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方才徐徐站了出來,方離、方休、方輕霞皆目厲叱道「你——」方才卻不去理他們,走到劉破面前,單跪在地,道:「方才幸未辱命。」
劉破微笑道:「起來。」又向方家三兄妹道:「你們也不能怪人家,人家一把年紀了,在你們家也做了十幾年,也沒什麼遷升,今回方爺子死了,俗語有道:樹倒猢猻散,人望高處,水往低流,當年的‘方妙手’到我劉某人麾下,才是如魚得水。哈哈哈……」
方才堆起了巴結奉承的笑容:「多謝大人提拔。」劉破一揮手,方才便垂手退過一邊。這時忽聽一人淡淡地道:「劉大人人多勢眾,佔盡上風,還要收買對方的作臥底,下毒暗算,也真可謂算無遺策了。」
劉破回首向李布衣得意地道:「我做事,一向不求冒進,講求穩字。沒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我寧可先觀望,不妄動,以前我不得志,便先跟姓方姓古的結義,便是如此。」
李布衣點頭道:「所以,方老爺子死難安息,這靈堂果然成了劉大人歡晤部下凱旋所在。」
劉破撫髯道:「其實現刻所謂拜祭弔唁的,哪個不是藉機會結交朋友、商議會敘的:死者已矣,來者可追,已死的人,再追悼也沒有用。先生是聰明人,拿人賤財,替人消災,先生拿了金了,也可以一瞑不視。」
李布衣微笑道:「可惜。」便沒有再說下去。
果然劉破追問:「可惜什麼?」
李布衣道:「可惜那茶,我沒有喝。」
劉破動容道:「哦?」
李布衣繼續說下去:「而我又生平最不喜歡人家屍骨未寒,便有人來糾眾欺凌孤苦的事情。」
司馬挖冷冷加了一句:「可是,我親眼看著你把茶喝下去了。」
李布衣道:「不錯,是喝下去了,但都吐到袖子裡去了:兩位一到就殷勤灌人茶水,我又怎敢貿然喝下?」方離和古長城聽了,心裡一陣慚愧。方離是方家長子,敬茶自然要代喝,古長城一上來便給司馬挖慫恿鄭七品敬茶,便著了道兒;鄭七品向李布衣敬茶時,李布衣卻留了心。其餘古揚州、方休、方輕霞等都沒有沾茶,當然沒有中毒。
司馬挖冷笑道:「憑你這個江湖術士,又能怎樣?」
李布衣說:「也沒怎樣,只不過能主持一下公道而已。」
劉破忽道:「司馬,那就給他一點公道吧。」
司馬挖解下武器,獰笑:「好極了。」原來連珠雙鐵鞭只是柄,把手與劍同,惟末端嵌有尖刺,前端有一鉤,鑲有二節鋼杆,粗若甘蔗,並環以連綴軟鞭,因而名之,其鞭柄插在腰帶,但鞭身繞胯腰,馬戰步戰適其用。司馬挖解下連珠雙鐵鞭呼呼揮舞了兩下,方休、方輕霞、劉幾稀、劉上英都覺臉上一熱,不停用手向臉上摸去,才知道並未受傷。四個站離丈遠,但雙鞭聲威如此。
李布衣道:「好鞭。」
司馬挖道:「鞭法可更好。」
他的鞭繼續飛舞著。鞭掃過去,掃在樑上,石樑崩了缺口;掃在柱上,木柱裂了隙縫。但司馬挖的鞭卻仍未出招。
只是武功愈高的人才知道,司馬挖越遲發招,一旦出手,對方就越沒有活路。因為鞭勢已發揮至淋漓盡致,而鞭威已將人心魄奪下。
古長城心中大急,但苦於他手足無力,否則以他膂力奇大,強用揚耙破雙鞭,或許可以一戰。但見李布衣依然端坐椅子,似被鞭影懾住,不閃也不躲,古長城嘶聲叫道:「快衝出鞭網——」
李布衣側首過來,向古長城一笑道:「有勞提點——」古長城這下可急得頭皮發炸,果然在李布衣一掉首間,司馬挖已出手!
鞭影排山倒海,劈壓李布衣的頭顱。
「波」地一聲,檀椅粉碎,古長城怕見李布衣的頭,也如西瓜被砸破一般唏哩嘩啦——但眼前一花,李布衣忽然蹲下身去!
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李布衣竟已躲過那力勝萬鈞的一鞭,這個慨慷的江湖人彈起如一頭豹子,貼地如壁虎「刷」地一聲,竹竿挑刺而出!
竹竿破鞭網而入,刺入司馬挖左肩裡。
司馬挖吃痛,右手一提,提了個空,李布衣已坐在另一張檀木椅上,竹竿也放到了茶几上,就像根本沒有出過手一般。
司馬挖這時才覺得肩膀一陣子刺痛,但他還沒弄清楚怎麼一回事,強吸一口氣,壓住痛楚,揮鞭又待撲去!
