,駁回道:「我是問你要不要再拜,又不是自作決定非要下山不可!」

方輕霞見他還駁嘴,跟平日千依百順有些不同,給李布衣親眼見了,心中更委屈,賭氣地說:「你要是真對我好,還用問我?用得著這樣大聲來嚇我?我們上山來,不是為拜神樹那是為什麼?」

古揚州喘了幾聲,覺得對方完全不可理喻:「什麼大聲喊你?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你故意不應我在先,再說我們上山來時,不曾遇到那妖怪,當然便拜完神樹才走,你怎麼不講理!」

古揚州氣女人的不講理,那是因為他知道女人是沒有必要講理的,尤其像方輕霞,那麼美又那麼可愛,臉上早寫滿理由了,所以方輕霞說:「你才是妖怪!剛才人家一眼就看出你對我兇,倒是人家明眼,一看你就把你連腸帶肚骨子裡看了出來,知道你對我不好,怪我還跟你辯護哪!」

古揚州一聽,不提柳焚餘猶可,一提就火:「人家?哪個人家!誰是人家?那是妖怪是不是?人家人家那麼親,還訂這門親來作什麼?那傢伙妖里妖氣,一看便知道不是東西,你眼睛瞟啊瞟的,不時還偷笑哩,真不要臉!」

方輕霞氣憤得淚兒掛上了俏臉,憤恨的道:「是誰不要臉!我幾時偷笑?要笑就笑,用不著在你一對牛眼前遮遮掩掩,人家比你好千倍百倍,管他是什麼東西,都不來這樣對我!」

古揚州見方輕霞哭泣,早就心軟了,但又聽她提起那傢伙,不甘心就如此認錯,道:「他待你好,你何不扯著他尾巴跟去?還假惺惺跟我拜什麼結髮樹?」

方輕霞哭著,一巴掌打去,古揚州也不知沒有避是不敢避,一記耳光,打個正中,兩人同時叫了一聲,方輕霞是因為驚,古揚州卻是因為痛。

李布衣見小兩口鬧開了,他是局外人管不著也勸不開,趁此道:「不入寺先下山是我提的意見,你們要打要罵,第一個先找我,要是當我是外人不打不罵,那請你們也賞幾分薄面,別為了這點雞毛蒜皮小事在我這個局外人面前打罵。」

方輕霞因為摑了古揚州一巴掌,對方卻沒有還手,她的脾氣是晴時多雲偶爾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這一巴掌已使得她忘了吵架的原因,見古揚州撫臉怔怔地看著她,臉上宛然盡圖章似脈絡分明是五道指痕,不禁噗嗤一笑,用手輕撫古揚州粗臉上的紅印,問:「打痛沒有?」

古揚州本還有脾氣,給這一問,也像九月的悶天雷給秋風吹走,那輕柔的柔荑在他臉上拂過,更是舒服無比,氣早消到地底裡去了,只說:「不痛,不痛。」

李布衣在一旁見兩人打打鬧鬧,只笑道:「這結髮寺拜還是不拜?」

方輕霞「啊」地一聲,古揚州看她這樣乍然電極的神情,一天裡總要七八次,但仍未習以為常,反而一次比一次心吊到半空,忙問:「怎麼了?」

方輕霞道,「該死,跟你拌嘴,爹爹他們還在梅花湖畔,快快趕去報訊。」

古揚州道:「那要不要拜了……」

方輕霞打斷他道:「愣子。你真是不分急緩,當然是先通知爹爹重要了——」

老俠方信我、古長城、方離和方休,全都在梅花湖畔,破茅舍裡跟「梅湖老俠」移遠漂縱談國事,無限感慨。

移遠漂本來也是朝廷命官,但因見小人當道,國亂無章,民不聊生,事無可為,便退隱梅花湖畔求保,以平民身分替人們做不少扶貧匡義的事情。

移遠漂退位歸隱後,官場交好,多不再相往問,他為官之時見明爭暗鬥,深具戒心,故不納妻妾,到年老也僅孤身一人,只有一位遠房侄子松文映年紀尚輕,個子也小,但也算是濁世孤清的狷狂傲岸之士。

