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海市蜃樓

布衣神相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其實李布衣雖數次破陣而出,早已盤算破陣之法,他首先一語喝破孫虎波坐牢的事,那是因為孫虎波印堂側鼻樑邊的「刑獄」部位,有一顆灰痣之故。

「刑獄長痣,難免官煞」,孫虎波沒有理由是刑部官吏,那麼他一定被收監過,李布衣這一喝,對當年武功不高時當竊賊而被捕送入黑牢長期受苦嚐盡煎熬的孫虎波而言,簡直是動魄驚心,恍惚間錯覺李布衣就是那個用鐵鏈毆打他的牢頭。

這一怔之下,便被李布衣點倒。

展抄來救的時候,李布衣一口氣把他進退出手全都道破,而且說出破法,展抄自恃刀法好,不料全給他瞧出了門路,心中大震,手下一慢,又給李布衣點倒。

其實李布衣雖覷出他的招法進退,不過,在眾人合擊之下,不一定來得及攻向對方破綻,而且展抄的刀是看不見的,更不易招架,他能道破對方殺著並不等於也能擊中要害。

到了周斷秦時,李布衣兩次道出他刀法的弱點,使他氣勢全消,也給李布衣點倒,剩下的俞振蘭,自也不戰而敗了。

他連挫四人,還未喘得一口氣,蕉心碎已至!

李布衣竹杖脫手飛出。

蕉心碎大喝一聲,身子一蹲,雙掌推出,登時飛沙走石,蓋向李布衣。

李布衣身子一舒,長舒一口氣,也是雙掌推出。

兩人四掌交擊,李布衣被殘霜卷得如隆冬雪時的氈帳,蕉心碎身子往後一仰,倒射了十七八個階梯,才免去後僕之勢。

他的人方站定,李布衣又已及前。

蕉心碎牙縫裡發出一聲尖嘶,雙腿一矮,雙掌又夾帶漫天冰雪推出。

李布衣深吸一口氣,身子像懶腰般舒展,雙掌也拍了出去。

「波,波」二聲響,李布衣發上巾束散了,但蕉心碎倒飛出去,一直倒飛了二十餘石階,一張雞皮紅臉,漲得比五月的石榴還紅。

他才站定,李布衣又在他眼前。

他怪嘶一聲,雙腳都不及屈蹲,雙掌已平推出去。

李布衣再長吸一口氣。

他吸氣之聲,連在階下的唐果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啪、啪」兩聲悶響,雪飈激揚中李布衣的背影只晃了晃,蕉心碎卻倒飛上去,背部「蓬」地撞開殿門,跌了進去,李布衣回首,向階下說了一聲:「你們在下面等。」就掠入「海市蜃樓」,消失不見。

他最後那一句話,當然是對傅晚飛、飛鳥和唐果說的。

下面的戰局也因李布衣的勝利而完全改觀。

農叉烏本來已穩操勝券,但李布衣在點倒孫虎波、展抄、周斷秦,嚇退俞振蘭後,竹杖脫手而出,「哧」地自農叉烏左腳穿入,斜直釘入土中。

農叉烏慘叫一聲,登時不能進,不能退,狠命要人命的勇氣變成了拼命保住性命的畏懼。

傅晚飛和唐果也不落井下石的去攻他,而是聯手攻向年不饒。

年不饒曾在「五遁陣」裡跟飛鳥大戰過,仗著陣勢之便,年不饒是古了上風,但此刻不是在青玎谷里,年不饒的水火流星漸漸不如飛鳥雙斧來得聲厲勢烈。

何況再加上傅晚飛和唐果?

年不饒也算是知機人,深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之義,虛晃幾招,身前炸起一道急火,遁入大關山隧道。

眾人打跑年不饒,再看去地上只剩一截青竹,上面血跡斑斑,農叉烏也已借木遁走。

三人這才舒了一口氣,望向「海市蜃樓」,只見彷彿在雲端的樓閣,虛無飄渺,鳥飛到了上面,只怕也迷了路,人到了上面,還能不能活著走出來?

