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藥兒看了自己左袖,笑道:「不必了。」
嫣夜來道:「你給了錢,要縫的。」
賴藥兒靜了一會,這片刻,嫣夜來從手裡冷到心裡。
賴藥兒終於道:「我去換了給你。」血液一下子好像又從凝結成冰的心房裡綻放出來似的,嫣夜來堅持道:「就這樣縫好了,很快的。」
於是兩人又坐了下來。
賴藥兒的袖子很長。
他坐在嫣夜來的對面,隔著燭火,他的袖子遞過去,嫣夜來用手掌細巧地捧著,穿了針,引了線,皓雪般貝齒輕輕一咬,繃地斷了線,嫣夜來專心地縫起來。
莊外有些夜梟在叫,幽谷必然很深,賴藥兒想。
嫣夜來雪玉似的肌膚,和動人的風姿,映著藍色的袍子,就像山上的積雪,令人有一種不可逼視的柔美。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孩子平靜細柔的呼吸。
嫣夜來低垂著頭,那慧黠的嘴角微微漾開……賴藥兒不禁問:「你笑什麼。」
嫣夜來把線尾放到口裡一含,繃地又咬斷了,道:「縫好了。」聲音令人想起無由的快樂。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些微聲響。
賴藥兒白眉一揚。
他用一種平穩的聲調道:「你護著孩子,我去去,就回來。」
他起身,信步走到門前,手未碰觸到門閂,就感覺到門外的殺氣。
這殺氣像寒冬的雨,落下袒裸的皮膚上,掠起一陣顫慄。
他在門前稍停了一停,才開門,昂然走出去。
嫣夜來看著他走出去,回頭走到床上,用臂護著小牛,心裡頭,全為賴藥兒走出去前的那句話佔據:「你護著孩子,我去去,就回來。」
這句話就像夫婦的平常話。嫣夜來只覺一陣溫柔,淚簌簌而下,她趕快用衣袖抹去,怕滴落在孩子熟睡的甜臉上。
賴藥兒一走出去,就倒吸了一口涼氣。
霧何等之濃,以致有點像在昏冥之間,既不是白天,也不像晚上。
前面有一個人。
憑賴藥兒銳利的眼力,如果那人不是穿著一件金色的衣服,根本就難以分辨那是一個人。
那就像一個幽魂、或浮游無定的東西。
那人背斷崖而立。
他背後有數株在危崖上迎風而立的老松,反襯出壯麗的山容。
賴藥兒先看見了那人,再看了山,然後回頭來看那人,殺氣已經不存在了。
賴藥兒雙手揣在袖中,神態從容如常。
那人也立即感覺到了。
對方不為自己殺氣所懾——這感覺使那人感到失敗的恥辱。
他亮出鉤弋戈。
鉤弋戈是一種奇門兵器,他身上的服飾無疑也很奇異,賴藥兒用一種平常的語調道:「‘金衣巡使’孫虎波?」
金衣人點頭。
他只說了一句:「我殺你給谷老二抵命。」
他說完這句話後,兩人再也沒有說話,該說的,都已經說了。
「天欲宮」的「五方巡使」以「金衣巡使」武功最高,其次是黑、白,再次為紅、綠。」
孫虎波就要出手的時候,賴藥兒瞥見霧中李布衣人影一閃:他也正跟幾個來犯者動手。
世上任何動手,輕則定勝負,重則分生死,問題只是:誰死?誰生?
嫣夜來半倚在床上,護著閔小牛,耳朵敏感如白兔傾聽逼近的步聲,她在細聆外面的聲音。
山梟在遠處哭叫,像一些沒埋葬的幽魂在哭自己的遺骸。
她就這樣等了好久。
外面有霧。
她心好冷。
突然,門「咦呀」推了開來,門外的沁寒,一下子全湧入室內,門旋又被關上,被孤立的寒意只有撲擊向最暖的燭火,燭光一閃一晃的。
嫣夜來看見賴藥兒的銀髮,看見賴藥兒的藍袍,覺得像丈夫死去三天裡同樣做一個他帶著風霜回來的夢,然而這分明不是夢。
賴藥兒回來了。
他還笑著說:「我右邊袖子,也扯破了。」他說的時候,有些靦腆,他希望能再跟她相對一陣子,最好的藉口就是縫衣服。
沒料這一句話,觸動了嫣夜來所有的情緒,她缺堤的水,一下子,她的臉容是哭的,然後流著淚,撲入賴藥兒懷中,把臉首埋在他襟衽裡,賴藥兒感覺到她雙肩一起一伏抽動著,一股溫香,襲入鼻端;她一直來來回回在說著一個字:「啊。」賴藥兒不知那是一句呻吟還是一聲悲嘆,可是這哀弱的呼喚,讓他覺得懷裡是一朵脆弱的花,大力,會捏碎,不擷,會凋謝。
一股強烈的憐惜使他擁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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