——無論如何,都不能在劉大人面前摔上這個斤斗的。
司馬挖想到自己日後將來,升官發財,說什麼也得豁出去拼了老命,也得贏回來。
劉破驀然沉聲喝道:「住手!」司馬挖頓時停了手,劉破拱手問:「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尊駕究竟是誰?」卻聽那古長城也嗄聲問:「你……你是誰?」劉破一聽,知方、古這邊似對這人也不熟悉,心裡算是穩了穩。
李布衣斜著自己的招牌,喃喃自語道:「李布衣啊李布衣,你已亮出字號,卻偏偏沒有人相信。」
劉破眼睛一亮,笑道:「天下叫李布衣的相師,沒一千也有一百,聽說那位俠蹤飄忽的神相大俠李布衣近日出現荊襄一帶,若尊駕就是……請恕我等有眼不識泰山,相交個朋友如何?」
李布衣悠然道:「不敢高攀——」他說到「高」字時,背後的方才已向他出了手。
方才用的是把棹刀,棹刀兩刃,而方家以「攔門寨刀法」成名,這一刀自後直劈而下,方輕霞、古揚州一齊驚呼一聲。
在這閃電驚虹一霎間,李布衣的竹竿倒刺回去,「嗤」地穿方才掌心而去,「口當」的一聲,刀掉地上,李布衣只不過說到「高」字頓了一頓,說到「攀」字時,方才已刀落掌傷,蹌踉而退。
古長城脫口道:「好厲害!」方輕霞緊張奮悅得情不自禁抓住古揚州的臂膀,歡叫起來。兩人兩情相悅,多怕外力拆散,如這次無法拒敵,他倆情願身死,卻見來了個武功深不可測的幫手,心下大是喜歡。
劉破等都沉下了臉,方才接掌身退,卻道:「他完了——」眾人未明,只見李布衣閒定的神色,忽一蹙眉,臉色遽變。
方才嚷道:「他一入門,輕易躲去了方家三人合擊,我知他武功非同凡響,所以,連他茶杯上也下了毒,他確沒喝,他手心沾著了,縱功力高深,也支援不過三招——」
李布衣伸手拾住竹竿,眾人只見他手肘一擊,五指已搭在竹竿上,可謂快到極點——但不管如何快捷,畢竟是讓人看得見,不似他前兩次出手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如何出手,便無論乎閃躲了。
劉破向方才嘉許地笑道:「方才,你立了這番大功,前程大大有的是!」轉目向眾人道:「這傢伙已是強弩之未了——」司馬挖冷哼一聲,連珠雙鐵鞭一鞭打出,中途行成四鞭,到了對方身上,成了八鞭,端的是奇變百出!
原來司馬挖聽到劉破嘉獎方才,怕自己丟了臉、失了威、不被見用,便橫了心,知這李布衣已中了毒,功力大打折扣,這時不搶立功,尚待何時,當下竭盡所能攻去!
李布衣二招傷二敵,本不想殺人,但二招一過,忽覺丹田氣弱,腳步虛浮,心知仍是中了毒,饒是他鎮定過人,但如自己如果一倒,單憑方休、方輕霞和古揚州來對付這一干魔邪,是絕對應付不了的,心下大急。
這時司馬挖鞭影已到,只見條青龍,破鞭而入,「嗤」地沒入司馬挖咽喉中!司馬挖狂吼一聲,身形倒退,喉嚨的竹竿也給他一退倒抽了出來,只見他八鞭變十六鞭,十六鞭變三十二鞭,舞到後來,八八六十四鞭齊出,煞是好看!
此人不愧以鞭成名,近攻時鞭影織密,但退時鞭法更如排山倒海;只是一路鞭法使完,他的身形也剛站定,便一陣抖顫,終於「砰」地垮在地上,手中鋼鞭,也脫落一旁。
血自他咽喉汩汩流出來。
李布衣那一刺,穿了他咽喉,他餘力未盡,終將一路鞭法使完,身形甫定,才氣盡身亡,如此可見此人也確真有一番驚人造詣,但李布衣的出手勁道,更是可畏!
李布衣卻無法不殺他,因他連竹竿也快握不住了,他只好先殺了一人再說。
司馬挖一倒,他也雙手撐在檀椅扶手上。眾人都靜了下來,靜得彷彿連這靈堂裡棺槨中死屍的呼吸聲都聽得到。
劉破終於說話了:「好武功。」然後他再說:「很可惜。」說完之後他就向鄭七品點了點頭。
鄭七品不懷好意地笑著接道:「好武功又怎樣?還是枉送性命而已;」他冷笑,慢慢抽出了兵器。他的兵器也是鞭,但跟司馬挖大大不同,他用的是竹節鞭,蟒皮把手,鋼質尖銳,共十一節,呈寶塔狀,鄭七品向前逼去,一面說:「你殺使連珠雙鐵鞭的,死在竹節鞭下,也算不冤。」
李布衣強自運氣想迎敵,「騰」地一聲,手下所扶的檀椅翻倒,他一個蹌踉,及時扶住茶几,但因失去平衡,茶几又告翻倒。
鄭七品趁李布衣狼狽之際,一鞭打去,「口當」地一聲,這鞭給雙刀架住,鄭七品一看,竟是方輕霞的「蝴蝶雙刀」,她寒著玉臉,英姿颯颯的持著雙刀。
鄭七品笑謔道:「劉大人的兒媳婦,我可不敢打。」
那劉幾稀揚聲叫道:「是我的媳婦兒,讓我來教教她怎樣侍侯夫君。」搶身而出,攔在方輕霞身前,涎著笑臉道:「來親一下……」
方輕霞氣得粉臉拉了下來,「刷」地一刀,劉幾稀色迷心蕩,幾乎躲不開去,幸得鄭七品及時一拉,才沒將一張臉被削成兩半。鄭七品勁道:「大公子,這女娃子可刁辣,待我把她捆了給……」
