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後是大殿。
大殿石牆上,有著很多座石雕,大部分都雕著神佛菩薩,或低眉冥坐,或怒目俯視,栩栩如生。
大殿正中,有一張紫色的布幔。
賴藥兒那高大、溫厚而帶衰老的背影,令嫣夜來心裡只覺那兒是一盞燈,有他在就有溫暖。
只聽賴藥兒對布幔裡的人道:「我不是來治項晚真的病的。」
布幔裡的人道:「那你來幹什麼?」
賴藥兒道:「我是來找哥舒天的。」
布幔裡的人道:「我就是。」
賴藥兒道:「你不是。」
布幔裡的人「哧」地一笑,道:「你好像比哥舒天還知道哥天舒似的,竟敢說我不是哥舒天?」
賴藥兒沉聲道:「你不是。」
布幔裡的人笑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是?」
賴藥兒道:「我替哥舒天治過病,他是一位老人家,絕不是你。」
布幔裡傳來的聲音,正像是琴絃稍為放鬆一些兒的調子,用指頭繃幾下,就有那末好聽的出來,這樣一個比出谷黃鶯還黃鶯的語音,分明是年輕嬌媚的女子,決不是上了年紀的老人。
那聲音道:「你焉知道我現在的聲音不是裝出來的?」
賴藥兒望著布幔裡映著一個挽宮髻苗條婀娜的身影,道:「這是你的聲音。」
布幔裡的人沉吟了一下,又道:「上次見你,你又豈知我有沒有先經過易容?」
賴藥兒肯定地搖首:「易容只可以假以亂真,但決不可能假以作真。」他當初替哥舒天治過病,當然是在距離極近的情形下診治,以賴藥兒的眼力,如果那哥舒天化妝易容,他沒有理由會瞧不出來。
布幔裡的人沉寂了半晌,終於道:「你錯了,我就是哥舒天。」
賴藥兒冷笑道:「難道我救活的就是你?」
布幔裡的居然道:「就是我。」
賴藥兒覺得自己沒有必要為這無聊的話題辯下去,便道:「如果你是哥舒天,我要向你討一件東西。」
哥舒天道:「原來你既不是來醫人,也不是來見人,而是來討東西的。」
賴藥兒冷冷地道:「我決不會再替‘天欲宮’的人治病。」
哥舒天道:「好,你討的是什麼東西?」
賴藥兒道:「這裡院前普賢菩薩神像旁第五臺花盆所植的藥物。」
布幔裡的人似是一怔,良久才道:「燃脂頭陀?」
賴藥兒答:「燃脂頭陀。」
嫣夜來趁這個機會據賴藥兒所示望去,只見那兒果真有一株奇異的植物。
這株小樹,當然是種在土裡,可是乍見之下,會以為這株「燃脂頭陀」是在水裡一樣,因為它沒有葉子,只有紅色的莖須,像珊瑚樹一般以各種形態散開,而這植物竟是稍為蠕動的,給人有一種在水波上飄浮的感覺。
這株小樹,剔透玲瓏、紫紅可愛,讓人看了第一眼想看第二,眼,看完第二眼便想看第三眼,看完第三眼又想看第四眼,如此一路看下去,直至入迷廢寢忘食。
當真仔細看去,這小樹的紅還分千百種,從淺至深,又由深到淺,淺得淡淡一抹,像雪結在楊花蕊上,深的似深到海里的餘暉,紅得近黑,有些紅色,竟似血管一樣,細飛花動,妙的是上面綻放三至五朵似有若無的金花,不細瞧只以為幾點星火,不知道是閃動的花。
嫣夜來知道這花是這棵小樹的精華所在,就像蠟燭不能抽出了燈蕊,不過,燈火熄了可重燃,這「火花」滅了,這世間惟一為人所知的「燃脂頭陀」,可失去效用了。
只聽布幔後那好聽的聲音微微有些詫異地道:「你別的都不要,光要‘燃脂頭陀’來幹什麼?」
賴藥兒道:「治病。」
哥舒天問:「治誰的病?」
賴藥兒哼道:「我的。」
布幔後又寂然無聲。
外面隱約傳來殘風殘雪和叱吒呼喝之聲。
只聽布幔裡的人又道:「我要是不給呢?」
賴藥兒本想答話,可是嫣夜來已倏地探出,掠向「燃脂頭陀」。
她只想擷下這顆小樹,讓賴藥兒可以把「七大恨」找全,她就雖死無恨了。
她身子甫一動,布幔裡驀伸出一隻手。
這隻手的五指,尖細得像一支無瑕的白玉筍,筍尖五點鳳仙花汁的豔紅,手掌白得像臘月的雪,而掌心的緋紅比春末夏初的落瓣還令人心動。皓皓玉腕何等纖秀,腕上纏了三個鐲子,一個翠玉,一個靛藍,一個閃金。這手腕盡頭是金絲織成的邊,襯著翠綠欲滴的小袖,美得像夢裡一個不出現的女子,招招手就令人害怕夢醒後再也見不到。
這手自布幔伸了出來。
立即,有一隻鐲子,離腕而去,破空飛出,襲向嫣夜來。
嫣夜來正在專注發掘紅色的小樹:燃脂頭陀。
她專心地為賴藥兒採摘這棵小樹,就像一個多情女子,為心愛情郎一句讚美而專心畫眉,一個善舞的女子為知心舞過生舞過死舞過了舞姿的極限,一個操琴女子為知音彈斷了弦一樣。
「燃脂頭陀」的火花不但不熄滅,反而更璀璨可喜,看來如果不是一棵小樹而真的是一位頭陀,也是一位至為多情的頭陀。
翠鐲破空而至,嫣夜來根本沒有注意。
她已忘了自己的生死。
就算她注意到,也避不過去。
這小小剔巧的一圈翠玉鐲子,角度與速度都不容人閃躲。
就在這時,賴藥兒白髮振起,衣袖舒捲。
衣袖迎空罩住鐲子。
那玉手一招,「波」地一響,翠鐲破藍袖而出,回落在皓腕之上。
翠玉、藍石、金鐲互擊,在纖纖手腕上發出極清脆的「叮」地一響。
只聽她比手腕上的輕響更清脆地道:「好一雙懷袖收容的水雲袖。」
她說完這句話,腕上三個鐲子,又離玉指飛去。
賴藥兒豈容鐲子再攻嫣夜來?當下雙袖翻飛,像天地間黃昏時淡藍色的靄網,翩翩,那手腕翻覆幾次,鐲子仍是落回皓腕上。
那女聲冷哼道:「是你惹我,怨不得我!」玉腕一掣,突然伸出一截手臂來。
由於手腕是向上的,衣袖也就稍微掀起,可以看到一截藕臂,柔得像鵝的脖子,嫩得像剛孵出來的小雞。
可是這玉手在電光石火間,已向賴藥兒下了三道殺手。
圍繞著手上的五指,有五點若隱若現的金芒,和掌心外的一點深紅,這五金一紅的光芒,看去並不怎麼刺眼,但就像火焰最烈是淡青色的火焰一樣,比火更火的火反而是不猛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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