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殺人者

布衣神相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唐果眼見情形大是不利,卻又無法可施,李布衣、賴藥兒兩人眼神充滿焦切、關注,但又連話都不能說,連徒呼奈何也沒有辦法,外面格鬥風聲仍緊,呼喝之聲不絕於耳,飛鳥的厲嘯之聲更是惶急。

唐果忽然靈機一動。

他匍伏過去,自賴藥兒衣襟之內,掏出一物,然後,他跌跌撞撞的走向床邊。

李布衣、賴藥兒眼中充滿狐疑之色。

但這狐疑之色很快又變成了驚懼與擔憂。

因為局面已完全無可挽救。

谷秀夫明明已取得優勢,但他卻突然射出兩縷指風,攻向在一旁無邪的閔小牛。

嫣夜來在震動中掠撲,抱住閔小牛,閔小牛中了一指,她也中了一指,閔小牛嘴角滲出了血絲,閉上了瑩活的眸子。嫣夜來流下淚哽咽得連些聲也無法發出。

谷秀夫已點了她的「啞穴」。

谷秀夫對這全面控制的場面顯得非常滿意:「我說過,要跟你好,只好先除掉礙手礙眼的,其他的人,都是啞巴活王八,看著倒無妨!」走著便向嫣夜來走了過去。

突聽一人壓低聲音地道:「快接著,別讓那煞星奪了!」

要是有人叫谷秀夫現在「停下來」、「住手」或者其他責斥喝令的話,谷秀夫只有兩種方式去回應,一是根本不理不睬,徑自作他那禽獸行徑;二是回頭反手,殺了說話的人。

可是這一句話,顯然不是對谷秀夫說的,甚至是不願谷秀夫聽到的。

谷秀夫還是聽到了。

他霍然回身,就見到一個小孩。

儘管這小孩裝出一副視死如歸,很勇敢的大人樣子,但神情間還是流露出稚氣與純真。

這小孩果然不是對他說話,而是看著屋頂:——難道屋頂上有人?

谷秀夫心裡立刻提高了警惕,很容易便發現那小孩右手放在背後,像在極力藏匿著一樣東西。

谷秀夫的眼睛像有根無形的線,迅速地把上下的眼皮一眯,眯成一條線,又迅疾地回覆原狀,這表情讓人感覺他是一隻老狐狸,他最希望人家以為他是一隻老狐狸,最好像小龜子一樣的怕他。「拿出來!」

唐果似大大吃了一驚,向上急叫:「快收好!」手中事物,往屋頂一拋,無奈出手無力,「卜」地一聲,那事物落在蚊帳上,彈了一彈掉在床上。

那事物是一個小錦盒。

錦盒落在棉被上,盒蓋震脫,一物掉了出來,清芬撲鼻,乍聞舒泰已極,再嗅如飲醇醪,谷秀夫眼睛像被點著了的蠟燭亮了一亮,失聲道:「龍睛沙參?!」

「龍睛沙參」是武林中人視為至寶,藥中之聖,谷秀夫見識廣博,一眼就認了出來。

當下他一個飛掠,落在床上,只求先奪「龍睛沙參」再說。

只見唐果仰首叫道:「快、快出手,別給人奪去——」

谷秀夫知道屋頂上來了敵人,暗運指力,五指凝力待發,左足剛落床上,右腳即先踩住「龍睛沙參」,免得被人搶去。

就在這時,谷秀夫只覺腳心一陣刺痛。

谷秀夫此驚非同小可,猛一提足,鮮血噴濺在棉被上,形成一個怵目驚心漸散染的血花,他一面仍在戒備屋頂上的突擊,一面瞥見棉被裡沙參旁露出一截劍尖,心中大亂之際,忽然左腳一空,整個人翻倒下去。

谷秀夫的右足,是踏在劍上。

那劍自然是嫣夜來的懷劍。

嫣夜來的懷劍,擺置在棉被裡,劍尖朝上,就等谷秀夫這一踏,都是唐果的設計,他同時旋開了床上的機括。

床板一翻,谷秀夫立時就摔了進去。

這床下暗格原是谷秀夫等人用來暗襲嫣夜來等而佈置的。

谷秀夫一掉了進去,只覺眼前一黑,立即就要運功破板衝出。

唐果知道這是自己和大家的生死存亡之際,當下不顧一切,掙上床去,只見隔板一動,他尖叫一聲,伏身上去,一劍紮了下去。

這一劍刺了下去,隔板內一聲悶哼,登時靜止。

唐果拔出了劍,「嗤」地自劍孔中,激濺出一股血泉,濺灑在唐果的臉上。

唐果整個人驚得愣住了,緊緊地抓緊劍柄,全身發著抖,這處境,誰也無法幫他,誰也幫他不了,就像他一個人在深山裡騎了一頭老虎,他不殺它,它就要殺他。

而他從來沒有殺過人。

他在蘿絲富貴山莊射傷「白衣巡使」展抄及年不饒的「透明暗器」,當然也是無毒的,他所開的方子,不過是故意把年不饒好好的整治一下。

就在這時,他按住的床板又隆然掙動起來,彷彿有喘息著的千年殭屍就要破土而出!