劉幾稀是見色不要命的登徒子,見方輕霞一怒一嗔如此可人,心都酥了,便說:「不用,不用了,我這媳婦兒喜歡刀刀劍劍,打打殺殺,我就跟她廝搏一番,遂了她心願……」話未說完,方輕霞又刀削來。這次劉幾稀可有了準備,閃身避過,抽出雙方,上前跟方輕霞交起手來。
劉幾稀使的是雙刀,叫子母刀,跟方輕霞的蝴蝶雙刀原是同一類兵器,當年方信我、古長城、劉破三結義時,武功互有授受,其中以方信我武功最高,劉破最為藏私,多學少授,但三人武功畢竟有互相影響處,教出來的子弟武功招式也是同起一路。只是方輕霞的蝴蝶雙刀是南方短打,以黏貼敵手、急攻密起、上下翻飛為主。劉幾稀的子母刀,近乎北派雙朴刀,重點選走位,兩人打起來,長攻短擊,煞是好看。
鄭七品想下手殺害李布衣,但方輕霞始終挺身護住,教他無法下手。他要助劉幾稀一把,擒住方輕霞,當非難事,但知這劉幾稀好色又好勝,這一幫可能反害了自己大好前程,便退過一邊。
戰得一會,劉幾稀的弟弟劉上英看刀風中的方輕霞。越是纖美,便拔出一柄九尺長的寨刀,叫道:「哥哥,我也來玩!」便要加入戰團。
劉幾稀回道大叫道:「不行,不行,這媳婦兒我還沒玩,你不能玩——」這貪花不要命的傢伙,惟恐弟弟過來先沾了,他本來縱情酒色,所以元氣耗得七八,武功本不及方輕霞,加上色迷心蕩,分心喝住他弟弟,給方輕霞順刀撥上,切了他左手二指。
劉幾稀「哇」地叫了出聲,左手刀也啷地落地。劉破可變了臉色。
鄭七品見自己在旁,劉破的兒子還教人殺傷,這還得了?指斥道:「大公子請退下,我把這潑婆娘收拾了給你愛怎麼玩就怎麼玩。」
劉幾稀舞著右手的刀,逞強不退下來,這時劉上英早不理他哥哥不悅,寨刀如潑風一般,罩向方輕霞,盡向輕薄的地方挑去。
方休手緊執刀柄,大聲叫:「三妹,到這邊來,我來護你。」
方輕霞以一戰二,蝴蝶雙刀影夾雜著她靈巧的身子,捨出性命對抗劉氏兄弟,一面答:「不行,你過來。」
方休傲然道:「我的刀不見血不回去!那兩條小狗,我還不屑動手。」他這一句可激怒了劉破,劉破重重地哼了一聲。
方輕霞竭力道:「不行,二哥哥,我不能到你那邊去,那相士在這裡,不能叫他受到傷害。」這時劉氏兄弟的刀早已罩住了方輕霞,要不是劉氏兄弟只存逗她之心,無傷他之意,只怕早已傷在刀下了。
方休奇道:「一個江湖術士,你理他作啥?」方輕霞拼出了性命,劉氏兄弟猶自不敢攖其鋒,方輕霞:「不行,他為咱們方家的事受累,我不能叫他死在方家的人前面……」她一連說了三次「不行」,一次比一次急促,一次一次聲嘶,但方休依然自居刀俠身分不過去相助。
李布衣聽方輕霞所說,心頭一陣熱。他四海為家,也沒得過什麼人間溫情,見一刁蠻女子在要緊關頭時如此俠義,大是感動。忽見「呼」地一聲,一人撲到,一耙就劈了下來!
這人當然就是古揚州。他本來把守在父親古長城、方離及靈堂前,但此刻見方輕霞危殆,早不顧一切,衝了過去,揚聲叫道:「阿霞,我來助你!」
兩人聯袂作戰,劉氏兄弟自是不敵。劉上英邊打邊說:「哥哥呀,你那媳婦兒看來早過了人家的門啦……」劉幾稀聽了氣得呼哩嘩的提刀跟古揚州硬拼,他本來是貪花不顧病,而今再加斗氣不要命。
鄭七品在旁呼道:「兩位退下,讓世叔來——」劉氏兄弟礙著,他也真插不下手。劉幾稀罵道:「他媽的,我自己的媳婦兒,我自己上,還要勞你來!?」
劉上英接道:「是呀,哥哥不行弟弟來,還輪不到你老!」
劉氏兄弟說的是淫褻話語,古揚州自小耕田,跟農佃胡謅十句裡倒有六句是粗話,但他生性樸實純真,總算聽懂了一半,一面揮耙擊去,一面罵道:「去你的奶奶的,什麼大官的龜兒子,李鬼劫路欺世盜名之業!雷公打豆腐,他媽的你們專撿軟的欺,今兒個教你們騎馬拜判官去!」方輕霞問:「騎馬拜判官做什麼?」
古揚州道:「馬上見鬼呀!」「啊」的一聲,劉上英已給他一耙鋤在大腿上,登時血流如注,丟了兵器哇哇地哭了起來。
古揚州笑罵道:「你孃的熊!你真個武大郎賣豆腐,人熊貨軟!哭什麼勁兒……」
劉上英還是哭道:「你——你敢鋤我命根子!要不是我躲得快,早就……」古揚州哈哈大笑,方輕霞世家之女,對男女間事可一竅不通,對結婚而言,只是一男一女睡一個晚上便叫夫婦,怎知道如許多?她跟古揚州多在一起,而爹爹又跟古叔好,方信我素來明達,古家父子出口粗話,方輕霞也耳濡目染,聽慣了也會說幾句。方信我溺愛這小女兒,聽了搖搖頭也就罷了,亦沒斥罵。方輕霞而今聽劉上英如此說,也笑了起來。
方輕霞可不懂什麼是「命根子」,所以才笑得出聲,劉幾稀見方輕霞這一笑,又美又嬌,含羞帶嗔,他一看,便痴了,也給古揚州一耙掃倒!劉破眼見兩個兒子這般窩囊,沉喝道:「拿下!」鄭七品這時正好趁劉氏兄弟的哼哼卿卿的倒在地上,搶身撲去,竹節鞭展開招法,罩住二人!
