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布衣深深嘆息。
他跟柳焚餘的父親柳夕燒原是忘年之交,「美羅大俠」柳夕燒原是錦衣衛的清正之士,扶弱救貧、捨己為人,生平不殺人的一位名俠,但因暗助忠良之後而與西廠頭子魏彬結怨,魏彬含忿在心,在一次劉瑾出巡時,柳夕燒因患咳嗽而吐痰,魏彬指誣他把痰故意吐在轎子上,有意傷辱劉瑾。柳夕燒因此凌遲死罪,柳夫人攜柳焚餘倉皇而逃出虎口,因柳夕燒素來行俠仗義,故柳焚餘母子在武林中多受江湖中人接濟,柳焚餘原來武功已得乃父精傳,加上自己精研苦練,劍走偏鋒,招走詭奇,殺氣凌人,而他雙眉奇拔,端麗如羽,外號人稱「翠羽眉」。
李布衣在五年前還見過他,柳夫人要他替柳焚餘看相,李布衣發現其人生命線深明,雖有斷破,但有玉新紋方格框住,而且拇指下掌丘有順繞著生命線的線紋,是陰德紋,能保平安,心中替死去老友欣慰,當然期望故人之子能免災解厄,逢凶化吉。
只是五年一別,而今的柳焚餘高大碩壯,且一身殺氣,跟已往大不相同。
於是問道:「你殺過很多人?」
柳焚餘道:「我是個好殺手。」
李布衣問:「你殺過些什麼人?」
柳焚餘覺得是對方不信任他的本領,因而被觸怒,道:「‘寶城仙主’莊酒紅、‘破甲手’唐幾、‘赤手天尊’餘永遠、‘采薇居士’夏映慈全都是我劍下亡魂!」
李布衣一震,頓即怒道:「‘赤手天尊’餘永遠煉紫河車,殘傷孕婦無數,自然該死;‘寶城仙主’莊酒紅卻與世無爭,你因何殺她?」
柳焚餘雙眉一剔道:「武林中,先後有十六個殺手殺過她,其中十一名死,三名殘廢,兩名從此不問江湖事……我殺了這個號稱‘殺不死的人’,才是真正的殺手!」
李布衣兩眼如電射向他:「你就為這點殺她?」
柳焚餘冷冷地道:「這理由已經足夠。」
李布衣強忍怒火,又問:「‘破甲手’唐幾,是內廠少見的正直之士,你又因何殺他?」
柳焚餘一字一句地道:「因為他是魏彬老賊的義弟,這理由更加充分。」
李布衣大聲道:「好,那麼‘采薇居士’夏映慈呢?他生平修橋整路,行醫濟世,從不恃技傷人,還是你父親生前好友,你又為何殺他?」
柳焚餘伸出了兩隻指頭,道:「兩個原因。」
他冷漠地道:「一、他常在我耳畔嘮叨,我不喜歡聽人常常教訓我,誰都一樣!」
他頓了一頓,像宣判一個人處決的理由般地道:「我收了錢,所以殺他。」
李布衣喟息道:「焚餘……」
柳焚餘加了一句:「我不止殺了這幾個人,還有堵延枯、郭城門、龍一些、霍漁冷……全是我殺的,你省下勸我的話吧。」
李布衣道:「你。你這是為什麼?」
柳焚餘道:「誰給我錢,我就殺誰!我要給娘過最好過的生活,我自己也要得到最大的享受……」
他指著李布衣說:「假使有人出高價要我殺你,說不定,你也得死在我劍下。」
李布衣嘆息道:「你放心,」他自嘲地一笑道:「我的價錢一向不低。」
就在這時,剛才在險道上毫無警覺地逃過一場生死大難的那對男女,現在已經嘻嘻哈哈的走向山峰來,男的嗓門特別大,女的嗓子特別清,李布衣和柳焚餘同時望去,只見男的粗布芒鞋,女的水綠衣衫,但一瞥之後,立即就感覺到,那女的驚人的美,美得像一支玉墜子在陽光中閃亮,男的本來也雄壯硬朗,可是襯著她閃亮搶眼,變得像一扇門板似的。
李布衣禁不住道:「你要殺他們?」
這一對男女,並非別人,正是古揚州與方輕霞。