方信我和古揚州特別到梅花湖畔拜訪移遠漂,除了想在臨遠行前,再跟老朋友見一面之外,也想從移遠漂的介紹,直接投靠白道總舵「飛魚塘」的沈星南。

移遠漂也明白他們此來的用意。

待松文映上了茶,古揚州便央方信我准許他和方輕霞上飛嶺拜「結髮樹」。

移遠漂摸著下頷幾絡黃髮,道:「咱們都是七老八十的老頭子,難得方兄、古兄來看我這老骨頭的,也不知道有下一回見面沒有。」

古長城的紫膛臉紫得發黑,為人脾氣比他這張臉的顏色還要深明。「移四哥是飛魚塘外圍‘老頭子’高手,咱們加入飛魚塘還怕沒有相見的機會!」

移遠漂的回答,完全風馬牛不相及。

他說:「梅花湖畔近日發現了一顆石頭,不論白天夜晚總是放著奇光,你們要不要去看。」

古長城怫然道:「你……!」

方信我會意地道:「好,就煩移四哥引路。」

於是一行人,離開茅舍,沿著梅花湖邊走,只覺得風景絕美,湖面清靜得像一面臨照的鏡子,天灰濛濛,豔麗景色都被鍍了一層淡哀的灰意,更添寂意,彷彿在這裡賦詩,詩裡總是有湖裡倒映孤樹的悽清,其實,枯枝上正綻放著嫣紅的紅蕊,池裡的魚兒相嬉,快樂歡暢,但總是抹不去這梅花湖的愁意。

湖畔十數遊客,多為文人雅士,也有人泛舟湖中,輕歌嫋嫋,卻只增添了傷感。

方離悠悠地吟道:「暗香浮動,爭似孤目探梅……」

方休不耐煩地道:「吟什麼香啊梅的,如此大好風景,咱們泛舟去。」

兩人走在後面,低聲談話,方信我、古長城、移遠漂等並不為意。

方離依舊吟哦:「……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

方休問:「你吟的詩,究竟是你自己作的還是抄的?」

方離一愕道:「作的又怎樣?抄的又怎樣?不能吟詩麼!」

方休聳聳肩道:「其實作也無妨,抄也無妨,不過大丈夫最忌東偷西抄,即不像自己,也不是人家的,做詩人,便要寫贏李杜,不然,乾脆拿刀去,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方離冷笑道:「可惜你投筆從戎,這一雙刀也不能倚天萬里,更未經鐵金戈。」

方休傲然道:「大哥,我不像你不痛快,總有一天,我要持寶刀闖蕩江湖,以決鬥鮮血染紅我的鬥志。」

方離深不以為然,正想說話,忽聽古長城不耐煩地大聲向移遠漂喝問:「那發光的石頭呢?」

移遠漂微微一笑道:「古二俠,只要你心裡有光,任何石頭,都是大放異彩的。」

古長城淡眉皺了起來,反而看去濃了一些:「你說什麼風話?」

方信我在一旁悠然笑道:「不是風動,不是石動,而是心動。」

古長城跌足道:「你們別打偈,打偈的我都聽不懂,人都有一張口,是用來說話罵架吃飯的,啞子才打啞謎!」

移遠漂道:「坦白說,我雖老得一隻腳已經跨入了棺材,但是我不想就此老死。‘刀柄會’邀我加盟,先在虎頭山紅葉莊聚首,後在這兒一帶成立分舵,點蒼、括蒼、雁蕩、黃山、青帝門、飛魚塘都會派高手前來加盟,兩位何不留在此地助我圖其大業,同襄盛舉?」

古長城睜大了銅鈴也似的雙眼,瞪住眼前疲憊瘦小的老人,似在懷疑他瘦馬似的倦軀怎能裝載得下大象般的野心。

方信我耳際聽得方離方休的爭執,知道兩個兒子,個性迥然不同,時相頂撞,因要進一步商討大事,便叱道:「吵什麼?悶了遊船去,別在這裡鬧鬧。」方離方休都住了口,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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