方休握刀冷笑道:「嘿,嘿!大爺我等那麼久了,倒無一人敢來惹我!」
關大鱷跨步向前,他的人比平常人稍高一點,但這一步跨去,足比常人跨闊了五倍有餘!只聽他冷冷地道:「你很想找人決鬥麼?」
方休淡淡地道:「怎麼?你有沒有這個膽子?」
關大鱷道:「聽你語氣?倒是像一代大俠;看你樣貌,也像刀法名家……就不知你真實武功如何?」
方休眉一揚昂然道:「你如不服,一試便知。」
關大鱷大嘴一張,喝道:「好!」閃電般一拳擊在方休臉上!
方休沒料關大鱷說打就打,正要拔刀,但驚覺右手已給人按在刀柄上,「砰」地已中了一拳,眼前一黑,蹌踉退出七八步,雙手捂住了臉,鼻血長流。
原來關大鱷以左手按住他持刀的手,右拳擊中了他。「方少俠,怎樣?決鬥不是小孩子拿刀拿劍,配搭比劃,拳來腳往,就可以稱大俠的!」
方休雖被擊中,眼淚鼻血長流,但意志卻很悍強,他長吸了一口氣,清醒了一下,刷地拔出刀來,揮刀喝道:「剛才小爺一個疏神,為宵小所趁,而今——」他的刀花舞得漂亮,但也遮住了自己的視線——當然這一遮只不過比剎那還短時間——關大鱷遽然衝了過去!
關大鱷這一衝,方休心一栗,揚刀要劈下,忽覺腳踝一痛,已教關大鱷一腳踢住,痛入心澈,出手慢得一慢,關大鱷左手迅疾無倫地扣住他的刀,右手拳,又擊中方休臉門,霍然身退!
方休「哇」地一聲,這次咯了一口血,掉了三顆門牙,半晌出不得聲,只覺眼前盡是星星太陽,連站立也不穩,但他個性確也倔強,猶自舞刀,護住全身。
關大鱷卻並不追擊,冷笑道問:「方大俠,你現在砍誰呀?砍蒼蠅是麼?」
劉破在一旁道:「老關,宰了他吧,別替人教好兒子了,免得夜長夢多呀。」
關大鱷道:「是。」目中兇光大現。
方休忍痛忿然道:「你趁少爺我不備,巧施暗算,有種就來放手一搏——」關大鱷搖首,十指扭得格勒作響,道:「你這種人,殺也多餘。」說完倏地闖入刀網中,右手執住方休拿刀的手,左拳擊出!
這個關大鱷猛打方休的眉上陽白穴,下的是重手,若然擊中,方休是非死不可。
但方休忒也機警,連中兩拳,知關大鱷身形甫動,他就立定主意,果然關大鱷又扣住他執刀的手,他立即一低頭,蹲了下去!
關大鱷一拳擊了個空,倒是意料不到,但他身經百戰,臨危不亂,左膝一抬,已封在胸腰之際,免受人所襲。不料方休也確機警,趁勢全蹲了下去,一掌切在關大鱷右足腳踝上!
關大鱷痛得叫了一聲,弊在他單足而立,這一下切個正中,他連站也站不穩,右手只得一鬆,方休得勢不饒人,一刀掃了過去!
關大鱷的武功,畢竟遠勝方休,在這等忙亂間,右手雖松,但易爪為拿,推了出去,「啪」地將方休撞得倒退十幾步。
只是方休那一刀,也在他肩膊上劃下了一道長長的血口!
