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大先生敲額自責道:「我只顧與兄嫂敘舊,倒是渾忘了兄嫂疲憊。」他轉首囑咐林秀鳳道:「阿秀,你帶大哥大嫂到養氣軒歇歇,並吩咐下去準備茶水、熱水、乾淨衣服、粉妝等。」
林秀鳳奉命,引領項氏夫婦到了「養氣軒」,準備停當後,再悄然退了出來,這房間十分漂亮,器具齊全,還附有澡堂,茹小意進了房間後就不再說話,林秀鳳知機離開。
房間裡只剩下茹小意和項笑影,茹小意背向項笑影,哼著首不經意的歌,在房間裡東看看,西望望,手指摸摸一尊象牙塑像,又用手拈拈花瓣,好像很悠閒的樣子。
項笑影也想輕鬆,唱了半闕歌,唱不下去,便問:「這首歌怎麼唱了嚇?」可是茹小意似沒聽見他的問話。他只好訕訕然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大聲地「呀」了一下,道:「我領衫劃破了!」
可是他的夫人一樣不像昔日走過來關心問起,替他補縫破處。
項笑影道:「你先洗澡好吧?」
茹小意仍然背過身子,專心得看得見空氣裡的塵沙一般,在看花蕊旁的葉子:「你先洗。」只說了三個字,好像一個字值千兩黃金般陡然止住,連餘韻都沒有。
項笑影舐舐幹唇,道:「你累了一天了,你先洗吧。」
茹小意道:「我不洗。」這回每一個字更像要一記重腳踩一隻螞蟻。
項笑影這次可憋不住,雙手搭在茹小意肩背上,道:「小意,我……」
茹小意沒有應他,忽然唱起一首歌來,這段情歌是有開始的醞釀才增情濃,現在平空來這一段,就像前面被結成了冰似的,後面的歌也無情冷冽。
項笑影道:「姚添梅的事,是爹爹許給我的,後來才知道他們嫌她出身貧賤,只要孩子,我想偷偷跟她逃走,不料爹爹曉得了,教人把她拿下,添梅性子烈,一急之下,又不想連累我,就投井死了……」幾乎是哀求的聲調說:「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因為,我不想你知道,而且,那時候,我還沒認識你……」
項家的情形,茹小意是略知一二的,項忠若不暴戾橫豪,也不致結仇眾多,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最重要的一句還是:「那時候,我還沒認識你。」茹小意覺得自己似乎可以原諒他了,也要原諒他了,但卻不知道怎麼原諒起才不讓他感到自己雷大雨小,虎頭蛇尾。
項笑影更急了些:「我是說真的,見了你之後,我心裡再沒別個人影。」
茹小意「嗤」地一笑道:「你這樣說,好像人家倒有了呢。」
項笑影聽見茹小意笑,這一笑可謂半壁江山已定,便故意逗她道:「可難說呢,人家有個師兄追上山來了。」
茹小意頓足道:「你亂說!他上山來,可不是我叫來的!」
項笑影疼惜地用手擰擰她的臉腮,嘻嘻笑道:「你倒認真起來了,我是說笑的呢。」
茹小意氣嘟嘟地說:「你到處留情,當然不當真了,人家可不似老沒正經!」
項笑影道:「我認識你之後,哪有不正經,是你太當真了。」
茹小意道:「我哪當真?你當我妒忌啦?才不呢!你的陳年孽緣,我才不想知,只怕你無端端給人罵得豬狗滿地爬,還害我受人欺呢!」說著眼睛一紅,便要哭出來了。
項笑影忙不迭道:「別哭,別哭,都是我錯,我的不好!」
如此勸慰了好一會,茹小意情緒才漸漸平復,項笑影見茹小意臉上一抹淚痕,那麼長的小川洗去了塵埃,特別玉潔冰清,很是心疼,便道:「你先去洗洗身子,你一直都累了。」