唐果大叫。他一面大叫著,一面用小劍狠狠刺下去,刺下去,拔起來,又刺下去,再拔起來,如此一連五、六下,他自己的傷口也迸裂了,氣力也耗盡了,才住了手,床板也不動了,他伏在床板上喘息。

這時,床板上有七、八個小窟窿,每個窟窿都汩汩淌著血。

唐果好不容易恢復了一點氣力,用眼睛貼近一個劍孔去,想看看谷秀夫死了沒有?

猝然間,床板砰地四分五裂,唐果像給食人花吞食了似的掉落了下去。

他一落下,就給人箍住。

那人全身噴濺著溼漉漉、腥膩膩的液體,箍住了他,不住地喘氣,像在池塘裡一尾垂死的鱷魚。

外面的燭光透進來一點微茫,谷秀夫全身都是血,其中有一劍,在他雙眼之間,開了一個洞,使得他的眼睛無法睜開來。

所以,他雖然抓住了唐果,卻沒有扣住他的穴道。

唐果被這煉獄血囚一般的景象嚇得大叫著、死力掙動著,可谷秀夫牢牢抓住他,像要生生把他捏死。

唐果與谷秀夫幾乎是面對面、身貼身的糾纏在一起,唐果被這眼前的景象嚇得魂不附體,他百忙中用了擒拿手、點穴法、拳腳交加,但因全乏氣力,完全不能生效,相反谷秀夫五指已握住他的咽喉,使他一口氣喘不過來。

唐果再也不理那麼多,一劍又一劍刺去,刺入谷秀夫身體裡。

他被刺兩三劍,谷秀夫發出野獸瀕死前的厲嗥,五指幾乎嵌入唐果的頸肌裡。

刺得四、五劍之後,谷秀夫的手指才鬆脫了,唐果刺到第六、七劍,才能掙脫谷秀夫的掌握,「碰」地頭上頂著碎板,連跌帶爬的滾了出去,回到了床上,也不知谷秀夫死了沒有。

他剛爬回床上,已變成了一個血人似的,手裡明晃晃的緊執一把血劍,重複地叫:「我殺了人,我殺了人……」

不料床底下巍顫顫地伸出了一隻血手,抓住他的腳,硬把他拖回暗格裡去!

唐果尖叫,抓住蚊帳,蚊帳塌落下來,罩在床上,唐果的身子仍往暗格里拉去。

唐果極力用手抓住床沿,「剝」地一聲,床沿木板扯裂,唐果猛往後翻,掀起染得一朵朵大紅花似的棉被,直落了下去。

唐果往下直跌,壓在谷秀夫的身上。

他嚇得什麼都不知道的,這時棉被蓋在暗格之上,使得漆黑一片,一點燭光也透不進來,唐果只覺得自己壓在一個人身上,這個人,不管是不是該死的,但是肯定是已經中了十多劍,活不了的了。

唐果哭著、叫著,他不願死,只有殺人,他雙手緊握劍柄,一劍又一劍的猛刺下去,在黝黑裡只聽到利刃戳割肉體之聲。

在外面的賴藥兒、李布衣、嫣夜來全不能動,他們剛才看見唐果變成了個血人兒,爬了出來,以為他已必死,後又見他被拖入暗格,隨即蚊帳、棉被把一切都罩住了,什麼都看不見了。

只見棉被一起一伏,不久,棉被上的血跡像浸了水的棉花,愈漸散擴,慢慢地,連覆罩其上的蚊帳也染紅了,使得密格花紋的蚊帳,每一小格里都網住了一方鮮血。

過了一陣子。連外面的格鬥、呼喝聲也靜下來了。

床上一切,全都靜止,只有血腥在擴散。

又過了一會,棉被蠕蠕地移動。

只見棉被凸出一個頭顱的形狀,漸漸支撐了起來,顯出上身的形狀,然後棉被從裡中掀開,現出了棉被裡的人。

李布衣等這才舒了一口氣。

掙扎起來的是唐果,雙手沾滿鮮血,猶緊執短劍,喃喃地道:「我殺死你,我殺死你……」好像已喪失了意識。

更可怕的是,他身上粘了好一些人的碎肌、殘骨、以及腸肚內臟,粘在他身上,唐果恐懼已極,但又揮不去、抹不掉,他也不敢去碰觸。

過了半晌,他才突然棄劍,號啕大哭起來,李布衣等聽著,反而放心,只聽他抽抽搐搐地道:「我殺了人,我殺了人了……」

武林好漢、江湖豪俠殺人如砍瓜切菜,視為等閒事,唐果本性良善,人雖機伶,喜促狹人,但自幼受不殺生只救命的神醫賴藥兒耳濡目染,自然也向善發展,今日卻因特殊環境之下,求保衛自己和親友性命而把一個人殺了又殺,開始是怕殺他不死對方殺了自己,後來是怕殺他不死留著殘喘更痛苦,他從來沒有殺過人,也不知道如何殺人,只知道賴藥兒怎樣把垂死的人一個一個地救活過來的賞心悅事。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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