關大鱷這下可惱火了,沉下了臉掣出了雙鐧。關大鱷的「平陵雙鐧」,世所稱著,為秦漢以來七大使鐧高手之一李鱷淚的傳人,他雙鐧舞將起來,矯捷騰踔,無可羈勒,而且前攻後顧,矜奇炫異。關大鱷雙鐧一齣,古長城的心完全沉了下去,知道這個子侄的性命,可以說是丟定了。
忽聽了是「咭」地一笑。原來古揚州、方輕霞二人力敵鄭七品,鄭七品的招招有度,虎虎生風,在鄭七品的鞭影下,古揚州的揚耙威力大減,方輕霞的蝴蝶雙刀也只有守的分兒。可是兩人卻並不驚惶,只覺不能共生,而能共死,兩人心滿意足,也沒什麼遺憾。那劉幾稀瞧不過眼,便叫:「七叔,不要傷我媳婦兒,我還得跟她進洞房哪!」
鄭七品這時已佔上風,好暇以整,便道:「你放心吧,只管原樣奉上。」
古揚州憤於他們胡言亂語,調笑方輕霞,拼力反攻,邊罵道:「王八羔子,你們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劉上英頭腦不清楚,便傻愣愣的說:「王八羔子當然不是東西呀,會爬會走的,跟你和我一樣,還會鑽洞哪!」
方輕霞是小女孩,跟大人一起打罵慣了,不懂男女間事,聽劉上英傻裡唏唏的說話,忍不住「咭」地一笑。這一笑,將劉幾稀瞧得色授魂飛,把傻憨憨的劉上英看得失魂,連鄭七品也不禁為色香心動,這動念一到,險此兒捱了古揚州一耙,可見美人一笑之力,真比刀劍武功還可怕。
鄭七品忙斂定心神,心知這個臉可不能栽在兩個小娃子手裡,何況還在劉大人面前。當下沉著反擊,又漸佔回上風。
李布衣可瞧得心裡搖頭,方輕霞純真可愛,但也未免太純真可愛一些了,迷人不打緊,但跟江湖人笑在一團、罵在一堆,對一個女兒家,只怕未必是好事,想到這兒,忽面前一黯,方才已逼近了他,陰陰冷笑著。
這時方休跟關大鱷相拼,可謂兇險至極;而古揚州和方輕霞力敵鄭七品,也抽不出身來,方離和古長城更是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方才右手已被李布衣一杖刺穿,他恨極了李布衣,故意慢慢將左手伸近,要把李布衣生勒死。這時「啪」地一聲,方休手中單刀,也被關大鱷一鐧打飛,情勢更是險絕。古揚州長嘆一聲,發起狂力,猛攻幾耙,略為逼開鄭七品,虎目含淚,向方輕霞道:「霞妹。」
方輕霞雙刀疾飛,目不交睫,應:「嗯?」
古揚州說:「我今生沒什麼憾恨,只惜至死沒有親親你。」方輕霞嬌叱一聲,一刀凌空追出,鄭七品不虞此著,連忙跳開。方輕霞側著粉臉,向古揚州道:「你親我呀。」
古揚州不料方輕霞如此坦蕩,只見她香腮含春,美得不知怎麼是好,他臉上發燒,卻不敢親。劉上英嬉笑道:「哈!哈!哥哥,你的老婆給人親過!」劉幾稀氣得咬牙切齒,這時鄭七品又待撲近,方輕霞把胸膛一挺,起前去,大聲喝:「住手!」她人雖嬌柔,但英姿颯颯,這一呼嚷,鄭七品即不敢下手,反而人人都停了下來。
方輕霞說:「我嫁給你們。」她強忍住淚花在眼眶裡翻動,也不理睬古揚州的喝止,「但你們要放了古二叔,我兩個哥哥,不能碰我爹爹的遺體,也不能殺那相士,還有他!」「他」指的當然便是古揚州。
鄭七品倒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古長城罵道:「胡塗娃兒,你以為犧牲你自己,他們就會放過我們嗎?」
方輕霞哭著跺足道:「不然怎樣?他們不答應,我就自殺當堂,寧死不嫁!」
劉破走過來打圓場道:「其實賢侄女又何必如此?嫁不嫁,倒無所謂,我兩個兒子喜歡你,不如先做做朋友算了?」
方輕霞破哀為嗔:「真的?」臉頰還掛了兩顆晶瑩的淚珠。
劉破溫文微笑道著,拍拍她肩膀,「三叔幾時騙過你!」
古揚州氣憤至極,大聲道:「霞妹,我寧願死,我寧願死也——」
劉破冷笑道:「你死你的事!怎麼這般自私,要人跟你一道死?!」
古揚州挺耙上前,卻給鄭七品竹節鞭攔著,「你不要信這隻老狐狸的話!」
劉破怒道:「臭小子!真活膩了不成?!」
方輕霞疾道:「不許你罵他!」
劉破陪笑道:「好,我不罵……」閃電般出手,已封了方輕霞身上幾處大穴,方輕霞輕呼半聲,便已軟倒。原來劉破之所以對方輕霞諸般容讓,是因為他眼見方輕霞嬌嗔可愛,也同他兒子一般,動了色心,決意要生擒她,才如此百般遲就,再猝起擒之,否則以劉破這等殺手無情、六親不認的人,怎能允許到此刻方信我的屍首還停在棺槨裡?他可連鞭屍三百的鞭子也攜來了。
方輕霞一倒,古揚州虎吼上前,劉破早奸笑跑開,只剩下鄭七品輕而易舉的佔盡了上風,不出十招,便可將古揚州殺之於鞭下。
方休情形,對手是關大鱷,更不用說了。這邊方才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會,又獰笑著,向李布衣伸來。
李布衣忽道:「方才,你妻子在陰間,過得可不能算好,她還常常思念著你啊。」
方才臉色一變,李布衣又道:「她已死了近二十年,可不知道你有沒有像從前一般,有對不起她的事。」
方才全身抖了起來,低聲喝道:「你胡說些什麼?!」但要去扼李布衣咽喉的那隻手,也開始抖動起來了。李布衣長嘆一聲道:「我不說。我到陰間道上。才去跟她說。……其實,你沒娶那女人,也為了悼念亡妻,用心良苦,其情真摯,可惜……」
方才好像見到鬼一般的睜大雙眼,張大了嘴,舌頭也像漲了起來,半晌才問得:「什麼……什麼可惜的……?」
李布衣說:「……可惜你的妻不知你對她那末懷念,那末好。本來,我死了之後,也可以到地府裡,跟她說去,但是你……」