古揚州是古長城的獨子,方輕霞是方信我的女兒,方信我、古長城與劉破三人原本結義,後劉破勾結閹黨,逼害忠良,強娶方輕霞,方信我詐死伏擊,因得李布衣之助,除掉了劉破一干惡人,(詳見「死人手指」一文)方輕霞向來活潑剔透,見古揚州好不容易來了,便要拉他上飛龍嶺拜結髮樹。
柳焚餘沒有作響,方輕霞眼睛一亮,喜叫道:「李大哥,你一個人來‘結髮寺’呀?」
古揚州生性木訥,一見李布衣,只喜得張開大嘴合不攏,連忙跪見拜禮。
李布衣伸手扶著,不讓他下拜,苦笑道:「一個人來上‘結髮寺’,總比不上方姑娘路上有個伴兒,走在石上跟浮在雲上沒啥兩樣。」
他知道方輕霞這姑娘俏麗可喜,但小姐脾氣端的是難侍侯。
方輕霞向柳焚餘瞟了一眼,問李布衣道:「李大哥哥,聽你剛才說,這人要殺我們呀?」說著又狠狠的瞪柳焚餘一眼,卻見柳焚餘微微向他笑著,這笑容似狐狸瞧見了雞,再兇的雞,此時也不由得有些著慌。
由於心頭慌了,所以越發要瞪著柳焚餘。
柳焚餘道:「你是方信我的女兒?」
方輕霞故意仰一仰她美麗的下頷,道:「我是方輕霞,方信我是我爹。」她覺得表明了這身分就可以把對方嚇得從懸崖撲倒下去一樣。
柳焚餘忽然覺得一陣昏眩。
柳焚餘在五年前的生命,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學劍,經歷五年前的一傷慘變之後,他大部分時間是倚仗一把劍去殺人,以及盡情享受從劍尖上滴的鮮血換來的代價。
他與對手決戰時,逢戰必勝,除了他「自殘劍法」確有過人之能外,他有別人所沒有的決心和信心。
他的決心來自父親蒙冤慘死,令他相信並無善因惡果報應迴圈可言,所以他放心的甚至不擇手段去殺他要殺的物件,盡情地甚至不顧一切的享用他所得到的東西。
他在歡場中浸過不少時日,他玩過不少女人,隨即拋棄了她們,像把一瓶酒喝乾之後就扔掉了瓶子樣。
他求一醉,但從來沒有真正醉過。
他的信心來自李布衣,李布衣曾對他說明手掌上有陰騭紋可保度難,他不信報應但信命運早已主宰人生,他既有這個命,所以跟別人交手的時候,全是拼命。
結果,拼掉的是別人的命。
像柳焚餘這樣一個見過世面的浪子,玩過女人只怕比他換過的衣服還多,可是他見到方輕霞,還是感到一陣昏眩,起先是心頭一陣熱,忽地升上耳朵,腦門像給人用幾千斤重的棉花擊了一下,迷惚而不受傷,要好一會兒才分辨得出來:他的恍惚是來自眼前的一團亮。
奇怪的是方輕霞那麼嬌麗的女子,給他的感覺像是酗酒過後的第二天一睜眼就望見的陽光。
方輕霞不知道對方的迷茫是因為自己的美麗而不是父親的名頭,所以繼續說下去:「你是誰?竟膽敢來殺我!」
柳焚餘長吸一口氣,他吸這口氣像長鯨吸水似的,空氣裡每一個分子都在嚷著同樣一個聲音:我要她,我要她,我一定要了她……可是他說出來的語氣已回覆了殺手的鎮靜:「如果不是李布衣,你們早已死了十七次。」他的話剛說完,心裡像沸騰的蒸氣,呼鳴著那強烈得發狠的心願。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少年四大名捕》《天下無敵》《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大俠傳奇》《唐方一戰》《山字經》《殺手善哉》《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俠少》《雪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