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似乎又微微一震,半晌才道:「我不能這樣做,又能做什麼?」
貧窮能使人變節,能令志士變市儈、好人變奸惡、君子變小人、烈女變蕩婦;賴藥兒嘆了一口氣:「你不像。」
女子幽幽道:「又有誰一生下來就像了?」
賴藥兒道:「外面是你的孩子?」
女子點了點頭,賴藥兒看見她柔美的側面,瓜子臉,長長的睫毛。
賴藥兒又道:「你賣身救父?」
女子低聲道:「不,救我公公。」
賴藥兒盤膝而坐,長長舒了一口氣:「哦,是公公?」
女子的肩膊像兩座雪丘,滑膩柔和,道:「你……你還等什麼?」
賴藥兒徐徐跪起,卻沒有上前。女子忽顫聲道:「你……你嫌我不美麼?」說完這句話,她就幽幽轉過身來,賴藥兒登時頓住了呼吸。
這女子已經是婦人了,但是婦人都沒有她充滿處子般的清芬純美,同時少女也沒有她那成熟的風韻,她嘴角帶著一股仿似諷嘲但卻是少女含顰的笑意,這使她看來更慧黠可人,令人一想起她的「職業」,會打從心裡惋惜起來。
賴藥兒覺得心口一疼,他用手捂住了胸口。
女子也微噫一聲,她被賴藥兒年輕英俊的臉容吸引,同時也被他滿頭白眉白髮震住。「你究竟……多大年紀?」
賴藥兒臉上痛苦神色一閃而沒,道:「未老白頭。」
女子乏血色的唇輕啟:「你不……喜歡我?」
賴藥兒的眼光從開始到現在都沒有從這女子身上離開過,他沒有回答女子的問題,他只是上前一步,用雙手輕輕搭在女子的玉肩上,輕得就像在觸控一瓣脆弱的花朵一般。
但就在他雙手觸控到她雙肩衣上的時候,女子微微一抖,發出一聲輕吟,這弱不勝衣的感覺讓賴藥兒雙手頓住,他的嘴湊近她玉墜一般的耳邊,輕輕問了一句:「隔板後那兩人是不是你的親戚朋友?」
女子的身子驀然間繃緊了,本能地搖了搖頭。
同時間,隔板驟然破了、碎了、四分五裂,一個人雙手八劍,另一人一手拿著六件兵器,在剎那間向他下了十二道殺手。
一個人怎能雙手八劍?
那是因為他在每一道指縫間夾了一把銀光熠熠的薄劍,雙手一齊旋舞開來,快得發出尖銳的風聲,就像手裡綻放著兩朵銀花一般。
另一個人一手拿著六件兵器,那是因為他拿的是一支丈餘長杵,杵端分開六個分叉,鑲著:判官筆、閻王撾、天王鐧、蛇形劍、破甲錐、蜈蚣鉤等六樣兵器,可怕的是他一招使出,六件兵器一齊發出最大的威力,他一連使了七招殺手,攻向賴藥兒。
賴藥兒才一站起來,又盤膝坐了下去。
他站起來的時候十分高大,滿頭白髮,狀甚威嚴,但他未站起便又舒然坐下,溫和地向那女子說:「不礙事了。」他的眼神仍沒有離開過女子。
「砰,砰」二聲,那兩個殺手破板而出,原來就在站起來的剎那間,賴藥兒一對袖子陡地卷出,飛擊中他們的身子,他們半聲未哼便已倒飛而去,破壁而出。
那女子又垂下了睫毛,輕微的顫動著,像清晨的露水滴在牽牛花上一般,是美的顫動,奇異的是她似笑非笑的嗔腮仍有一種令人心醉的慧黠。
賴藥兒道:「那是‘鬼醫’諸葛半里的手下,他們怎會在這裡?」
女子忽一咬嘴唇,突從懷裡抽出小劍,閃電一般往賴藥兒心窩刺去。
賴藥兒似料不到女子會有此舉,不及閃躲,他的袖子極長,陡然一收橫胸一格,女子覺得自己的懷劍仍是直刺了進去。
在這剎那間,女子也不知道這一劍有沒有刺中賴藥兒。
傅晚飛在木屋外面等得很尷尬,他搔頭抓腮,走去走來,終於忍不住道:「賴神醫他……他真的就在裡面……?」
唐果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不去睬他,反而好像側耳細聽著什麼東西。
傅晚飛忍不住大聲道:「不管他是誰,這孩子的媽是因貧為娼,他怎能——」
唐果從木柵上忽地跳了下來,用手指在鼻樑上一捺,把兩條青龍又同時吸了進去,道:「你以為爹是什麼人?」
傅晚飛道:「他——」
唐果道:「爹從來不好色、不好酒、不賭錢,他決不會為了……那個嘛才進屋裡去的。」
傅晚飛看著這個「小大人」,凸著眼珠子問:「那他是為了什麼?」
唐果道:「我不知道。」
他的眼睛裡充滿著少年人的崇佩:「但我知道他一定為了某些事——」
話未說完,「砰砰」二聲,二人倒飛了出來,陽光在他們手上漾起一蓬銀光。
唐果興奮的大叫道:「爹送兩個大禮給我們。」叫著飛身躍去,一拳打在剛跌在地上雙手八劍的大漢左頰上。
那大漢正跌得葷七八素,不及抵抗,已捱了一拳,唐果拳頭雖小,但拳勁非同小可,大漢捱了一拳,更加金星直冒,「啊呀」一聲坐倒,唐果也不理會,七拳八拳如密雨般擂了下去,一面呼道:「你不打麼?」
傅晚飛急道:「我不知道他們是誰,怎麼打?」
唐果氣道:「這兩人手上兵器,你不認得麼?」
傅晚飛一怔,道:「不認得。」只見那一手六把兵器的大漢已掙扎站起。
唐果這時已把雙手八劍的大漢打得昏厥過去,跳過來傍傅晚飛而站,道:「總之兩個都是惡人,我們扳倒他之後,再跟你說。」
傅晚飛道:「不行。他剛摔倒,我這去打他,豈不趁人之危?」
唐果頓足道:「哎呀你這傻子——」許未說完,「呼」地一聲,夾著「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之響,一招六件兵器,三件攻向唐果,三件攻向傅晚飛。
傅晚飛倏地拔出鋼刀,奮力擋開,刀勢一卷,反攻過去。
唐果卻足尖在木欄上借力一點,翻了出去,雙手一扳,身子呼地盪出,落在對面木板屋前,笑道:「喂,傅哥哥,我已放倒了一個,這個留給你,不干我的事。」
傅晚飛怒道:「你這——」對方的六道兵器已發出極其凌厲的攻勢,傅晚飛登時被逼得手忙腳亂。
唐果笑道:「你才應付一個,我獨力應付四個哩。」說著雙腳、雙手齊齊打出,擊在木板上。
這下可謂莫名其妙,不知所謂之至。
只有極其細心而視力又極好的人可以覺察得到:這木板牆上有四個小孔。
本來,貧民窟的木板屋有孔縫,當然不是出奇的事,奇的只是這四個小孔裡都露了一截妖藍色的箭簇。
這四點箭簇,只有箭尖處露出了比米粒大的小截。
唐果這四下,剛好就拍在這四支箭簇上。
在木板屋內的四名大漢,兩箭瞄準傅晚飛,兩箭瞄準唐果,一觸即發之時,突然間,四箭倒飛疾射,箭尾重重撞在四人臉上。
這四個人猝不及防,一個吐血,一個暈倒,一個被撞斷了兩條肋骨,一個被箭尾嵌入胸部,痛得踣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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