方才再也忍不住,「你……怎麼知道的……」聲音已嘶啞,淚也禁不住滴落到白花花的鬍子裡去。
李布衣知道事不宜遲,打鐵趁熱,便說:「我是卜筮者,跟鬼神能通,當然知道你的事,都是你妻子的幽魂說予我聽的。」
方才半信半疑:「你若真是神仙,怎麼遭我們所擒?……」
李布衣搖頭嘆息,「我可不是神仙,你沒聽說麼?劫數難逃啊,縱是神仙,也逃不過天意、災劫、命數!」方才雖跟李布衣對話,但說得極為小聲,夾雜在古揚州和鄭七品的兵器碰擊聲中,以及關大鱷和方休的呼喝聲中,甚難聽得出來,何況,劉破擒住了方輕霞,跟他兒子都以為勝券在握,滿心歡喜,加上這場戰局扭轉乾坤乃因方才下毒,制住李布衣、古長城、方離三人,而方才又為立功而受傷李布衣手上,他們當然不會懷疑方才了。
方才顫聲道:「你,你果真是……你想要我怎樣做……?」原來這個方才,三十年前,有名的叫做方妙手,他年輕時樣子不錯,風度翩翩,除了偷盜一流,偷香也算箇中好手。
惟世間最難說的,便是情字。方才偷香竊玉,卻遇上了一個令他深心傾儀的女子阿蘭,便不敢再用下流技倆,方才為了她,洗心革面,苦苦追求,終得玉人垂青,委身於他。方才在那段日子,可謂世間最快樂的男子,只要阿蘭對他好,他就身心滿足,別無所求。
但好景不常,方才囊空如洗時,便是貧賤夫妻百事哀了。方才因受不住給人欺壓瞧不起,鋌而走險,瞞著妻子重操舊業,當了飛賊。這一來,他又在刀口上舐血的生涯裡打滾,自不免犯上老毛病,好色貪花。其中一個叫小秋的,倒也對方才動了真情,竟去告訴了阿蘭,倒也無惡意,只望能兩女同侍一夫。阿蘭聽了,傷心絕神而去,再也沒見方才,方才千辛萬苦,魂銷落拓,不復前形,尋得阿蘭時,她已香銷玉殞。
方才疚歉一生,也沒再理那個小秋,從此一蹶不振,孤苦顛沛,功力疏練,也大打折扣。因同為方氏宗族,故投「大方莊」,被方信我收留,那是十幾年前的事。方才一直隱居,深恨當日無財無勢,使得阿蘭過貧困的日子,才致他再淪為盜,致使把持不住,惹上遺恨,所以他力圖求進,後被劉破遣司馬挖、鄭七品等誘導說服,言明毒倒古長城等,功成後「大方莊」歸他所管,他在莊裡稍存感激的只是對方信我,方信我既死,他為求達到目的,以雪前恥,也就沒有什麼避忌了。
只是阿蘭已逝去近二十餘年,小秋也在十幾年前去世了,此外天下無第三人得知此事,將長埋方才心裡,隨之而滅,這些憂歡歲月裡,方才常念阿蘭,也只有他自己深心自知,而今卻給李布衣一一道出,怎教他不震驚?怎教他不傷心?
他一直懷有深憾:如當初自己趕得及見到阿蘭,跟她說明自己真心待她,餘不過逢場作戲,阿蘭必不致死,而今李布衣這麼一說,他打從心裡倒真希望這「人世神仙」能在黃泉地府,跟他妻子說清這件的抱憾終生的事。所以他真的整個呆住了。
李布衣嘆息道:「……我也沒要你怎麼做……就算你肯幫我們,也敵不過劉破……」
方才微嚅道:「……我……我也不能放你……放你走我就沒命……」
李布衣說:「是呀……」只見方休、古揚州已沒剩下多少招了,即道:「我是算命的,上通天下通地,中間通人鬼神,你若掐死我,我到陰間閻王府,也會冤魂不散的……」方才打了個寒慄,趕忙把手縮了回去。
李布衣繼續道:「……可是,你又不能放我,所以……就讓我自決好了……」
方才顫聲道:「你……」
李布衣見劉破已略向這邊望來,便疾道:「我現在有氣無力,爬不過去,你行行好,一掌把我打去靈堂那邊好了……我死在靈奠前,祭拜比我先死的人,然後自戕,便可超生,到十皇殿裡也可向尊夫人多說你的好話。」
方才點頭道:「好,……不過,你真的要幫我說好話啊……我真心待她,迄今不娶,此心可問天地……」
方才愈說愈激動,那邊的劉破已生疑竇,揚聲叫道:「方才,還婦人之仁麼?」
方才趕忙答「是。」
李布衣低聲疾道:「一掌打我過去吧,我自會觸棺自殺的。」
方才又說:「你可要多替我說,我思念阿蘭之情,無日不忘……」
李布衣急道:「得了,我陽壽已盡,你還不打,要錯過時機了。」
方才「啪」一掌,打在李布衣肩上。李布衣大聲地「啊呀」叫著,飛起丈餘,撞在棺槨上。李布衣功力已失,這下撞的遍體疼痛,只見他扶棺撐起,雙手合十,向棺膜拜,喃喃祈禱。
劉破瞧得好笑,「死到臨頭,拜神拜佛又何用?」只見李布衣低聲稟拜,劉破臉色一沉,道:「方才,多加一掌,把他了賬!」
方才應道:「是!」走過時,佯作手心受傷,行動遲緩,幾似摔了一交,心裡盼望這相師快快奠祭完好自絕,免迫他出手,到陰間黃土裡向自己心上人多說幾句好話,好讓自己日後黃泉地府和她相見,不至相見無顏。
那時人多虔信神鬼之說,李布衣能道出方才所思所念的秘密,又自求自絕,方才當然不虞有他。
遽然之間,棺材裡的人騰身而起,十指扣在李布衣背門,上按神道、靈臺、至陽、神堂、厥陽俞五穴,下壓筋縮、中樞、脊中、陽綱、三焦俞。
方才驚叫:「你——」李布衣倏地竄出,在他背後扣住他十道經脈的人,也緊接躲在他背後。
這時方休、古揚州都愕然住了手。鄭七品乍見李布衣身後有一張臉孔,白慘慘的但赫然正是故人方信我,嚇得心膽俱裂,只叫了半聲:「我——」「嗤」地一聲,李布衣的竹杖,已疾地刺穿了他的喉嚨,自後頸穿出一截來。
這時劉上英第一個哭叫起來:「媽呀——」李布衣的背冒起了白煙,卻迅若鷹隼,撲向劉破。
劉破這才如大夢初醒,臉上露出恐懼已至的神色,搖手大叫道:「不關我事——老大,不關我事……你放過我——」「嗤」的一聲,李布衣竹杖又告刺出!
