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藥兒滿懷奮悅,正待走出去,忽然在桌上的銅鏡照出了自己的影子。
——臉上的皺紋又深了,發白如霜。
他登時頓住。
這樣怔愣愣的過了一會,他緩緩卸下藍袍,塞回包袱裡,心裡狠狠地罵了自己千遍百遍:賴藥兒啊賴藥兒,你實在不是人!
還剩下有多少壽命,這樣牽累人家貞潔好女子……心裡生這種惡念,真不是人!
他心灰意冷的坐在床沿,本待和衣躺下,忽又被一個劇烈而從未曾有過的念頭所佔據:
——我既然已沒有多少天的性命了,取「燃脂頭陀」成算極小,我一生都在醫人,救人,為何不能在死之前,好好享受一下,管它什麼禮教,道德!
——只要是你情我願,而無強逼成分,有什麼不可以!
賴藥兒想到初見嫣夜來的時候,她在白袍下的胴體,心中一股熱流,衝擊得奮亢起來,從未如此強烈愛慕情慾,使他屏棄一切心中的束縛,他一步到了門口,推開了門,劇烈起伏的胸膛迎面吸了一口勁風。
涼風。
山中的風,無比清涼。
這風猶似冷水,把賴藥兒澆背一醒。
——不行!
——不是不敢做,而是有所不為。道德、禮教只存於人心中,自己要是真心對待這女子,就更不能因一晌貪歡,而讓人痛苦一輩子!
——不可以……而且,嫣夜來是個好女子,她不一定喜歡自己……
想到這裡,賴藥兒心裡頭仿似給一條繩子絞縛著,強烈地疼痛起來。
嫣夜來、嫣夜來、嫣夜來。他反覆著輕呼這個名字。心裡也堆疊著嫣夜來清美的容姿。
他坐在床沿上,對著燭光怔怔出神,瞥見一隻又大又黑的蟑螂,自包袱裡爬出來。
他覺得那隻蟑螂,必定在包袱裡很多時了,因為他剛才把長袍塞回包袱裡,才把它驚動了,等靜下來之後便溜出來,賴藥兒覺得它已咬破了不少自己心愛的衣服。
賴藥兒是有潔癖的,他最討厭老鼠、蟑螂、蝨子、毛蟲之類的東西。
他從來沒有特意去殺死任何一隻微小的生物:他覺得任何有生命的東西,都珍惜生命,沒有任何生命可以有理由去結束另一種生命。
可是他此刻心情極為躁煩。
他看見在燈光下,那黑蟑螂正晃動兩條又黑又長的觸鬚,彷彿在瞪視自己、挑釁自己。
不料蟑螂竟飛了起來,繞火光轉了兩轉,似乎是因為黑棕色的翅翼上給火燙了,「卟」的一聲,直飛到床邊的賴藥兒額上來。
賴藥兒心中厭惡,微微一閃,算是避過,不意蟑螂兜了一個轉,又向賴藥兒臉上撲飛過來。
這下離得極近,賴藥兒可以清楚看見蟑螂又扁又胖的肚子,一節一節如毒蟲般的腹紋還有帶著勾刺般的腳爪,賴藥兒心頭煩躁,「討厭!」一仰首,又閃了過去。
那蟑螂落在蚊帳上,黑棕色的一點在發白的蚊帳上,很是刺目,那隻蟑螂居然還支著腳在嘴上叼磨著,一付大剌剌的樣子,賴藥兒真恨不得一掌將之拍死。
那蟑螂卻再飛起來,落在賴藥兒胸襟之上,賴藥兒忍無可忍,啪的一掌,打中蟑螂。
賴藥兒只覺有點溼膩膩的,也有些刺手,只見手掌中黏黏糊糊的,盡似腦般的白漿,滲了些蟑螂棕色的殘腳碎翼,不由得一陣噁心。
卻見在胸口的蟑螂,兀自未死,拖著腸肚在胸衣滴溜溜的倉皇亂走,把胸衣染溼了一大片,有一種難聞刺鼻的氣味。
賴藥兒既覺難過,又覺厭惡,見蟑螂未死,又一掌拍落,這一下蟑螂的頭部都掉了大半,可是仍然未死,在胸膛上掙著、轉著、翼發著吱吱的響。
賴藥兒見一隻如此小的動物,尚且不肯死去,心中又悔又難受,他從來未曾殺過人,連動物也未殺過,但見這蟑螂已斷無生理,若給它緩死,只是更添痛苦,狠著心把它一撥,撥落地上,用鞋子一連擊了幾下。
只見蟑螂腳軀不全,乳白色的腸子拖了一拖,羽翼也斷折於地,但一根觸鬚和嘴仍蠕動著,爪子也掙動兩下,竟然仍未死絕。
賴藥兒生平只醫人,不殺人,這一看,真有魂飛魄散之感,早知蟑螂生命力如此頑強,也就不加後來幾下,也許這蟑螂還有一線生機,能活下去。
當下在他心驚膽戰之下,橫了心一連七上、八下,終於把蟑螂拍成肉漿,這才驚魂初定,心想:如果自己還有命在,一定要僅記蟑螂求生之意志,不可以再殺生,而且,要把今晚所悟的告訴後人……
這時他忽想念起唐果。唐果的傷該開始痊合了吧?
他剛想到唐果,「啪」地一聲,紙窗裂了一個洞,一顆石子飛彈了進來。
石子當然擊不中賴藥兒。
賴藥兒已到了窗外。
窗外山風掠過老梅,再驚動崖邊草叢。
月下無人。
賴藥兒心念電轉,掠至李布衣的房前,叩了兩下門,叫:「李兄。」
房裡沒有人應。
賴藥兒深知李布衣的反應機敏,再不猶豫,一掌震開大門,房內並無一人。
賴藥兒心中一沉,身形三縱三伏,已到嫣夜來房前,他知有敵來犯,情勢緊急,再也不敲門,只叫了一聲「嫣女俠」。砰地闖入房裡去。
不料嫣夜來正匆匆起床,身上穿著白色睡衫褲,見有人闖入,吃了一驚,忙抄被中短劍以抗,一見是賴藥兒,不覺怔住了。
賴藥兒見嫣夜來平安無事,也都怔住。
嫣夜來本已上床入睡,桌上油燈亦已吹熄,房裡漆黑一片,賴藥兒借門口篩進來的月色,看見柔和的輪廓,知是嫣夜來;嫣夜來看見月色在門前高大身影鍍上一層銀邊,銀鬚尤為清亮,知是賴藥兒。
兩人一在門口,一在房內,他知道是她,她知道是他,一時寂靜無聲,只有月亮清冷地照著。
賴藥兒道:「剛才……你這兒沒事吧?」
嫣夜來搖了搖頭。剎那間,她只覺得跟對面的男子已經面對了很久,面對很久很久了,從親切,到熟悉,又轉而陌生,彷彿又漠漠不識,象這月光一樣,千年百年地照著,月色已經老了,但還是悽豔著。
賴藥兒覺得這時不便入屋,便道:「李神相不見了,我找他去。」話畢身形已在門口消失,只留下空蕩蕩的門口,遠處幾株老梅,一地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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