——賴神醫拿到「燃脂頭陀」了沒有?

——李大哥怎樣了?

飛鳥、唐果、傅晚飛都這樣想著,可是皚皚雪山,寂寂群峰,彷彿以沉默來譏笑一切沒有答案的疑問。

人,終於自雲端,走了下來。

人畢竟不能長居於天雲之上,嫦娥在月宮也耐不住廣寒邈深,人是要回到凡塵的。

唐果、傅晚飛、飛鳥都抑住一顆幾乎躍到舌尖的心跳來算計:李布衣、賴藥兒、嫣夜來、閔小牛……一共四個,一個也沒少!這時候他們三人才敢歡呼起來。

人生裡只有失敗才能領略團聚的歡悅!

可是他們三人也隨即發現,四人之中,其中一個是全伏搭著李布衣下來的。

如果不是那高大溫厚的身形,和那一襲白衽藍袍,他們都不敢相信,這失去生命白髮蒼蒼臉上有歲月憂傷皺紋的人,竟是賴藥兒!

飛鳥、唐果、傅晚飛被這沉重的打擊一時忘了哀慟,卻比哀慟更悲憤。

千山鳥飛。

萬嶺寒寂。

賴藥兒卻已死了。

他不是為任何人所殺,這一位當代神醫,是為疾病所擊倒。

他把惟一的解藥「燃脂頭陀」,和著其餘「六大恨」,以最後的內功真元交熬摻和,給閔小牛服下,「燃脂頭陀」是哥舒天「六陽神火鑑」掌力的剋星,故此哥舒天把這株奇藥移植「海市蜃樓」內。

閔小牛的性命是保住了,然而賴藥兒已油盡燈枯。

他的一切做法,只使人生命力加速殘毀。

他對兩個哥舒天這樣說:「進入‘海市蜃樓’,你們必須要殺一人,那就殺我吧。」說到這裡,賴藥兒的聲音已因蒼老而嘶啞。

兩個「哥舒天」都在極大的震詫中。

他們都不明白賴藥兒為什麼要這樣做。

少女哥舒天道:「雖然我們不懂,可是你放心去吧。」

男子哥舒天道:「我們不會再殺你們這一趟來人的。」

說完之後,這兩人也就消失了。

殿裡又只剩下了奇花異石,還有數百十尊栩栩如生的雕象。

賴藥兒集最後一點精力,解開了他所封嫣夜來的穴道。

嫣夜來抱住他,她的淚不敢流下來,她雙手和胸懷,完全可以感受到賴藥兒迅速衰老下來的悸動,她怕淚眼增加了這無可挽救的衰老更無以挽救。

賴藥兒握著她的手,微笑著說了最後一句話:「我說過,無論怎樣,都會醫好小牛的病……」嫣夜來沒有哭,她一直在等賴藥兒把話說下去。她深信這樣虔誠的、專心的耐心等下去,天可憐見,賴藥兒會把話再接下去的。

她緊緊握著他的手,直到發現自己的手比他的手更像冰,她吃了一驚,不知是自己死了還是他死了,要抬目看一下陽世還留戀的人和事的時候,李布衣已把蕉心碎從石牆迫飛出去,到了她身前。

她從未見過這個素來淡定、溫情、處變不驚的布衣神相,全身顫抖得像個貧寒的小孩,當他看了賴藥兒第一眼的時候。

這時閔小牛正悠悠轉醒,叫了一聲:「娘……」他卻不知道他的性命是他人的生命換過來的。

四人走下雲氣飄繞的樓閣,拾步下了階梯,一陣高山上的寒風吹過,雲氣變動,陽光忽明忽黑,「海市蜃樓」忽不復見。

李布衣雙手抱著賴藥兒,看到一陣微風,掠過他高挺的鼻子,又掠過他的銀髮,他真希望這陣風能喚醒了他,他甚至可以感覺到賴藥兒身上還有些微溫,心房還有些輕躍,但有什麼辦法呢?賴藥兒就算未死,也沒有另一個賴藥兒來醫好他;世上懂殺人的人一向太多,懂救人的人總是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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