劉破迷惘中側了側身,李布衣因功力不繼,故變招不及,竹杖只刺穿劉破左耳,登時血流如注,劉破卻恍然大悟,叫道:「原來你還未死!」
他一面說著,一面抽出鞭來,以鞭法論,鄭七品和司馬挖都遠不及他,只是他醒悟得未免過遲了一些。李布衣袖中的鉸子,已凌空飛出!
這兩片鉸子,一陰一陽,陽面打在劉破腕上,陰面打在劉破「眉心穴」上。
劉破大叫一聲,李布衣就在大叫聲中,一杖刺穿他的心臟。
劉破仰天倒下,李布衣旋向劉幾稀。方才抄起大刀要拼,李布衣陡地喝道:「方才,要命不要拼!」方才對「能通鬼神」的李布衣十分畏懼,登時不敢妄動。
但這阻得一阻,在方離、方休、方輕霞喜喚:「爹——」聲中,關大鱷已向視窗撲出!
李布衣大喝一聲,衝步向前,一杖刺向他背後,但因內息配合稍亂,這一刺,差三分——關大鱷已破窗而出,剎那不見蹤影。
方休喝道:「我們追——」
李布衣制止道:「別追,」方信我也說:「不要追了,這隻大鱷罪不致死。……」只說了幾個字,「碰」一聲,他和李布衣都摔跌到地上來。
這時一聲慘呼,古揚州乘勝追擊,已把慌亂中的劉幾稀一耙鋤死,剩下一個劉上英,只唬得在那兒束手待斃。
李布衣喘息道:「他是白痴,讓他去吧。」
古揚州說:「就放他出去害人麼?」
古長城粗嗓子道:「就廢掉他武功吧!看他沒了武功,沒了靠山,還如何害人來著?」方休過來,兩三下廢了他武功,古揚州看這人也可憐,怕方休真個殺了,趕忙把他一腳踢出窗外。
只剩下一個方才,呆呆的站在那裡。方離罵道:「方才,你做的好事!」
方信我也喘著氣說:「方才,我待你不薄,沒想到養狗反被狗咬……」
李布衣道:「放了他,由他去吧。」
方休抗聲道:「這種無恥之徒怎能放了……」
李布衣即道:「今天沒有他,敵人趕不走……何況,他這一生在感情上也受了不少苦,也夠他受了……而且我答應放他的。」
方信我即道:「方才,你走吧。」
這時古揚州已過去解開了方輕霞的穴道。兩人再世為人,死裡逃生,不知有多歡喜,感情上也一下子彷彿親暱了許多。古長城卻說:「放他不怕他糾眾來犯麼?」
李布衣搖首,吃力地道:「不會的,他在官衙、內廠,都沒有勾結,只是一時誤入歧途……至於這兒的事……一個關大鱷就足夠了。」
方信我嘆道:「無謂多說,方才,你快走吧。」
方才怔怔地問李布衣:「那……我妻子……」
李布衣嘆息道:「如果我比你先死,一定跟你說去。」
方才黯然地道:「那不如我先死,自己跟她說去。」說罷橫刀自刎,伏屍當場。
李布衣瞧著他屍首,心中也很難過。方信我吃力地笑道,向李布衣問:「先生是如何知道他這些往事的?難道真有神眼?」
李布衣搖首沉重地道:「說穿了一文不值,他向我逼近時,要用左手扼死我,我趁機瞧了瞧他左手掌紋,見他家風紋即婚姻線末端有扇球狀,後下垂破天紋,阻入拇指下的艮宮,是以斷定他妻室方面,必然受深刻之創傷異難,因無專利婚姻線,也可判定他此後即無再娶;又見他人紋中斷再續,形拉斷狀,心線破斷,顯然受此感情創痛甚巨,影響及其一生,從中更可推斷出他發生之年齡:跟著從他震、艮二宮的色澤,及玉柱紋有斜起自掌下沿太陰丘異線截斷,上有蛋空狀,及連震宮,因而得知他有第三者的影響,而破壞良緣,所以便說穿,求他將我震到你棺槨前……沒想到,這方才對他原配夫人倒一往情深,我確是不該……」說著也有些悵然起來。
方信我勸慰道:「先生助我等死裡逃生,俗語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先生今日豈止救了一命。」
李布衣嘆道:「可惜也害了一命。」
方信我道:「色字頭上一把刀,怨得誰來?」兩人仍趴在地上,掙不起身來。
李布衣用話打動方才。方休、關大鱷在捨死忘生的搏鬥中,自然沒聽見,方輕霞那時離得遠,慌了心,也沒聽到,方離和古長城卻是跟方信我一般聽得清清楚楚的,覺得簡直匪夷所思。方離說:「哇,掌相有這麼靈麼?」
李布衣淡淡笑道:「那也得配合面相來看……不過,說穿了,還得靠經驗,其道理就像長一張笑臉的,多達觀快樂,相反一個人哭喪的臉,運道就不高了。」
古長城咕噥道:「如此神奇,改天也叫你給我看看。」
李布衣微笑道:「一個人的手掌掌紋是不會騙人的……但看相看掌,不如觀心,古二俠如有自知之明,又何必看相呢。」