茹小意瞅了他一眼,道:「是呀,還累人心碎。」這一眼風情無限。
茹小意進了澡室,開水已燒溫,滲了冷水在木盆裡,這時房外似有些聲響,她沒有留意,卸下了衣服,浸在盆裡,熱騰騰的煙氣冒上來,一切都像場夢一樣,生的、死的、熟悉的、陌生的,都一樣,最實在的反而是最不實在的煙氣,茹小意調皮地抓它一把,眼光從伸出的手落到晶瑩的臂上。
她的手臂因煙氣裡沾了水珠,每一點每一滴,都映著天窗透進來的微陽煥炫著瑩彩,好像一朵花瓣,沾上晨曦的露珠,那麼柔和,讓人不敢去碰觸,因為花瓣和露珠都同等脆弱,她的手臂就有那麼的柔,又像一截蓮藕,裡面七竅的巧心,是相通的,前臂與右臂又像蓮藕的腰束,茹小意的手臂就有那麼的修長、瑩潤和柔。
她看了自己的手臂,忽然想看自己的身子,於是輕咬著下唇,慢慢從浴盆裡站起,前面有一扇屏風,屏風前一面磨鏡,鏡前掛有自己的除下的衣衫,那些衣衫垂掛可憐的曳在地上,可以想像一個美人無力的回眸和招手。鏡子的煙霧裡,她看到自己勻美而無瑕、豐腴而嬌弱的胴體,吸去了鏡面所有的光亮。
她看著自己完美的胴體,不禁發出了微微呻吟:這些日子她隨著夫婿浪蕩天涯,亡命武林,可是這些,並不在她容貌上和軀體上打下烙印。
如果有,那是在她的唇上吧,如此地緊緊抿著,那是習於長期與外面世上風霜對抗所形成的,但沒有留下疤痕,沒有留下皺紋,只有以前渾圓的額角,現在略為寬方。過去的明眸皓齒,現在還是明眸皓齒,只是過去是少女的,現在是少婦的,將來呢?也不許依戀的。
她微笑起來,想起丈夫為什麼每次除掉她的衣服時,都會急促地喘息起來,她在煙霧的鏡裡看見自己,忽生起了難為情,用手臂擱在乳上,這樣一放,乳房的弧型更突出,反而生起異樣的感覺。
不知道別個女人身體,是不是也一樣?有我那麼無瑕嗎?或者比自己更嬌人?茹小意忽然覺得很羨慕男人,自從長大之後,她還是有機會看到女人上妝落妝,但絕少再看到過女人的身體。
一個女子要看另一個女子的身體,反而不及一個男人去看一個女子的身體那麼名正言順。
茹小意不知是水氣還是煙氣緣故,有些昏、也有些熱,但很陶陶的好受,又覺得自己今天怎麼那樣荒唐,想起了諸多無聊的事。
她念及丈夫也疲乏了,正需要這樣一個熱水澡,於是舀了一缸冷水,加了火炭,穿好了衣服出來,卻不見了項笑影。
她以為項笑影出去了,可能是去找樊大先生,可能是去找湛若飛,管他去找誰,反正別看他是小胖子,準是精力過剩。
直到等了些時候,項笑影還沒有回來,茹小意叫了兩聲,沒有回應,心裡納悶,忽瞥見剛才自己觸控過的花盆,花瓣落了一石階都是。
茹小意的心如同被撞了一下,人生有時很奇怪,可能看見一街的死人不皺一下眉頭,卻因為一隻手套在地下而心神震動。
這時候,一隻翠色玲瓏的鳥兒,銜著一條蠕動著的蟲兒,撲翅飛起。
可是她頂喜歡這隻可愛的鳥兒。
所以她的目光跟著鳥兒飛,飛上屋頂,飛上枝頭——茹小意卻從它掠過一處牆角的乾草堆上,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著。
茹小意心念一動,人已掠了出去。
她掠出去才驀然想起這是樊大先生的山寨,知道這樣做似乎不宜。
但她這樣想著的時候,已落身在牆角邊上。
這剎那間,她已肯定牆那邊乾草堆上,是人,而且不止一個人。
兩個人。
她禁不住好奇心張首過去探了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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