古長城嘮嘮叨叨地道:「我就是沒有自知之明,更無知人之能,所以他媽的就給死人騙了!」
方信我知道是在說他,這時子女們都靠攏過來,看著他們父親,淚眼歡愉,喜不自勝的樣子,方信我笑道:「二弟別怪,我知道我這一撒手歸西——這三個兒女,大的光穩沒決斷,次的光傲沒本領,小的光愛漂亮沒腦袋,一定落入劉破那賊子手裡,所以先行裝死,準備等劉破父子來搗鬧時給一下子……我自知時日無多,腳又破了,憂心如焚,自知沒多少日子……我早知時日無多,不破釜沉舟,就死得不瞑目了。因生怕三個兒女口疏形露,露了出去,劉破哪裡肯來?縱來也有防備,所以才什麼人也沒告訴,只咐囑他們辦我身後事,三天才入殮,身上塗香粉,以免發臭防腐——其實是掩飾……」
古長城哼了一聲道:「好啊,結果我還不是傻裡郎巴的哭了一場:以為真死了老大!」他生性豁達,並沒真個生氣,說罷就哈哈大笑起來。
方輕霞見父「復活」,歡喜得什麼似的,便向古長城撒撟道:「人家爹又轉活過來了,你老人家還不高興哪!」
古長城呵呵笑道:「高興高興,我有這麼一個會說粗話、膽敢一死代全場的英烈巾幗做兒媳婦,高興都來不及囉!」
方輕霞大赧,不禁說一句:「去你的!」
眾人笑作一團,方信我笑說道:「我這女兒,實在,唉……」遂而正色道:「不過,要二弟辛勞傷心,為我冒險犯難的事,做哥哥的心裡很感激,也很愧疚……」
古長城笑道:「還說。今天的事,如無這位神相在,什麼都結了。」
方信我慌忙道:「正是。沒料劉破老奸巨猾,還是帶了那麼多人來,我摔瘸了腿,躺在棺材裡,一憋兩天,老骨頭僵得不能動,情知捨得一身豁拼出去,也未必敵得過一個劉破,正焦急間,只好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拼一拼,先生就過來了,佯作奠祭,對我低聲說:將無形刀氣的功力灌注他背門十大要穴,由他來驟起殺敵,……唉,也只有以先生的武功智略,才能解決得了今天的事。」眾人這才明白李布衣何以忽然恢復功力,以及兩人因何殺敵後俱倒在地上,乃因一人功力未復,另一則是灌注功力於他之身,是極耗內的方法,年邁的方信我當然不能久持了。
方輕霞笑嘻嘻地道:「爹爹,以後如果你還裝死,先告訴女兒,女兒拿個枕頭,墊被,教你睡舒服一些,還拿水果、酥餅給你老人家吃,就不會這樣辛苦了。」
眾皆大笑,方信我笑罵道:「傻女,這種事情哪還會有下次麼!」轉向李布衣正色莊容問:「有一事請教先生。」
李布衣笑道:「不敢。」方信我問:「我裝死,什麼人都瞞過了,自己也幾以為自己已嚥了氣,就是沒有瞞過先生法眼,這是何故?請先生指點。」
李布衣笑道:「方老爺子有六十一二了吧?」
方信我道:「快六三了。」
李布衣笑道:「這就是了,一個人明明沒死,卻怎生裝死呢!我瞧老爺子臉相,尤其下停,十分勻滿,並無破缺,六十一、二執行承將、地庫,端而厚實,不可能在這兩年遭受禍難,又見撲粉下氣色光晶,心知五分,再見老爺子的手指,使肯定老爺子是假死的了。」
方信我一愕道:「手指?」
李布衣頷首道:「尤其是拇指,品性枯榮都可瞧出。一個人拇指粗壯,其志亦剛,如若秀美,人也廉和,如柔弱無力或大而不當皆屬形劣。嬰孩呱呱墜地,拇指總握手心,及至老時死亡,大拇指也多捏在手心裡,表示其人心志已喪。老爺子十指箕張,拇指粗豪,生態盎然,怎會知夭亡?我看老爺子再過十年八年,也還老當益壯。」
方信我哈哈笑道:「承你貴言,承你貴言。」
「何況,我入門時也說了,這兒山水拱護,絕不致有滅門慘禍。」李布衣臉色一整道:「不過,現下之計,乃是速離此地為妙,就算暫棄祖業,也總好過全覆沒。關大鱷起報東廠,率眾來犯,勢屬必然,所以愈快撤離愈好……我等三人,功力未復,還要三位多偏勞,移去安全隱秘之地才行!」
方信我肅容道:「先生、二弟皆因方家莊而暫失功力,若再叫二位落在錦衣衛手中,方某萬死莫贖,……我們這就走吧。」
當下吩咐道:「阿休,你去收拾家當,阿霞、古賢婿,你們負責保護……」卻不聞回應,轉首過去,只見方輕霞、古揚州二人,卿卿我我,渾然情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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